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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二十四岁女人的半个世纪

Posted by 鹤渡 @ 3/07/2006 03:32:00 PM

我一直在想,如果一个女子的十六岁称为二八的话,是不是也可以管24岁叫“三八年华”,不过这个词儿也忒恶心了点儿……
今天的故事,是3个24岁女人的生活剪影,她们曾经年轻,她们终会老,她们和众人一样沿着时光的河流匆匆行走,留下来的,只有褪色的照片上,华年的微笑。

第一段,1955年冬,北京。
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名叫淑芬,这一年她24岁,结婚已五年。

淑芬的丈夫是她的一位远房表亲,在一家工厂里做文员。据说他家里兄妹众多,家资也远不如女方殷实,但贵在温厚老成,人又聪明勤快,很得岳丈赏识。婚后不久,他便辞了工,与人合伙开了个食品作坊,小本生意,但也大抵还算景气,他顺势而动,租下了更大的厂房,和每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样,生活对他都有无限种可能。然而此后不久,政府便开始收紧对私人、境外企业的政策。形势渐渐暧昧,洋派的人穿上了人民装,藏起了小汽车,夹着尾巴做人,淑芬的丈夫并不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更没必要争一时意气,他很快就和那个年代许多小实业家一样,把厂房、机器、技术统统上交国家。随后,他被安排到一家新成立的国有大型食品厂工作,他日后在这里做了三十年,直至退休。淑芬在1952年诞下她的第一个孩子,三年后,她有了一个女儿,秀儿。
秀儿出生满百日的这一天,他们去了照相馆。照片里陌生的这个淑芬,那年24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据说她是个急脾气,颇有些小姐性子,性格暴躁为人倔强,生气时会劈头盖脸打孩子一巴掌,看戏到动情处则止不住感性的泪水。丈夫一贯的温柔和顺,几近懦弱,而娘家却有理不清的错综复杂,她的大嫂在这些年里陆续借走了若干陪嫁,却一件没有还回来,淑芬最后忍无可忍冲到人家,大吵一架:“东西我不要了,以后你再别来我家!”这是北京城的初冬,天气微凉,淑芬穿了件旧日里的深色袍子,粉嫩的衣领含蓄的翻出来,皮鞋簇新簇新的。没有梳髻,两条大辫子乌黑浓密垂在肩头,她看起来那么年轻,仿佛是旁边那个男孩子的姐姐,而后者,神情闲适,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自在。我喜欢这照片,它是如此温暖,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的亢奋或激昂。这亢奋这激昂,随后不久便开始蔓延,弥漫在每个人的脸上,整整一个时代。淑芬和她的孩子们此时并不知道,在未来的漫漫长路上,他们将经历怎样多的信仰——它们后来大多幻灭了、运动——它们后来全被否定了、斗争——时刻必须铭记不可掉以轻心的斗争、以及苦难——是的,理所当然的苦难。等到这一切激起的飞扬灰尘渐渐落定时,他们坐在人生的边儿上,互看着脸上爬满的皱纹与沧桑,掌心里紧攥住的青春与激情是何时溜走的呢。他们是否还来得及为曾经的狂热而失落,为消逝的传说而悲伤。

