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黑了,我半拉开窗帘坐在桌前,窗外是半山的夜景,烟霞天,遮住了星星。吃饱了饭的人民喝着一盏黑芝麻糊,想着也许该更新blog了。
是粤式的芝麻糊,除了磨碎的黑芝麻以外,还加了枣、黑豆、薏仁、紫糯米、绿豆、乃至首乌核桃黑木耳……口感粗粗麻麻,于是又复加了多多的牛奶,才够香滑。我甚爱岭南的吃,尤其是甜品,这里不止芝麻糊喜欢整些劳什子,绿豆汤也要加海带陈皮,红豆沙则是莲子百合,若是再配了芋头椰汁西米,则变成了南洋的喳喳,是另一味了。同样的谷物菜式,你以为是旧相识,哪知一帆南下三千里,已生出无穷变化,百转千回,真可谓“人是物非”。
这样的物非渗透在岭南生活的每片尘屑里,比如饮食,比如戏剧。我爱看戏,比如歌剧或者musical,而其中又尤喜话剧,关了灯就掉进另一个世界里,眼睁睁一幕幕兴衰离合、怨女痴男,都在面前上演,大幕揭开,像生活被窥探者掀开了一个折角,灯光下的华丽舞台,每个人的呼吸,对白,悲欣交集,全都悬浮在空气里,而后落幕了,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孤寂——这份舞台的现场感,每一秒的真诚与直接,都是看电影所无法获得的。
于是每次回京,看话剧都是必要的活动,有时可以赶上新拍的大戏,赶不上也不要紧,总还可以再看一次茶馆或雷雨。今年是香港话剧团建院三十年,几出新戏热闹上映,其中就包括复拍的《还魂香》——这一次改名作了《梨花梦》。还魂香取材自清末的章回小说《老残游记》,是江湖郎中老残的一路旅行见闻中的一节——生性散淡不羁的老残,以江湖郎中的身份浪荡天涯,某日路过一地,正巧遇上一桩命案:一家十三口人在中秋时节吃过月饼后,竟同时丧命,地方官员为博清名,将孀妇屈打成招,老残的昔时同窗是官员的幕僚,老残自觉蹊跷,于是介入此案,几番梳理,终于找出真凶,却发现事实上那一家十三口并非死去——他们只是饮下了传说中的“千年醉”而已……
一定要看,早早的订了票,原因无非是,主演老残的是谢君豪——就是那个《南海十三郎》的谢君豪。已经五年没有演过话剧的谢君豪,终于又借着香港剧团三十年的契机,回到了舞台,而导演毛俊辉则言辞宠溺道,这部戏是为君豪量身定做的。
老残在没有做郎中之前,是个书生——是的,书生,又见书生。老残姓铁,名英,字补残,在那样一个末世,在一切的激动人心的盛事与华章已经结束的年代,天地间再没有传奇,只剩下一个无法了结的残局的时候,一个书生,为自己取名作“补残”,哪怕只是有心杀敌,无力回天——你晓得的,悲剧的时代,永远不乏理想主义的英雄。
9月15日下午,《梨花梦》的主创在香港话剧团举办演前座谈会,黑盒剧场在上环,离我家走路只得十五分钟。虽然我自初中时候就一直很喜欢谢君豪,但见到活的真人也不觉怎么激动,他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皮肤非常细致透亮,头发碎碎乱乱,很不乖的样子。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点高傲与难亲近,张口又似乎有些内向与敏感,说起老残,他说那是一个知识分子,清醒而又迷茫着,清醒让他足以脱离开人群看世间,而迷茫又让他无法彻底摆脱尘世的纷扰,于是他成了游子,在路上遭遇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他说这话让我想起林语堂《生活的艺术》,说中国人在醒时做梦,在梦里清醒,自私而又仁爱,犬儒而又宽容,一面憧憬着,一面又不免徒劳。
谢君豪说他这些年在内地拍戏,一直在体味着游子的离愁,一定可以比五年前更好的演绎老残,而一旁的导演毛俊辉则说,是因为你比当年“残”了许多吧?
毛俊辉是香港话剧团的艺术总监,几年前的舞台剧《倾城之恋》就是他的手笔。伊有典型的香港话剧创作风格,作品只是为了讲一个故事,如何把故事说得圆满,有趣,动听,感人,诗意……是最紧要的——哪怕没有所谓的立意,或灵魂。于是他的《还魂香》里,串场的旁白是一对漂亮的雙妹嚜,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相对而言,经历过一次次洗礼的中国话剧,则似关西大汉、大江东去。今年整整一百年的中国话剧,走过的每一步,都伴着阵痛与新生,风浪与斗争,刻意的,或不自觉的,就写满社会性与时代感,无论戏是新排还是复排,无论故事是古代还是现代,于是在历朝历代的故事里,你都能读到三个字:“救中国”。
毛俊辉反复提及重拍后变成《梨花梦》的《还魂香》注入了许多人性层面的内涵,于是我问林克欢,这是否算是香港话剧的一种内地化趋势。林克欢是本戏的文学指导,他是青艺的院长,自称职业就是看戏的人。他一面讲了内地话剧市场艺术以外的政治性与商业化,一面又说起了香港回归后每个人对于新的归属感的挣扎,你究竟是中国的香港人,还是香港的中国人?从前的香港戏剧,是借来的故事,借来的感情,回归后,终于有人开始创作属于香港的故事,融入自己的感情……
林是个颇有几分文人气质的老头子,说话慢条斯理,旁征博引,内容丰富。他用了很长时间回答问题,又说问得好,又赞我是行家,散场后他走过来和我攀谈,问我是不是港大的学生,啊,难道我看起来还这么年轻麽。。。散场后,谢君豪biu~就从后门溜走了,等台下若干粉丝反应过来追上去,早已飞烟散尽,不见踪影^++^
左至右:谢君豪,林克欢,毛俊辉。

《还魂香》的最后,老残饮尽还魂香,用自己的百年一梦,换回那十三条人命。展眼间,一百年已经过去了,倘若真有苏醒过来的老残,面对目下世间这一派人是物非,他是否仍能洒脱以对呢,或是只有芝麻糊的味道,仍和记忆里是一样的?
如此江山,争让昔贤留姓氏;奈何天地,竟将残局付英雄。
及。
《梨花梦》,2007年10月13日至24日。
又及。
关于粤剧与谢生,我曾写过一篇小文,《香丘何处,三世三生》
又又及。
关于这出剧背后的更多,延伸阅读viivii人淡如菊的《老谢与老残》之一,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