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喜欢跟各行各业的专门人士聊天,从国企领导到摄影家,从服装设计师到女画家……从他们的描述里,管窥职业人的工作态度与生活方式,我不是记者,只是对这些毕生不可能涉及的工作领域抱着好奇,仿佛推开窗,增加了生命的广度。
这周偶然和一位资深的地质学者共进午餐,在一家精致的粤菜小馆里用金汤勺吃点心,他其实是个对包括饮食在内的全部物质生活都不大讲究的人,饭量也很少,倒是一直在跟我聊天,我问一句,他答n句。这位1958年上大学,因为喜欢化学而报考地质系的消瘦老者,40年内足迹遍布除西藏外的全国各省,即便在退休后仍奔波各地,讲起他和一位著名作家的小故事,他说对方送他一幅墨宝,上面写着“不老”二字,几年后他在云南勘探时捡到一块树皮化石,足足一亿年那么老,于是他在上面刻了“不朽”二字,回赠对方。后来我便问他,你一辈子都在荒蛮之地找寻,等到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发了,你又离开了,去了下一个或许更荒蛮的角落,毕生远离发达社会,不觉得遗憾么,他拿出数码相机给我看,里面有他在四川、甘肃拍的云雾,牦牛与藏民,他操着未改的江浙乡音说:“我这一辈子都在跟天、跟地在一起,怎么会遗憾呢。”
我喜欢他这句话,虽然我未必向往他这样的人生,但一个人,能把爱好和事业糅在一起,是多么理想。金小米不是说过么,“我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的是另一些人,爱的是一些事,拿来做事业的,又是另外一些。”^__^
想起几年前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某次北京办国际音乐节,有一场音乐会恰好是我喜欢的班底和喜欢的曲目,又恰蒙某编辑不弃,惠赐他的记者证,是我得以欣然前往,票子是在楼上的记者区,坐在我旁边的三十多岁男子正是上海某著名乐刊主编,其时洒家以一枚小土豆之身份,得以与其同席,惶恐之余,又不免心生疑问:“先生以平生之最爱为事业,想必甚悦乎?”伊思忖良久方答:“那要看你活得认真不认真。”神态旷达深沉,令人敬畏,俺想了半晌,硬着头皮问:“啥……啥意思?”对曰:“你活得越认真,就会越辛苦,但获得的满足也越多。”事后我才知道,此君微时,曾以后学末生之职,蒙某泰斗级乐评大人提携,才走上职业乐评人的道路,真有点中国的博拉姆斯与舒曼的调调。
与一位我很欣赏的研究唐宋文学的教授胡侃,他说从古至今,从屈原到龚自珍,但凡伟大的诗人,无一例外都有高远的政治理想。我不同意,搬出李后主、陶渊明、柳三变孟浩然李长吉乃至曹梦阮……他便说这些人算不得伟大只是优秀罢了,我说想必是因为你也有高远的政治理想吧,他忙说自己一介寒生,唯为生机奔忙尔,我说高远的政治理想是否就等同于崇高的精神境界呢,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套用最高指示道:“人总要有些精神的。”我不再说话,只是想起大学时选修过的莎士比亚课,讲师是个狷介洒脱的中年帅叔^__^,讲课时神采飞扬、气度倨傲、指点江山、慷慨激昂,所谓把唐诗中的“汉”换成“唐”就可以下狱,然而下课之后,他只成为一个骑老旧自行车离开的清癯背影。
最近在为一些工作上的事而无所适从,日子异常忙碌,周期性的愤世嫉俗发作,虽明知别人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虽自认为已在世上打磨多日足够克制,仍不免动怒,再加上感冒和胃痛,心里无数次大骂“老子他妈的不干了”,快成了祥林嫂似的跟小米、妞妞、蓝山等人抱怨……后来无为斋李斋主打电话给我做思想工作,说了许多真知灼见,一一记在小本子上,虽未必能做到,总能提醒一下自己,其中有一句,他说可以同流,不要合污,我喜欢这句话。科学家fabian同学说的,make difference without being different, 也是这个意思。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