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追溯我的老米情结,以及为何现在不爱老米了。
老米的帖,临过不能算太少。甫一学书,喜欢《方圆庵记》,把拓本拆散时时临之,在我眼里,这个帖笔势可谓潇洒风流,比董其昌之流的那种’潇洒“实在胜过数倍。当时的老师是大槐树人,记得我有一次问他米芾何如,他坦然讲”取势“好。
虽然原先基础太弱,不大懂得”取势“是何物,清晰听取,朦胧记得。于是一直按照这个方向去看。四年的汉隶生涯结束后,亦已经等过了很多年,这期间我尝试各种正书,包括《皇甫诞》《化度寺》,还有一阵,高考完毕的时候,临褚遂良、薛稷很得法,几入其门。
后来偶然一次去太原尔雅,得到一本《孔子庙堂碑》,记得当时看过一则书评,讲”欧虞皆鹰隼“。欧为鹰隼,易知;而虞为鹰隼,不易知。的确如此,虞的境界之高,在有唐开初之际,能以婉腴新开盛唐正书一路,而为太宗师法,堪作唐楷第一人。第二我认为才是颜真卿。
当时的局面是百花齐放、奇丽无比的,无论是文学之陈子昂、李杜,还是书法之虞欧。
事实上,欧虞皆为鹰隼,之所以如此并列,是因为一个人的关系——王羲之、钟繇的魏晋风格 ,而主要还在王。欧尚险峻、虞尚安婉,所以说,欧、虞从不同的方式继承了钟王的大业,开创初唐楷书。
虞死后,太宗悲伤、从此无老师,此时有人推荐了褚遂良。所以唐太宗的审美风格,是尚腴婉的二王派,又尚轻佻,这些证据可以见诸他的《行书屏风帖》,所以死后,才把那风流无限的兰亭序帖也带去。
虞世南使我受益不浅,所以我提起虞世南,总是肃然起敬。我是先从欧懂得羲之体格,又参以羲之传本墨迹,而后求诸柳,发现走不通,又退回求诸欧,然后褚,最后找到虞的归宿。为了学会裹锋,我临了颜真卿。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欧是引我入室者,而虞是我最可贵者。
这样正书约略具备渴求老米的资格,我开始向渴慕已久的老米套磁。书法史上有一句成语,是老米流传开的,叫做“心慕手追”。这种说法,大致符合我的情况。也是我的初衷。大槐树人说过,他自己的行书得意于苏轼《寒食诗》和米芾。而参见更多的书法论坛,我发现米芾的流行程度和学习者的数目大大超出我的想象。
米芾已经被我定义为史上唯一可以媲美羲之行书的大师。先是《书简》,后来有《蜀素》《苕溪》之类,后二者的确是行书史上的巨作,尽管也不是毫无懈怠可言把。老米的刷笔,是一大创举,可以说是用笔史上的革命,用于书法可以造就无数奇象,可谓风驰电掣千里走单骑,也就是此时,我悟到何谓取势之妙,米芾之高明,就在此处。
后来我参见了《多景楼诗册》,甚喜之,旦夕临摹,这是取势之更深更高的合作,如果看惯了《兰亭》《丧乱》之流,再看《多景楼》,无异粗头烂服;而看惯了《多景楼》再看二王,就如老翁迈不开步。米芾的作品呈现出理智者的癫狂一面,米芾固然足够聪明,而又号称米颠者,并非因他嗜酒如张长史,而是嗜书所致。没有全然的理智,就无法造就上上品的艺术,古今如此,中西无二。所以沃兴华的字再难看,沃也不觉得另类,中青展获奖作品无论如何诡怪,我也不会瞪眼,以致叫出声,因为比起米芾的创造来,这些雕虫小技还是太小了。
为什么我又不喜欢米芾了?
起因是因我看了米芾画的珊瑚,此珊瑚画得极为高明,而且是可以参见米芾绘画艺术的一项重要资料,但是,从珊瑚反观,米芾的过度纵势,虽然笔笔千钧,但是懈怠之处还是有一点多了。好比淋漓尽兴而至于汗流浃背不止,使人无法安稳。个人的审美趋向也有一点关系,毕竟含蓄一点的美感更可耐久,特别是中国的古艺术。当我学习汉隶时,我的老师梁才先生告诉我,隶书是用缓才可以出味道。我临颜真卿,也并非跟风,而是刻意摹其”裹锋“的含蓄,事实上这一点我基本做到了。一些人盲目学习颜真卿,很久了还是不得法,字还是面目狰狞,殊为可悲。因为因为颜真卿真的不适合初学,而且,裹锋也是一个不太低的门槛,很久都无法逾越的感觉是难过的。我的意思是,临某个帖必须怀有某种虔诚而确定的目的,这样更有效,达到目的就住手,免得太花时间,这一点,似乎和做人是想通的。
所以,当我想起这些,我不爱老米了。我的追求转向伟大的草书事业。
列位看官,现在我的最爱是——王铎。至于为什么,下次再铿锵道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