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篇连载停了好长时间,有时候我甚至想永远的停下去,把笔停在那段心驰神往的日子,停在那时的我,一个七岁的,沉浸在莫扎特的迷梦中的,一心想当钢琴家的小女孩……
可这个伟大的梦想持续了半年就粉粉碎了,彻底粉碎的那一天,是王老师一个叫林清的学生考上了中央音乐附中,回来看老师。那天正好我去学琴,见到了他。王老师让他弹首曲子听,他弹了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我在一旁看着他弹,我的目光死死的盯在他的手上: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他的手指不是人手,而是机器!那十个指头真的就象机器一样在键盘上飞旋,就象快速转动的齿轮一样,转成了模糊的一团,分辨不出哪根是哪根。也许这个比喻有点夸张,可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我立刻晕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革命练习曲》,可破天荒它的旋律竟一点都没有记住,唯一记住的就是那双可怕的像机器一样的手。学琴半年,虽然时间不长,可我却已经明白,练出那样的一双手需要多么大的努力和代价,我觉得我做不到,真的,实在是做不到。
我不是个用功的孩子,弹琴更是如此,每天平均一个半小时,多一分钟都不弹。这一个半小时足以保证我可以顺利通过老师的检查,继续下一周的功课,可也只是通过而已。我每次得到的评语都是“还行”,偶尔能得到一句“不错”。可三年半没有一回让老师发自内心的说一句“你弹的太棒了!”。我的理想和信心就这样被每一次的“还行”磨平了,渐渐的,我对自己的要求也就降低为“还行”,做音乐家,我没那天分。
可实事求是的说我也绝对不是个坏学生,特别是识谱能力,连老师都说我是第一流的,这是她唯一夸过我的一点,也是我唯一比其他孩子优越的地方。一首曲子,不管我弹的有没有乐感,基本功是不是扎实,我总是弹不错。就象一个做单杠的运动员,所有动作都能完成,虽然既不到位也不优美,可从来不掉下来,不出大失误。而王老师对我这种学生也没有太高的要求,不弹错就给你布置新课,所以我的进度快的惊人。我用三年半的时间练完了车尔尼的299,我放弃钢琴很久之后才知道,我一个同学弹了五年半居然还没赶上我当年的进度。
当然,导致我对钢琴从倾心热爱到兴趣索然,再到最后几乎是憎恨的原因远不止这些,首先是练琴的艰苦。初学钢琴的时候,我以为每天我弹的曲子都是像当年那些磁带上听过的世界名曲一样的动听,可是我错了。那些曲子只是平常功课的点缀而已。我们练的最多的是音阶,琶音,车尔尼的手指练习,巴赫的创意曲集,还有一本叫《哈农》的专门练指法的书,没什么旋律,大多数曲子就是十个手指一个调一个调的做平移运动,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给这本书暗地里起了个很贴切的名字:《噪音大全》。
可是,这些难听的东西却正是弹好那些美妙动听的乐曲最坚强的保证,就像中国的功夫一样,没有底气,打得再漂亮也是花拳绣腿。我很清楚这一点,所有道理我都明白,可这不能阻止我依然痛恨音阶琶音和《噪音大全》,天天重复的弹这些实在是太痛苦了,太枯燥无味了。我起初对钢琴所有美丽的幻想就渐渐的被现实中这样的折磨打到了九霄云外。我越来越受不了日复一日这样繁复又无趣的练习,千方百计地偷懒,这些涉及基本功的东西能不练就不练,所以也就不难明白为什么我每次得到的评语总是“还行”了。
我的另一个大毛病是手型不好,老师说弹琴时手要向握鸡蛋一样的呈拱形,可我的手总是趴着,怎么也拱不起来。这一方面是我天生的原因,我手特别小,手指虽然还算长,可又特别细,加上那时年龄太小,进度又太快,细究起来我这样的条件上这么快的进度都有点违背客观规律了。所以很多时候实在是勉为其难。可按照老师的话说,这些都不是理由,最大的问题还在于我自己不好好练。她经常为手型问题批评我,搞得我妈头疼万分,有一次特地向一个手型特好的孩子的妈妈请教经验,她得到了如下回答:
“我们家孩子开始也跟你们blancanieves似的,后来,她弹琴的时候我就拿根小铁棍子坐在旁边,只要手一变型,立刻敲上一下。半年终于给她正过来了。这孩子,该打得时候就得打,不下狠手就别想练出来……”
我妈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舍得拿小铁棍敲我,而我的手型问题到现在依然没有解决好。
坦白的讲我父母对我很仁慈,我从来没有因为练琴而受过皮肉之苦,这在当时的诸多琴童中实不多见。可虽然如此,我与他们之间因为钢琴而起的矛盾也在逐渐的升级。我们虽然没有武斗,可冷战不可避免。
那三年时间,照我妈后来的话说,我“眼泪流成了河”。开始他们还知道哄哄我,后来我们双方都习惯了。我想哭就哭,我爸妈从不说什么,哭不要紧,他们也不问我为什么哭。反正我不管哭成什么,也要给他们继续弹,一分钟也不能少。