第二段,1979年春,北京。
他们没有失落没有悲伤,更多的是彷徨。
我们该说说秀儿了,这一年她24岁。

秀儿24了,长得很漂亮。她有兄妹四个,父亲是食品厂的副厂长,母亲则已退休,在住家附近一个医学院的食堂里帮工。秀儿在一家大工厂的团委办公室工作,每天通常的职责是出出黑板报,搞个知识竞赛或者小评比,也写点儿应景的诗歌与文章。妹妹比秀儿小七岁,还在读中学,课余她在体校里打球,身材高挑体格健壮,据说姐妹俩一道出去的时候,她曾被误认为是秀儿的姐姐。秀儿身高不足一百六十公分,自称那时候体重只有八十斤——她一直以用体重刺激我为乐,因我似乎自打上了中学就再没低过八十斤——每当这时我都会毫不留情的正告她:你那不叫苗条,叫营养不良~
这一年的稍晚些时候,秀儿经人介绍,认识了同厂修理队的一名技术工人,后者曾当过知青下过农村,考过空军却因色弱而未成,不久前他才刚刚考上了大学。秀儿后来回忆,第一次在车间里见到他时,那人黑黑瘦瘦,头发衣服双手……无处不是油腻肮脏,“油耗子一样!”她说。但他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为人正直善良,家庭背景也体面,比起她曾经处过的另个朋友,秀儿的父亲似乎更偏爱这一位。秀儿开始和他交往起来,他们一起去工人体育馆看冰球比赛,去劳动人民文化宫听初来乍到的外国交响乐,更多的则是去首都剧院,看久违了的老话剧再次重演,台上台下早已物竞人非,悲欢离合的故事却一成未变的上演,仿佛某个初晴雨夜,古人看过的那个月亮又挂在长空上。
漫长的七十年代就要过去了。这是一个晴朗的四月天,修理工从朋友那儿借到个照相机,于是他们去了颐和园。秀儿是认真打扮过的,倒也没有披肩发,通常是梳个马尾、扎俩小辫儿、或是干脆剪个齐耳短发,出挑一点儿的会用红色的头绳,秀儿也没有。她穿了蓝布裤子黑布鞋,高领的绒线衣,以及一件粉色外套——据说是为了照相好看。他们那天拍了很多相片,修理工后来拿回家自己冲印了出来,许是药水不好,许是设备太差,许是压根儿手潮,总之拍得不怎么好,片子噪点太多曝光过度,但他仍是郑重其事插在影集里送给了女方,还裁减出了花边。
我猜这是唯一的一段日子,让秀儿和她的妹妹看起来一样的年轻。那以后即将到来的八零年代,把她们隔成了两代人,对于一个已婚的少妇和一个刚刚成年的毛躁孩子,生活再不是同个时代。秀儿的妹妹脸上从未写着妥协二字,她热情而好胜,不肯与生活讲和,日后做出的许多抉择,在秀儿那样宁静温和的人眼里,几乎是不可理喻的,然而那已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几年后,秀儿终于和这位修理工结了婚,在他大学毕业的那一年,他们的女儿已满周岁了。

第三段,2006年8月,北京。
(图片:我和秀儿,二十年前。)
 
我在这座城市出生又长大,和它一起折腾,又冷眼看它折腾,就这样度过了八九十年代。
我爱赖床,不肯早睡早起。
勤俭节约是美德,路易威登是美梦。雷锋叔叔是榜样,Johnny Depp是偶像。
我不是不积极向上,可杂志封面都把颓靡当时尚。
你知道我不太勤奋,更别说天道酬勤论,上两代人的优良传统与我绝缘,与我们都绝缘。
五十岁的女人真可怕,我最近常常跟秀儿吵架,我不忙但很久没去看过淑芬——其实我也想她。
我附庸风雅爱漂亮,迷恋美丽烦恶俗,这城市有越来越多的建筑师毫无审美,我觉得他们很可悲。
这年头人人都是学贯中西博古通今谈吐不凡,其实不过看了两眼西洋景听了几场百家讲坛。
这是一个互相吹捧的时代只为了掩饰我们失去了的文化再也找不回来。
别跟我提政治我不懂那玩意儿,别说什么运动什么荣耻,文选多得学不过来。
别问我信仰我更爱自由,喔~蓝莲花,我的蓝莲花。
我们和这国家一起呼吸,爱这片土地,这个城市,以及三尺头上清朗的天不变的月永恒的年华……(rap)
 
后记
我把这三个片断拼贴在一起,惊讶的发现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竟有些激动起来,奇怪,四十九年来,有人赶英超美,有人建设四化,为什么我却在最后这一块拼图上暴躁了呢。是因为我无法接受这个时代正在抛弃着的那许多,我们长久以来所恪守所坚信的道德准则么?我停笔,有些迷惑,于是我沉下心,又回过头来看了一遍前面那两段,而后渐渐在里面碰触到了一丝温情的,从容的与平衡的,于是我长吁一口气,庆幸它让我相信,那传说中的中华文化,还在那里,在我们的根须里,骨肉里,绵延了下来。我希望又过五十年,我可以用更加平和的口气,来叙述我们今天所正经历的这个时代,想到这一点,我变开始期盼那一天的到来,我便不再担心变老。
 
(Clavichord / 21.09.2006 dedicate to my 24's birthday)

posted on Friday, March 24, 2006 4:22 PM #扯闲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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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 三个二十四岁女人的半个世纪 3/31/2006 11:38 AM 小舞

然后呢?我等着看这之后的故事.

# re: 飞小舞 3/31/2006 12:32 PM 鹤渡

然后,然后的鉴于本人不善自画像白描,所以还没写,,,,,

# re: 三个二十四岁女人的半个世纪 4/3/2006 2:43 PM 小舞

那我耐心地等到小鹤善白描自画的那天:)秀儿是你的妈妈吧,我一早就觉得你和她很象,眉眼脸型都象.

# re: 三个二十四岁女人的半个世纪 4/18/2006 7:59 PM 鹤渡

junwen啊~照片看不到似乎是因为今天tinypic出了点儿问题……我也很郁闷着

# 红。 8/24/2006 11:26 PM 那日拈花

红。

# 红。 8/25/2006 3:12 AM 那日拈花

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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