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

一、

家有老人，身体违和，作为“家属”，陪侍医院。挂号、就诊、验血、验便、做心电图，检查完了，大夫处方，划价、缴费、取药、吊瓶输液。

衾枕安顿好了，老人输上液了，“家属”一边候着，随时等待召唤。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近二十年来，作为“家属”，陪侍就医，渐成生活中的常规形态。

等候老人输液的时候，在候诊室见到另外一位老人，我看有80岁了，女士，白发整齐，面容清癯，浅灰西装，软底休闲鞋，自执手袋，柱杖。老人和医生有些分歧，医生说，根据您的情况可以住院治疗。老人说，那好，我住院。医生说，不行，您住院，要由家属办手续。老人说，我一切能够自理，要什么家属办理？医生说，这是要求。随同老人一起来的，是位年轻的乡下姑娘，看来是老人家的家政服务员（小保姆）。年轻姑娘说，给老人的女儿打电话，家里没人。医生说，需要您女儿来办手续。老人不悦，说，我一辈子没生养过，就不能看病了？不能看，我就走。医生说，那我们可不负责。老人说，不负责就不负责。执意走了。在门口，上出租车，年轻姑娘帮老人先钻头再抬脚，费劲，还进不去。我帮老人转过身来，先坐到车座上，再进头脚，老人一连串的道谢。车开走了。

我看这老人是一位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她住院的权利怎么就这么轻易的被剥夺了呢？当然，要院方说，各种各样咱一般人想象不到的情况可能都会有，所以这样的处理大概是最“合理”的。大概是黑格尔说的吧，存在即真理。

黑格尔说的存在即真理，大致是说凡是存在的就有它存在的道理的意思。

目前有存在道理的事，将来也许会有所变化。

二、

因为在医院，特别容易想到生老病死的问题。

中国人对于生老病死的认识似乎存在一些问题。对于生，大家普遍认为是美事、好事、吉事、喜事，这姑且算是没什么大问题（其实鲁迅先生好像是在《立论》一文中，曾饶有意趣的谈到这个问题。姑置不论）。有些中国人对于老病死的认识，好像存在一些问题。

老病死，常不免。不幸夭折，老病或免，死不免。死总是不免的。文总理早就指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生的唯一目的、结局，就是死。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了，“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死其实是和生一样非常正常的事情。不过有些人好像总忌讳乃至讳言死。

有人说孔夫子也讳言死。学生问死，子曰：“不知生，焉知死。”生的事还没弄明白呢，怎么知道死的事呢？不过俺觉着这不能说明孔子讳言死，也许那学生还没有达到足以与之讨论死这种高级问题的程度。俺觉着孔子对于死的态度基本还是积极、健康的，并不讳言，好像也不惧怕。如他说，“不知老之将至”。他最喜欢的学生颜回早丧，他痛惜之至，呼天抢地的哭号，“天丧予！天丧予！”（老天要我死啊！老天要我死啊！）他五十而“知天命”，“知天命”当然知道死这码事。

通达的人往往能够正视死。偏狭的人往往忽略甚至妄图回避死。其实地球人都应该知道，死无法回避。只是有些人，直至死到临头才恍然大悟抑或至死不悟。惜乎，至死不悟也不免死。临死有所悟，说不定一不留神还能整出两句“其言也善”一类的精辟句子，从而流芳上一阵子。

十七年前，俺主持过一位长辈的丧事，从病床、太平间、殡仪馆化妆室、告别室，直到焚化炉前，眼见着熊熊炉火，俺取骨灰的时候，骨灰还是热的。那是一次洗礼，经过之后，感觉对人生的认识升华了。要不是这经历，俺还真没有认识，经历了，俺才认识到，“死亡教育”其实应当是人在年轻时的一堂必修课。比如在中学的生理课上适当加若干课时，正儿八经的讲讲人的死亡这码事。好的“死亡教育”，可以使人更正确的认识人生。假如看到这里，您早已反感这么死啊死的说事，平心而论，您真的需要尽早设法补上积极健康的“死亡教育”这一课。

老和病，也是问题。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多病故人疏。病有时候真是挺令人灰心丧气的事情。年轻人的、非绝症的病一般还好度过。如果是绝症，春风不度玉门关，那衍生出来的其实是死亡的问题，本质上已经不是病的范畴了，属于上面说的事。

老且病，是一个老龄化的社会问题。今天这个问题已经被注意到，但还不够。当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的生育高峰期出生的人，进入七老八十的年纪，也就是未来的二三十年，中国面临的老龄化社会问题将相当严重。

三、

没有度不过的难关。不远的将来，中国社会面对老病死，大概有几件事将是显而易见的：其一是养老社会化。那时候高龄而有甚或没有行为能力的人，应该不至于因为“家属”不到，而被拒收住院治疗。其二是老年病的研究以及临床救治水平将有长足的进步。其三中国人的集体智慧越高将会越早通过极富人文关怀的安乐死法案。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是现实主义。现实主义有时候看上去似乎总嫌有些冷峻、严酷，缺少一些小资情调的温情脉脉。有一首歌叫《夕阳红》，那是浪漫主义。那首歌的歌词和曲调都非常美。我曾用心听过一些白发人豪迈的唱这首歌，深为其中饱含的积极、向上、健康、达观的情绪所陶醉，眼前仿佛呈现一派秋天那个收获的季节所特有的五彩缤纷的绚烂。

老病死怎么啦？可以逼问这个问题吗？想一想，生老病死骨子里是一码事。不知生，焉知死？问得好。反过来，不知死，焉知生？其实更精彩。不知道死的人，对生的理解只能是肤浅的。

小结、

在医院，俺寻思生老病死的问题，原本没有奢望试图求解。忽然想起海明威的一句：太阳照常升起……

北京时间：2006年10月9日 00:18 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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