我记不清我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一次,钢琴边我妈妈一贯温柔的脸庞突然扭曲成那样可怕的形状,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我,我吓的张嘴就哭,我看她那凶狠的样子觉得她以后肯定再也不会爱我了,于是我哭的昏天黑地……
还有一次,我写完作业在外面听邻居家长里短的聊天,我妈见状恶狠狠地大吼一句:“你没事跑这里浪费什么时间,赶快弹琴去!”我溜溜的跑回去,一边弹一边哭,眼泪都流到脖子里了也不敢擦一下,只是一个劲地继续弹,继续弹……
还有一回,有一个小节我怎么也弹不好,被我妈罚弹一百遍。于是我又开始抽抽搭搭的哭,我妈面无表情的在旁边数着:“一遍,两遍,二十遍,三十遍,八十遍,九十遍……”一百遍终于弹完了,我的眼泪又流到了脖子里,不过打那以后,那一小节我弹得特别完美,再也没有磕绊过半点。
还有一回,我爸看我练琴,早就到点了可他就是不让我停下,逼着我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我又是边弹边哭,可我爸却不知道我为什么哭,还以为我是被音乐感动的,回来跟我妈大肆宣扬:谁说咱孩子没乐感的?我看她挺有希望的……我妈受此鼓舞欣喜异常,只有我站在一旁哭笑不得……
我相信这样的记忆每个学琴的孩子都会有。我楼上那个叫海海的小男孩,我最好的玩伴,在我学琴几个月后也学起了手风琴。有一天我弹完琴去找他玩,看他抱着个跟他身高完全不成比例的巨大手风琴,坐在凳子上,边淌眼泪边拉琴,他妈妈用跟我妈一样冷峻的目光在旁边数着“一遍,两遍,三遍……”。我当时好同情他,我同情他不是因为他哭——学琴没有不哭的。我同情他是因为他学的是手风琴,他抱着个那么大的东西哭,手还不能抽出来那姿势实在不舒服,不像钢琴,胸前没有什么东西堵着,有时候碰上个长休止符还能腾出空来抹抹眼泪。我觉得我哭起来实在比他要轻松多了。
那时候我父母的收入并不高,我的学琴费用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多少回交学费的时候,我妈妈拿着那些钱在我眼前晃,跟我说,你看,为了你弹琴,每个月家里都要交这么多钱,你还不好好用功……可我当时对钱一点概念没有,每次我妈苦口婆心的教育总换来我的不屑一顾。直到今天我回想起来那风风雨雨的三年,才明白父母当年为我学琴付出了多少。我那一句“还行”实在对不起他们如此艰辛的努力和期望。他们能三年不打我一下,简直是仁至义尽,忍耐到极点了。
遗憾的是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我觉得一个半小时已经是我的极限,我一分钟也不能拖下去了。为了能不弹琴,我想尽一切办法偷懒。夏天最常用的办法就是拨电风扇。那时候天气热,我都是开着电扇弹琴。我妈把电扇定时一个半钟头,什么时候电扇停了什么时候我下琴。我一贯的做法就是趁她不注意把电扇超前拨,可也不敢拨太多,顶多十分钟,还要分两回干才不会露馅。
就这每天一个半小时不情愿的练习,的确无法让我技艺精湛。而那时候跟我一起学琴的孩子们,好多每天被逼着弹三四个小时。最变态的是,有一个铁定心思让孩子上音乐学院的家长居然连学都不让她上,整天把她关在家里拼命的练琴,文化课自己教,她得意洋洋的向家长们介绍经验,说她孩子虽然没上学可数学相当不错,因为她“经常训练她口算”!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最后考上音乐学院了没有,我学琴的时候她还没去考。
那时候,“中央音乐学院”是每个学琴孩子心中的圣地,不管你有没有机会和能力去往那里,它在你心中的地位都是不可侵犯的。它绝不仅仅是一个大学而已,它比北大清华,甚至比哈佛耶鲁都高出万辈。它是天堂,是艺术的殿堂,是最完美最遥不可及的梦……很多年后,我考到北京上大学,全家也从青岛搬到了北京。我从学校回家坐公车,每次都路过中央音乐学院。甚至有个晚上,一个西班牙竖琴家来那里演奏,我们还免费去欣赏了一回。那时我第一次走进中央音乐学院的大门,普普通通的,既不高大也不辉煌。我走在漆黑狭窄的过道上,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童年,想到了我最初的那个钢琴家的梦想,想到了我那眼泪流成河的三年。一时难以置信,我居然真的踏上了当年视若圣地的那个地方。可这圣地为什么这么平凡?我第一次想到那些考到这里来,多少年一直让我当作偶像崇拜的天才琴童们。我崇拜他们,因为我深知他们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这代价比考什么北大清华沉重一千辈。可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想到,他们就算考到这里又能怎样?郎朗毕竟是极少数,大多数人的前途可能也不比我这学外语的强到那里。他们的付出值得么?我迷惑了……
就这样,那个七岁小女孩心中神圣的宫殿,在她二十岁的时候不经意间轰然倒塌,就如同一盘散沙一样,脆弱的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