巧了，正听这首《一个人的雨》的钢琴曲，这琴音柔曼而玲珑，诠释着落下又溅起的万千牵挂……窗外，云影掠处，就真的下起了雨。
是午后的一场太阳雨，噼噼啪啪地砸下来，还未及从惊喜中回神，它已戛然而止。
我不喜欢这样的雨，虽说重现后的阳光含着些水份，那雨依我看来总有些游戏，或是玩笑，透着那么些绝情寡意。但雨让聒燥的蝉犹豫了，雨使空气清新了些许……几注雨还惹我这样的怅然若失，呵呵，有所改变已是很大的恩惠，虽然不喜欢，但我仍感恩有这样的一场雨。
我还会感谢这样的雨。
往年夏天，每到傍晚，海风会裹挟着一片丰沛的雨云旋转而来，以一种迅疾的走姿，在鸟儿归巢前将路径浇得透亮。一阵雨过，沁人的凉爽伴着向晚的霞云就一同谱进黄昏的音节里，厦门的暮色看起来总是梦一般的洁净和美丽……
可今年却反常，少雨又连续高温蒸灼。那种雨后清润的气味越发的令人怀想，所以，我找来这跃荡在音律里的雨声，抵御燥郁。
《一个人的雨》，一道虚无而美丽的背景。
我喜欢那样的雨——那种隔着窗可以长久聆听的绵密的声音。
通常在雨季或是连绵雨天，娴会给我发来这样的短信：来坐坐，喝杯茶。娴在闹市区拥有一爿茶庄。她与我年龄相仿，是那样素净的一个女人，言谈举止染着几丝似有若无的茶的韵味。与娴也算是有缘人，三年前，过路的我叩了她的门，从此喝了她三年的茶。听她说茶，看她泡茶，还有她轻言细语里的茶里茶外，兴致盎然在杯盏间咀嚼着日常生活。娴的从容，看着便能让人安神，让我一见如故。后来，逢着雨天，我们常常对坐，她给我泡茶，是我一贯偏爱的“玉露”。那微微的涩略略的苦淡淡的香，徐徐饮下，便有如空谷幽兰般异样的清幽之气漫过肺腑，和着眼前檐下那雨的韵律，耳畔尘世百态的哗动就一一应声沉落了……喜欢这茶香，也喜欢这茶名。娴说这“玉露”不适合多人聚饮，一二知已对膝或独自品啜最佳，恰似那金风玉露，一经遭逢，胜却人间无数……娴的眼神变幻，飘缈着来自茶园湿润的呼唤，于是，这样的天气她去了她那海拔千米云沁雾含的茶山。
也常常想象，前世，或许深山幽谷才是我的居处，不然怎么会如此亲近水土情谊草木？
诸多的臆想永远也无法清晰，只是觉得一草一石皆象旧邻。一日去云顶岩，行至半山，见一嶙殉丑石，一尺来高，通体深深浅浅年久的痕，寥落地嵌着些锈苔，就那样瘦瘦地醒在陡坡旁。对视间，似乎能嗅到它呵出的气息，隐隐地感动起来，认定它已为我在坡边坐等了多年……
当年迁居厦门，决然购下这套居所，乃是看中户外那可以独自享用的几十平方的“天井”。后来陆续植了竹、木樨、栀子、白玉兰、米兰、三角梅、杜鹃等十几个性野质丽的品种，毋须精心莳弄，平日里也是满目春色，四季香溢。若逢着不约的雨，苍翠欲滴的枝叶便也蓄满心事似的，在建筑物的灰影里一闪一闪光芒着，空气都是葱郁的，嗅着，别样的体贴，而藏在心底的声音，在雨声里用凝视便可听到了。
那日，朋友这么说：好久没到山里住了，怪想的。用的是那种愁乡似的语气。朋友对大自然草木山石的眷恋远胜于我的。面对青山绿水，我只能温情地凝视，而他却能如岩石般热烈的裸露：我回来了！想那纵情之时，最惬意的莫过于有一茶盏在手，那么，出门时请别忘了捎上一撮清茗吧！盘坐于石，掬泉烹煮，即便不饮，亦是胸意辽阔了……清清净净的一个影子，惹我好一阵神驰。然而，我只能以语言在虚实之间徘徊，终是无法实现脱逃现实的那股渴望。
其实，人能住在内心也是一种幸福，以天籁与思念筑巢，无即无离，不必担心雨湿，也不会疑惑茶凉……歌里有唱“知道我曾在你的心里，我想那就够了”……
是的，知道我曾柔软过你的心，就够了！
桌上摊着的是昆德拉的《玩笑》，翻了好多天，终于决定不读它了。越来越不能忍受自已趋于阅读流行的那种“附庸风雅”。对我来讲，关于欲望信仰等等太过宏大又无穷变奏的主题本不是我浅薄阅读能够读懂的，远不如读同时购买的另一本杨绛的《我们仨》来得有意义。读后一类平白温情的书，心不会被人类的疏离感撕碎，可以很轻松地进入一种与文字对话的意境。这样的书，尤其适合在一个人的雨中静静地读，读到掩卷，会发现相聚相失梦断路断过后，人其实是可以回归一种如原初般无波无澜的宁静的……
这样默默地想着，头却越发痛得厉害。打开抽屉大半是各式治头痛的药，药吃多了总担心太多的调理和止痛会损坏本就低得可怜的智商，所以格外留意成药的成份。好奇，其间竟有一味叫“独活”药名。书载，此药为地下根，表面粗糙，质坚硬，有特异香气，可治神经痛和虚冷……一味药的特质，惹得我无端地敏感起来。想起人的初始，想起我们这些跋涉于风雨的灵魂，想着与爱无关的或许一辈子的独行……这不就是一种“独活”了？
尘世是物质浮哗的，躯体是粗俗茫然的，灵魂虽因孤独而坚硬，但也可以是色彩斑谰并饱满万语千言，所以我们才会说：痛并快乐着！如此刻的我，在欲裂的头痛中无序地絮叨，也只是籍一曲音乐和一场短促的雨来浪漫地解释我的梦，我的想念，和我的生活……
而所有浪漫的解释，也只因是一场——一个人的雨。
2003/8/20 丐旧记 下载《一个人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