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阴雨连绵,不见月亮,为看提前点映的《色戒》而去赶午夜场,恰似少年游。
起初的片头颇为拖沓,好似中国式《羊脂球》,人物也显得青涩矫柔很不饱满,王力宏一众青年学生青涩的高喊“中国不能亡”等等爱国口号时,剧场里笑成一片——他实在不太适合扮演悲剧式的英雄主义革命者,那么美那么阳光,更似湖边的水仙花,或游戏人间的少年郎,理想算什么,它或许从不存在,它或许早已破灭,而他一定是站在理想反面的,那虚无的,谈什么理想,骷髅的磷光。
随后就渐入佳境,故事流畅紧凑,配乐恰到好处,上海的十里洋场,香港的殖民气质,取景台词以及路人的神情都做足功夫,细节上的完美延续了李安一贯用心与细腻,茶杯口那一抹猩红的血一样的口红印,丢在桌面的钻石戒指泪珠般的颤抖,以及收梢时梁朝伟微红着双眼站起身,孤单的大床上褶皱的白色被单,仿佛风浪过后动荡的海面,久久不肯平息。
尺度很大。之前作为最大的噱头被媒体爆炒的情欲戏前后共有三段,无非是为了表现女主角王佳芝在对待汉奸易先生的感情上逐步的挣扎与转变,但后两段也未免太冗长了些,让我有些怀疑导演安排如此长时间的限制级,是否真有其必要。王力宏杀人的那一出,一刀一刀刺下去,血腥、尖叫、喘息混杂在一起,视觉冲击有些太过。而对于地下组织领导人的塑造,凸现了他为着暗杀的成功而不惜牺牲人性,是个很不讨好的角色。
汤唯长相并不太美,身材也只是普通,但贵在演技着实精彩,穿上旗袍描上细眉,就活脱脱从月份牌上走下来。梁朝伟的汉奸,也远比许多港台明星的革命者形象有说服力。故事的脉络并没什么稀奇,说穿了无非煮酒英雄,江山美人,若有谁肯为美人舍却江山,争卧花下博一命,则固然引人动容,但观众眼中可信度的故事,则更肖于紧握天下权的清醒男人,在午夜梦回时,偶而的一声叹息。爱德华八世的传说,从不是中国式故事的主题。
戏的编剧是王蕙玲,《京城四少》、《人间四月天》、《她从海上来》、《卧虎藏龙》……等等都是她的手笔。她一贯擅长用非常缠绵惆怅的台词诉说人物的情感纠结,宛若长安的雨,江南的花。比如我一直喜欢电影《夜奔》中,留洋的男主角徐少东写信给远在天津那从未谋面的未婚妻:“也许我回来,是要在家乡埋一滴眼泪,好让我这一生,也有乡愁。”——他如愿以偿,继而换得半世惘然。后来许多影评人拿《霸王别姬》与《夜奔》相提并论,同是动荡背景下的戏梦人生,后者在时代的基调与故事的厚度上都略逊一筹,我同意这观点,但晓风残月对大江东去,与其说是缺点,倒不如是风格使然。王蕙玲与李安早在《饮食男女》时期就合作过,她的千回百转与李安的精细情感,撞出一派荡气回肠的火花,当王立宏那漆黑清澈的眼波中含满激情,用近乎理想主义的革命口吻坚定的对女主角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时候,谁还会在乎她的这一场沦陷是否恰合逻辑呢。
《色戒》的小说发表于70年代,虽是短篇,从动笔开始前后却用去了二十余年,其后还曾因文章“歌颂汉奸”而引起了一场超乎文学,关乎政治的规模不小的笔墨论战。易先生的原型究竟是不是丁默村,坊间多有争议,比如与张看过从甚密的台湾作家水晶就曾记载他对宋淇的访谈,提及《色戒》的蓝本是宋淇的故事,“是我们燕京的一批同学在北京干的事情……”这一观点在前日的明报上亦有支持。然而,易先生与王佳芝是否有原型,故事的灵感是否捕捉自胡兰成透露的汪精卫政府内情,对张爱玲这样一个绝缘于政治与权术的人来说,又是否重要呢——张的两任丈夫,一个是汉奸,另一个是共产党。以政治队伍是否正确来判断张爱玲的小说,就好似以思想立意是否深刻来评价王蕙玲的编剧,都未免太“奢侈”了些。
还是说回胡兰成,在《民国女子》中他曾写道:“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狠手辣。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辰上了大场面,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她却又非常顺从,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不禁叹一口气,张爱玲那一身的苍凉敏感,以慈悲换懂得,他真是打一开头就看透了,也难怪就此吃定了。
或许,这是另一种永恒的中国式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