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十周年纪念,香港艺术馆在办画展,取名“国之重宝”,绝无溢美,展品的清单上除了清明上河图,还有夏圭、马远、刘松年,以及苏黄米蔡,甚至三希堂的王珣伯远帖,全部都属故宫博物院馆藏,然我虽在北京住了二十多年,却从未得见——多数展品是第一次公开展出,“俾足了面香港”。门庭若市,观客如织,又以《上河图》为最,不但布置了专门的展厅,而且要分时段排队入场,轮候时间超过40分钟也不稀奇,而观看时间则只得每人上限5分钟——长达16米的画卷,不算卷首和题跋,只看画面上的八百多个人,若每个都看一眼,也须控制在0.36秒之内,mission impossible,明报上有人撰文说,画外的人比画里还多,俨然一幅农家乐。哪里是“桥里桥外好风烟”,根本是画里画外了。然上河图的东洋景自不必说,题跋也好,多承一派“晋代衣冠成古丘”之意,比如
峨峨城阙旧梁都,二十通门五漕渠。
何事东南最阗溢,江淮财利走舟车。
车毂人肩困击磨,珠帘十里沸笙歌。
而今遗老空垂涕,犹恨宣和与政和。
隔江唱后庭的故事,历朝历代从不希奇,一幅照片式的画卷,上下千年,几易其手,观者除了了对兴禾黍之叹,或许也在追悼无法挽回的韶华。
我看国画的机会少,也并不懂得欣赏,除了怔怔然觉得美,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在不经意间,倒挖掘了不少画里画外的八卦,比如阎立本的《步辇图卷》,讲的是天可汗李世民接见吐蕃来使的故事,特使名叫禄东赞,就是左边中间高鼻梁、束发、穿异族服装的那个,他奉了松赞干布的委派来东土大唐迎接文成公主,太宗对他很是满意,不但册封右卫大将军,而且当即拍板把琅玡公主的外孙女许给他,然而禄东赞却缓缓回答说:“臣本国有妇,少小夫妻,虽至尊殊恩,奴不愿弃旧妇。且赞普未谒公主,陪臣安敢辄取。”
后来的结果你猜怎么样?图上写着:太宗嘉之,欲抚以厚恩,虽奇其答,而不遂其请。李世民拉郎配的爱好真是固执而直白。
画面上被九位宫女前呼后拥的自然是太宗皇帝,使臣禄东赞身后那位身量矮小的,看起来应该是位翻译,而前面穿大红色朝服手执笏板的礼官,画上并没不能看出他是谁,然画尾的一首题诗中,却写着“天地弥纶际,华容指掌中,今朝图画里,再见虬须翁。”这个虬须翁自然不是红拂女李靖的那位虬髯客^++^,那他又是谁呢。查了查资料,护送文成公主进藏的官员,是时任礼部尚书的李道宗,他身为太宗的堂弟,一生仕途顺畅,备受重用,晚年却牵涉到房遗爱的谋反案中而遭贬谪,死在了发配的路上,数年后才被平反,不知是谁,过了这些年,又在画上辨出了他的样子,忆起了曾经的风华。
而后,往事越千年,它从唐内府、宋内府……一路滑到了清内府,那上面大大小小的印章,似乎诉说着它这一路的繁华纷扰,而我在康乾皇帝的豆腐大印旁,竟看到了几枚“楞伽”、“容若书画”以及“成德容若”的闲章,倒是会心一笑。
《行书治平帖》,一幅苏轼写给寺僧的短签,只留了日期没有年份,后面的题跋里有一位仁兄,根据信签内的地点人物以及苏子的字体风格,细细推敲,宛转论证了具体的年代,我边看边想,这位考据狂人无疑是苏东坡的大粉丝啊!而后在落款中看到,他叫文征明。
……
汉武帝娶了陈阿娇,要盖金色的屋子给她住,乾隆皇帝得了王珣的《伯远帖》、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和王献之《中秋帖》,则辟了养心殿的温室来存,并且改名作三希堂,希贤,希圣,希天。三希如今飘零三地,明末的董其昌在伯远帖后跟贴说:“既幸予得见王珣,又幸珣书不尽湮没得见吾也。”隔了展馆的玻璃与四百年的春秋,只觉思白是知音。
……
就跟我们喜欢在ps过的照片上盖个水印一样,古人也喜欢把自己的闲章盖满画卷,收集了几个有趣的,比如“宜尔子孙”、“来往千载”、“晴窗一日几回看”、“子孙保之”……其中最有感觉的是张大千的一枚,上面只有四个字:别时容易。
下班后去的画廊,快闭馆了才姗姗出来,挥一挥衣袖,国宝自是带不走,倒是朗朗的晴空,维港的海风,千年不变。
(soulmate周末打电话说要去tate modern看Dali,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美丽的画卷却是各有各的美丽,是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