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五一去山间休假,前儿才回来。昨日晚饭时候,伊突然兴冲冲的从窗台上拿起一瓶矿泉水对我说:咦,你没有看到这个么?
一个没盖子的矿泉水瓶,里面有半瓶水,我盯着看了几秒,瓶子里并未变出许愿神仙,晕黄灯光下越发诡异,我疑惑,她便神秘秘地拿过来正告我:看,这是我帮你逮的蝌蚪!
我大惊,连忙拿过来瞧,里面竟真有四五只小东西游来游去,样子像极了小版的黑色金鱼:噫,蝌蚪!
我从没见过蝌蚪,青蛙倒是吃过熟的——也见过跑的。七八岁光景,暑假去外祖父家,离永定河不远,夏日的晚上和我妈在河边散步,竟抓了只青蛙回来,用一根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绳子拴了,大摇大摆牵回家去,提笼架鸟牵青蛙,像极了旧社会的纨绔子弟。青蛙被暂放在了露台上,当晚我就回了自己家,也不记得祖父日后是怎么处置它的,几年后永定河便干涸了,再也没有见过青蛙,连鱼都没有——但真正让我后来时常疑惑的却是,我隐约记得那只青蛙是跟着我一步一步走路的,而那似乎是蛤蟆才有的典型特征……
我知道这所谓的“典型特征”,是在几年后的自然课上,早年从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里科普来的知识至此串连起来,我由是对蝌蚪变青蛙的过程极端好奇向往。纸上得来终觉浅,我妈便自告奋勇帮我去花鸟鱼市场上买蝌蚪回来“躬行”,以便我写所谓的“观察日记”。只可惜许是月份不对,许是压根儿没人饲养青蛙,总之她去了几次都折戟而归,我是颇失望了一阵子的。
没想到这多年后,她竟兑现当日诺言。我把蝌蚪们从矿泉水瓶子里请了出来,放入方口大花瓶里,又加满农夫山泉,总算大功告成,蝌蚪们一个个亢奋的游来游去,不知是上下求索还是实在闷得无聊。丰子恺早年的散文里有专门关于蝌蚪的一篇,似是抗战时写就的,他的苦闷从字字句句溢出来,洒满纸间,城是苦闷的,人是苦闷的,连茶杯里的蝌蚪亦是苦闷的,他悲伤的叹息:这是苦闷的象征,这象征着某种生活之下的人的灵魂!其时国难当头,狼烟四起,丰子恺本人也尚未皈依佛教,他的灵魂在尘世中游荡,如这四面碰壁的蝌蚪,觅不到出路。我望着花瓶里这四五个小东西,深知每个时代都有属于它自己的苦闷,以及觅渡觅渡渡何处的彷徨。人自己的灵魂若是自由,就认定了此间的蝌蚪亦是自在游动,反之若失惘然无助了,则连带着方寸间的蝌蚪也成了苦闷的象征。说来说去,无非是范文正公当年的理论罢了。
蝌蚪似乎什么都吃,又似乎什么都不吃,目前的食谱包括花瓣、菜叶、蛋黄、肉末,这些食材,再加上香菇几颗,就可以炒一盘三鲜啦。有人已事先提醒我,从蝌蚪变青蛙之时,切记让它们习惯到陆地上来,否则一旦肺部开始呼吸,蝌蚪有可能先被自己溺死,我点头,决心一定要在那之前把它们送到北海公园去,那时候,荷花也应该已经开了吧……
和小姑娘花儿们讨论古代瓷器的釉色,月白、霁红、千峰翠色、雨过天青……说起传说中奢华的“秘色瓷”,金小米贴了张汝窑莲花炉的照片,立即有人抗议,这分明是老蛤蟆色,一点都不好看……其时我家里争论不休的焦点也正好是,这四五只蝌蚪,日后究竟是变青蛙呢,还是变蛤蟆呢,我还是挺好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