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句话说,学琴的孩子没有童年。
我不知道这句话放在自己身上对不对。只是每每提起“童年”二字,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家里那架钢琴:深褐色泛着暗光的琴身,一排黑白分明的琴键,琴上放着一摞泛黄的乐谱,车尔尼,莫扎特,巴赫的都有,上面印满了我旧日的指痕……这个形象,这架钢琴,永永远远的印在了我的脑海深处。或者说,它早已变成了一种象征,游离于具体的意象之外。它象征了我整个的童年。
开始学琴的时候我六岁,刚上幼儿园大班。那个时候我们换了间新教室,教室里面就有一架新买来的大钢琴。那是整个幼儿园唯一的一架钢琴,吸引了好多人的目光。于是每一天,全幼儿园学过琴的老师便轮番的来我们班弹琴。每当那些年轻美丽的老师坐在钢琴边上,轻轻的按响琴键的时候,我都会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们看。她们脸上的表情那样的温柔高贵,在音乐的映衬下充满了异样的光辉;她们弹得那些曲子,尽管今天想起来简单的不值一提,但对那时的我而言却是如同天籁。那是我平生见过的第一架钢琴,它让一个六岁女孩的心里生出无数色彩斑斓的幻想。在我眼中,它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终于有一天,从幼儿园回家后,我鼓起勇气对爸爸妈妈说道:“你们能为我买一架钢琴吗?”
我的声音一定很轻,但可想而知这句话在我父母的心中惊起了多么大的波澜!那个时候我爸妈每人每月的工资才四十块,而一架钢琴最便宜的也要两千多。对于我们家,这是个天文数字。然而我父母的决心在那一瞬间便坚决的下定了。买!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钢琴买回来!
很多年后我妈妈告诉我,学钢琴也是她小时候的梦想。她的好几个出身富家的同学都弹得一手好钢琴,还有一位姓崔的同学成了小有名气的音乐家。每次去这些同学家玩,她都对他们家的钢琴羡慕的不得了。可是家境的缘故,使得梦想永远都只是梦想。所以有一天,当她六岁的女儿恳求她为她买一架钢琴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作为母亲,她不能让自己的遗憾又在女儿身上重演。作为母亲,她要将自己的梦想在女儿身上实现。
下面一个月的时间便是到处的搞钱。我父母提出了家里所有的存款,并且把刚买来的20寸彩电换成了16寸。借了亲戚朋友的也不少,好像几年后才还清。终于在一个黄昏,钢琴被八个大个子叔叔呼儿嗨呦的抬进门来,一时引来围观无数。那样一件高贵优雅的大东西赫然摆在了我们家小小的屋子,在简陋的家具的映衬下更显得气宇轩昂,风光无限,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飞过来的。以至于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竟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这个时候,我心里有的只是幸福和快乐。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架高贵的乐器将会如何的改变我的生活。那时候的我和所有小孩子一样爱玩爱闹。喜欢和男孩子们爬墙上树,喜欢偷偷摘邻家奶奶种的花,喜欢唱“小白兔”之类的儿歌,喜欢捉迷藏和跳皮筋……然而自从第一节钢琴课开始,所有这一切快乐便开始在生活中逐渐的退出,直至无影无踪。
我的第一个钢琴老师姓吕,是中国著名小提琴家吕思清的父亲。这位吕老师其实对小提琴更在行,只因为跟我们家一位亲戚相熟,而我父母一时间又难以找到更合适的人,于是便答应先教我几个月,权当让我这孩子“开开窍”。
吕老师的容貌我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是一位极其和蔼可亲的老伯伯,举手投足都透着艺术家特有的翩翩风度。一进他的家门,我便感觉到一种与我们家截然不同的气氛:艺术气氛。我记得他们家的冰箱上摆了个维纳斯,钢琴上放着石膏的贝多芬雕像。打开琴盖,掀开盖在琴键上的天鹅绒布,一排雪白乌黑的琴键在灯下闪着有悠悠的光泽,象牙黑玉一般。吕老师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叫《拜尔》的琴谱,开始教我认“多来咪发索”在五线谱和琴键上的位置。那是我第一节钢琴课。
我最初的表现很不错。没费力气便学会了看谱,每次作业都受到表扬。我的确在很认真的练琴,再也不和别的孩子一起出去乱跑了。每天一个小时,小小的我坐在庞大的钢琴边上,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学了没几次琴,便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吕老师的儿子吕思清在意大利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中夺得了第一名。后来,电视台转播了那次比赛,我们全家都守在电视前目不转睛的看。当宣布吕思清夺冠的一霎那,我大声欢呼起来。与我来说,这个天才的音乐家已经不再是个遥远莫及的人物,他和我出生在同一个城市,他的父亲还是我的老师哪!我的心里充满了自豪,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也就在那一刻,我暗暗下了决心 :我要向吕思清那样,做一个驰名世界的钢琴家!
这是钢琴对我的第一个转变,它使我第一次有了非常“宏伟”的志向。要知道,在此之前,我一直打算将来当个售票员的。
在弹完了最初几课《拜尔》,认全了五线谱中两个八度范围内的所有音符之后,我开始学一本叫《汤普森》的钢琴教程。第一册第一课是一首四小节的歌,还配有一幅插图。画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着长长的阶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手拉手的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向着那座宫殿迈开了脚步。这首歌还有两句歌词:“我向音乐天地走,练习眼耳和双手。”
六岁的我弹着这首歌,感觉自己也像那画中的孩子一样,朝着音乐圣殿,朝着心中的理想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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