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家。
(六)岭南小渡
公元1094年,也就是西人还在十字军东征的那个年代,57岁的苏东坡遭遇了他人生的第二次流放,而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此前从未有贬黜官员到达过的,广东之南。
岭南曾因水土不服而被惯于北方生活的仕人们视为瘴气之地,而在那样一个年代,自北向南一千五百里,翻山越岭,旅途不便,许多人会就此倒在贬谪的路上,我无法知道自称“三山硅步,云汉路尺”的乐天的苏东坡,对这迷雾中的南下的路,是否也怀了不安,但他终究还是上表圣上,提及从前的帝师之宜,并获准可以破例可以乘舟南下,从而避免陆路的颠簸。又经过大半年的周折,在那一年的最后一个月,苏东坡与侍妾朝云终于到达了惠州,那又以后的几年里,苏东坡又远谪到更南的海岛上去,并在暮年最终得以回到中土,而那位钱塘得来的侍妾,则永远的留在了此地。
很多很多年后的另一个十二月,我搭着飞行器跨过了黄河长江与大庾山,降落在岭南一个与惠州不足三百里的地方。
这个地方的名字,叫深圳。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八年前的夏天,这些年来深圳不停的变换旧时样,虽然在许多方面它仍像个自由港,但已不再因特区的身份而神秘。如今的深圳是个很不会给人陌生感的城市,舒适,亲切,丰俭由人。它有最好的饮食、服务以及声色场,你可以找到你想要的,只要别太执著于灵魂。
印象中久居深圳的那些人里面,只有一个曾明确认真地告诉我,她一点也不喜欢深圳:“没人情味,每个人都只想着赚钱。”
这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按年纪算,应该是还没大学毕业的光景,虽然实际上她已工作多年了。
“你这样儿的啊,就欠赶紧找个男朋友,一天到晚宠着你,守着你,懂得欣赏你的好处……到时候什么消沉啊,孤僻啊,颓唐啊,有的没的,就全都给医好了。”我看着对面的她那年轻而苍白的脸,经历着每个年轻人都会有的青春的萌动与忧郁,才能在阵痛中成长,我笑着对她说,心里是有些不耐烦的。
“不,不可能,我找不到的。”她摇头,木木的。
“会有哒,你要有耐心,慢慢等,缘分呐是急不得的……”我仍是那一套年长者的陈词滥调,但她打断了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嗯?你做什么的?”我一愣,脑袋里也在一层层搜索着,似乎几年前隐约听说她在超市或者餐馆儿之类的地方做服务员?
“我没跟你说起过吗?……我是做‘那个’的。”她有点尴尬的笑笑,也许是粉擦得太白了,脸上仍没有什么血色。她那天穿了件黑色的风衣,里面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白色的背包,白色的靴子,以及一幅窄边黑框近视眼镜,在这样的时节的这样的城市里,是有些厚重的,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胸前硕大而闪亮着的项链——一个银色十字架。
“那个……?”我迟疑了一下,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的,当你听到如此模糊的答案时,除了暧昧,只剩下肯定的,但肯定了的结果是更多的怀疑,虽然,我没有显露太多的吃惊,也没再讲话。
她继续开口,仍在用微笑显示着自己的毫不在乎,轻描淡写道:“我是在夜总会上班的……哎呀,你一定要让我说出那两个字吗……”她低头笑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我是做小姐的。”
隔着欧亚大陆,soulmate妞妞打电话问我:后来呐后来呐,你怎么不更新啦!
我捧着一本厚厚的考牌照的复习资料,仰头看看天花板,而后对着听筒叹气:“哪儿有什么后来,还能怎样呐~”
是的,和三流小说的情节比起来,现实并不高明到哪里。风尘女子仍是吴池往渡,一心搭救她的落魄书生或许有,但从不是生活的主题。
和她认识,是多年前在一个古典文学的论坛上,那时候我还在念大学,得空了就写些酸文假醋的恶俗文章贴上去众人品评一番,她也是其中的一个。我现在能想起来的,是她某次贴出来的故事,一个年轻女孩子深夜里在小城的街上永无止境的独自奔跑——她是从家跑出来的,喝醉了酒的父亲又开始动手,懦弱的母亲一直在哭泣,她躲了出来,却无路可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她可以去她男朋友家,虽然明知道,那将是另一场悲剧。
这个故事给我很深的印象,后来我认识她的时候,还问起过:“你是不是喜欢看张爱玲的?”可惜她说没有。
于是我送了一本张爱玲的小说给她,封面是漂亮的蓝金色,有暗暗的花纹。那本书寄往南中国滨海的一个小城,“你知道,我们潮汕人都是很隐忍的。”她喝了口普洱茶,说道。
她终于逃离了她的家,逃离了那个混蛋的男友,逃离了那个她无法欢喜的生活,再一次独自的奔跑,直到深圳。
你猜到的,就是那种落套故事,起先在前台做服务员,只拿月底薄薄的信封,而后自有好事者来劝说:何不去包房做呢,你长得这么美,赚钱多,又不用那么辛苦,何况完全不需要陪客人出场的,怕什么的!
陪酒三百,出场一千,年轻虚荣爱漂亮,跳都跳了,何方坠得再深些呢。
于是陪酒,于是出场,于是做到今日。
“你妈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又要过年了,她说每年回家都会塞钱给妈妈,我打断她,问。
“当然不知道啦!……知道了还不杀了我。”她一愣,有点介意的。
不过也不是全然不露马脚的,她哥哥的好友也在深圳打工,哥哥托他相与照顾,而后某次,伊突然说道:“你一个人遇到什么困难没有,有的话一定要跟我说!”讲到这里她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你想想看,我每天白天都不用上班,不是在家睡觉就是上网看电视,还从来不缺钱花……”
“我是85年的,已经不年轻了,今年新来的几个小姑娘,都是88、89年的……”她撇撇嘴,面色苍白。
“别做了,攒点钱,去学个文凭,也许能到小公司里做个秘书……”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不疼不痒,经过这几年的浮华糜烂,谁又能走回去呢,或许可以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我没有再开口。
“嗯,好多人都以为我是在公司做的,我平时也不化妆,穿衣服也都很保守的……”从餐馆出来,我们在隔壁的商场闲逛,她埋怨我来深圳小住都没通知她,我笑笑,很想问她后来看没看那本张爱玲。“会不会在街上遇见你的客人?”走在路灯下,我问。
“不会,遇上了也装没不认识,”她摇头:“其实他们根本认不出你来!我有一个两年的熟客,在白日碰见,近在咫尺都没认出我来——当然,也可能是不想认出来吧。”
我转头看她,好似看一樽故纸堆里的女鬼,她们烛光里悄然摇曳,天明时,各分散。
我送她上出租车,嘱咐她路上小心,她约我有空一起逛街,我点头。
妞妞问我是不是有些人永远也逃不开他注定的社会等级,我想起很多年前贴子里那个踏着漆黑夜色奔跑着的小女孩,月凉,有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