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喝咖啡的经历。那时候还是八十年代末,舅舅去澳洲做了两年访问学者,回国时,带回来一大堆新鲜的洋玩意儿,其中就有一个漂亮的咖啡壶。记得有一天我去姥姥家玩,舅舅问我想不想喝咖啡。我说想啊!于是只见他忙活半天,拿出片卫生纸(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叫滤纸)放进咖啡壶里,然后又找出个写满洋字的漂亮瓶子,舀了几勺子黑糊糊的东西放进去,(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研磨好了的咖啡豆)。然后往那壶里加了些水,按一下开关,说你等着,煮一会儿就好了。
我就在旁边等啊等。一边等一边想,这喝个咖啡怎么还用煮?哪像我们中国人喝茶,把茶叶倒进杯子里,加水一冲就完了。这可倒好,喝个水跟做顿饭功夫差不多了。不过我又想,这么复杂的工序冲出来的东西一定特好喝。那个时候我只在译制片里看到外国人喝咖啡,端个漂亮的小杯子,慢慢的品味,很香很高雅很陶醉的样子。再加上“咖啡”这个名字总让我想起巧克力糖,所以觉得一定是甜甜的浓浓的的还带点牛奶味……
舅舅终于冲好了一杯,又问我要加多少糖?我当时早就等不及了。我说不用加糖了,我就这么喝!舅舅很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他那时一定觉得我孺子可教。于是我接过杯子咕咚就是一大口——随后我的表情肯定让我舅舅终身难以忘怀。只见我含着一大口咖啡,眉头紧皱。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就这么一脸苦相的瞪着他,最后终于忍不住,猛地冲进了卫生间,哇的一口全吐了出来。我觉得那咖啡真是比中药还苦,苦的让人作呕,后来越来越难受,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后来就听我妈一个劲的埋怨我舅舅,说那么点儿个小孩儿你给她喝什么怪东西你?我舅舅还一个劲委屈的狡辩,说我怎么知道啊?是她自己说不要加糖的……
自此之后我就对咖啡神经过敏了。虽然咖啡越来越流行,平常经常有人串门会拎来一套麦氏或者雀巢,包装特精美,刹是好看。后来我老爸开始频繁出国,几乎每次都带来几瓶,但我深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道理,碰都不敢碰。我们家其他人也不敢冒,所以那些咖啡就一直放在那里。有时候也拿出去送人,送不了就存着,两三年了也不管。
后来有一回,我在日本的伯父回国,来我们家小住几日。他居然喜欢喝咖啡!一天要喝好几杯。我们家囤积的那些咖啡可算找到了主儿。一次伯父特别为我冲了一杯,说这咖啡不错,非让我尝尝。我不想喝,但伯父说他特意为我冲的,肯定不苦。好意难违,我只好端起来小啜一口。咦?这次味道怎么好多了呢?我伯父大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受不了苦咖啡,所以放了好多糖和伴侣。基本上1:1:1,你总能习惯吧?……别说这个比例冲出的咖啡味道的确还是可以接受的,所以我以后也时常试着喝一点,每次按1:1:1放咖啡,伴侣和方糖,时间长了居然也渐渐习惯,甚至觉得颇为好喝了。
我开始大量喝咖啡是在大三准备GRE考试的时候。那时候红宝书背的昏天黑地,专业课还不能放松,所以天天跑自习教室里熬到十一点熄灯了才回宿舍。其实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是玩着过来的,仗着一点小聪明,从来考不了第一却也从来下不了前五,到了高三还照样追着看黄金时段的肥皂剧,并坚持每天弹钢琴至少半小时。就这样吊儿郎当的居然也考上了北外,我觉得自己真是无比幸运。相比以前的闲散日子,GRE考试是我第一次为了学习而全身心的努力,那时候我的抽屉里总是装着一大包从家乐福或者城乡仓储买回来的雀巢或麦氏速溶咖啡。每天午饭后喝一杯,晚饭后再喝一杯,提提神,醒醒脑,然后背着书包出去继续拼搏。那阵子对于我来说,最大的休息就是每天喝咖啡的时候。我的室友们都碰到过这样的情景:她们从食堂回来,咖啡的香气弥漫在宿舍里,就见我,捧着个漂亮的咖啡杯,坐在床头上,一边满足的小啜着一边望着窗外沉思,满脸迷茫的表情——据大家普遍反映,这时候的我显得无与伦比的小资……其实那时候自己真的觉不出来这有什么小资,也不是有意装深沉。只不过这几分钟喝咖啡的时间是我唯一可以放松下来,不用去想GRE单词和练习题,不用去想自己的功课,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什么都不用去想的时候。我边喝着咖啡边发呆——我觉得发呆是件非常美妙的事情,或者说是一种奢侈,奢侈到你每天只能花一杯咖啡的时间去做这件事。正因为那段刻苦拼搏的经历,使我对咖啡的依赖越来越深,回家的时候也只喝咖啡不喝茶了。而我对咖啡的感觉也由此变得无比美妙。而在我胜利结束GRE考试之后,曾经恨之入骨的咖啡便成了我平日里最主要的饮料,我明白自己可能上瘾了,也很清楚这样对身体不好,但却是明知故犯——只要我觉得好喝就行,才不管它危害有多大呢!
不过,虽然那个时候我咖啡喝的越来越多,但还只是停留在袋装速溶咖啡阶段。一来图省事,二来我还是习惯不了苦咖啡的味道,而袋装咖啡的搭配比率正好符合我的要求,既不太甜也绝对不苦,还带着一股香浓的奶油味,很对胃口。三来,我也没钱天天去星巴克或者别的高档咖啡馆,再加上本来就品味就不高(据说真正高人喝咖啡都不愿加糖的),所以,一块钱一包的袋装咖啡正好适合我。
当然,偶尔的奢侈还是有的。学校对面就是雕刻时光,大四那一年很轻松,没事也时常跟几个好朋友过去坐坐;还有星巴克和三里屯,还有一些高级酒店的咖啡屋——都是跟我老爸去的。他一心血来潮就会干出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说,非常大方的请我和我老妈去上好的咖啡馆聊聊天什么的。
不过我最喜欢的咖啡屋还是在青岛,我的家乡。那是大四那年的五一,正好青岛有家公司来了个外国客商,我趁着假期去当了几天翻译,赚了一笔小小的外快,所以,便有了资本请我在青岛的好朋友喝喝咖啡。我们去了一家叫“左岸”的咖啡馆,位置很好,在全城最漂亮的东海路上,很精致的两层小洋楼。里面的布置也很有情调,给人的感觉有点像雕光,但比雕光要敞亮大气,充满了海边的感觉。那天我们一早就去了,坐在二楼临窗的位子上,边喝着Capuccino边聊天,一旁的服务生放起了《花样年华》中的音乐。透过宽大的窗子远远眺望,满眼尽是红瓦的洋楼,绿色的法国梧桐,还有远处隐隐可见的蓝色的大海。那天我们一起坐了两个多小时,天南地北的聊,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得很快。直到现在,两年多过去了,我依然能回想起当时那份舒心和惬意的感觉。数数一生中最快乐的事,这绝对能算其中一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