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最初的恋人。尽管你的名未滞留我的唇间,我却总以过尽千帆的怅惘回眸你。时光不断在删除记忆中一些难以往复的心事,可你依然粘恋在心底那个无人能及的角落,静静遥遥地闪熠,就象多年前黄昏里那场雪。
入伍三年后才看到的一场酷雪——真是“四方迷惑共一色”的景象。那天,趁天色未晚,我欢天喜地出了营区。四野阗寂,只有大朵大朵漫天飞舞的雪花,我为可以独尝雪意的这份美丽而雀跃不已。步态狂放间,没留意到脚下的陡坡。哧溜——一个屈膝跪地速滑,末了以卧姿收定。跌坐片刻,感觉脚踝生疼,试着站起身,未料脚没踩实又一次葡伏,狼狈至极,四顾无人,便释然,索性坐地嬉雪,堆雪人。
雪映的黄昏,凛冽中异样透明,营区的灯光已远远地暖了,小路上还是沓无人迹,这才想起是周未,这样的夜晚是可以破例结伙围炉聚餐的,渴念满室的饭香,人却动弹不得。而来时的脚印早已无痕,飞雪又饰隐了我的裳色,除了呼出的热气,人物不辨。
“有人吗?!”——自已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惶惶的,了无片刻前的底气。
正沮丧得想哭,传来了咯吱咯吱踩雪的声响。
“哈——好生动的雪人!”未等看清来人,便听到朗朗的笑声。
“天快黑了,还坐着?够诗意呀!”——语声渐近,看清了你的脸,我记得你在新年联欢中的吟诵,诗作深情缠绵,人却英武狂放,一付与生俱来的将士相。
听你话里善意的嘲笑,将手中的雪团朝你砸去。雪在你胸前四散,你收住脚步,看了看我,“那我不打扰?!”你嘴角隐晦地撇了撇,欲转身离去。
“回来,人家崴脚了!”——我又恼又急又怕地喊道。
话音才落,你已走到我跟前,敏捷地解开我的棉靴,见脚踝已淤肿,你轻轻碰了碰就痛到我咧嘴,“这可好,你走不回去了。”边说边替我系好靴扣,然后,对我张开双臂,眼神炯炯略有嘲意。
“来吧!”——见我没动弹,你哼声道。
我刚想扶就你伸过的臂,又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一下热了:“转过身,蹲下!”——我突然那么一喊,你楞了,跟着恍然,含糊的嗫嚅了一声,背过身,驮我在背上。无意间我瞟见一抹红也晕上你的脸。
侧过头看你:浓密的眉睫和唇边茸茸的须髯都已沾上了雪花,这“慈眉善目”的样子掩压了你的不羁,显出些意趣来。想起先前受你的蹊落,我肆意在你的耳边呵气以示报复,看你左右避转的窘样,我开心得大笑。
“再闹我就扔下你了!”你忍无可忍终于对我大吼,佯装松手,我一惊,本能地搂紧你的脖子。你侧脸哈哈大笑,揽着我的双臂却是牢牢,又往背上拥了拥,“不怕不怕”你声音轻柔得象哄孩子……心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起来。
突然间,没了话,雪封了似的,一路不语。
脚踝缠着绷带在寝室休息,无所事事,看玻璃上凝结的冰花,想着那天雪舞的痕迹,揣想中对你有了难喻的期待。
又是黄昏,雪后初霁,向晚的天空沁着紫晕。
你来了!
你带了一瓶不知从哪搞来琥珀色的酒,说是活筋骨的。我们都变得拘谨又慌乱,似乎有很多话,却又无从起头,只得彼此对看着傻笑。等你搓热了掌蘸着那酒轻揉着我的脚踝,那一刻,我心里满是被抚慰的欢愉,别样的甜蜜……
有你的日子,我无由地快乐。原本能言善辨的你倒是敛了锋芒,温情脉脉地待我,由着我对你任性恣情。感动与依赖在我心底萌生,而你眼底的星火也已将我的懵懂付之一炬,我生命中最初的恋慕就这样被唤醒,滋长……彷徨的思念,妒意的寂寞,焦灼的等待,真切的凝视……都与你的声息丝丝缕缕交缠在一起。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一次,我任性索要着你的承诺。
只要可能,我一定!——你闭目噤声了片刻说。
那年正值部队整编,几个月后,你将随编远赴更北的北方……
时值隆冬,一直阴霾着的天,午后飘起了小雪。
你约我在山脚那条僻静的小径话别。
雪细絮似的,飘得压抑,我们就那样无言地站着,看着远处的山脊与身旁的枝桠被飞雪妆缀成白茫一片,只有你我的帽徽还熠熠耀眼——你是对的。军人的承诺只能在奉献与天职之间凝集,这是疆土的旨意,个人的盟约,虽其情可鉴,终是菲薄……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了这些,而当时我不能理解,责怪过你——你记得的,暮色四合时,我噙着的泪象碎了的珠子,在你胸前的衣襟上汪成了一片水渍……
分别后,我收到你辗转捎来的信。你说你在一个更高更远更冷的地方,那儿有美丽的走兽与飞鹰,有广褒的松林还有情韵礴磅的雪……“好好照顾自已,忘了我!”信未你这样写着,没有地址。我所有的怅望就这样被你封禁。
好多年过去了,不知你如今在哪里,我为你祈福——愿世间有个至美至善的女子与你执手白头。
南方无雪,我会在温润的暖冬遥想那年珊珊漫舞的精灵,并以沧桑的心境牵念着你——我最初的恋人。
丐 于冬夜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