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美特:
仍是在杨绛的新书里,有篇描写镜中人与意中人的,说了这么一段话,“我曾用过一个最丑的老妈,姓郭。钱锺书曾说,对丑人多看一眼是对那丑人的残酷。我却认为,对郭妈多看一眼是对自己的残酷。”^__^
那位郭妈是个性格颇不太可爱的人物,聪明女人的刻薄也一贯得我欢喜,然而作为一个众所周知的外貌协会死忠会员,现在我要表达的,却并非如你所料那纳西修斯情结的泛滥,而是要展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自我批评。
我对你提起过的吧,我自小就生得丑,而且胖。幼儿园排话剧,主角一下子就想到了我——扮演一只改过自新的懒惰小猪——演出获得极大成功。美丽的姑姑曾捧着我的小脸无奈的说:你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我啊,我只有讪笑——那时我几岁,五岁?美丽的妈妈领我去她的单位,同个办公室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厚道的摇摇头:是不是长得像他爸?——那时我几岁,七岁?
这些人完全都没有考虑到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嘛~~~嗯,于是,我就这样长大——丑,而且自知。同家中女眷一起拍照,奶奶,姑姑,婶婶……每个人都是美丽而优雅的,只有我不合作的嘟着嘴,惹人生厌。母亲大大咧咧从不管我,我也就一路男仔头的长大,不会梳辫子,不懂穿衣打扮——我那位像八十年代电影明星一样漂亮时髦的婶婶每次见到我都用娇嗲的口气嗔道:你若是我的女儿,我肯定在家成天捣哧你——她说的不假,直到现在,我那已经读大学的长着一双漂亮眼睛的漂亮弟弟的很多漂亮衣服仍是她买的——眼光决不过时。而日后我花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在脸面在衣柜,究竟是补偿还是发泄呢。谁都承认,漂亮的孩子一路长大会不可避免获得许多关注,老师的偏爱,同学的依附。作为一个不漂亮的小朋友生长在一个有许多美人的家庭里,所要面临的更多不是压力,而是忽视,好在我握有另一张讨人喜欢的王牌——调皮不捣蛋。自小聪明豪爽仗义疏财,获得很多很多的爱,自信,乃至张狂,一路跌跌撞撞成长。然在某些方面仍是自卑的——你知道吗,直到今天,倘若在密闭逼仄的空间——比如电梯内,狭路相逢一位美人,比我高,比我瘦,比我会打扮,我仍会一瞬间shock到,像闯入太虚幻境见到众位仙姑的贾宝玉一般,自惭形秽。
亲爱的美特,夏天结束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在伦敦的金融城,你一定不会忘记哒,反正你记性一贯比我好,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都不记路,不像现在,几次迷路后竟也探出许多从半山走到中环的小径,周遭的女孩子多半都方向感极差,相信吗,除了你和秋高,我或许已是最好的一个——喔,还有姚蓓,过目成诵的姚蓓,能认识你们这么多有趣的小姑娘,真是让人不得不慨叹老天老天,精华灵秀!现在回忆起来,那一年真是有很多不开心的事纠结在一起,家里的,感情的,功课的——人胖了二十磅,皮肤也不好,我已有半年多都快乐不起来。周末的金融城很安静,巷子里没有什么人,店铺都也闭门,像以后的每次一样,我迟到了,你已经站在街角,穿了一身黑衣服,大圆耳环,苍蝇墨镜,皮肤很白很白,眼睛欧化,法式的,属于六十年代的,年轻,但有味道。成长的阶段里我和你一样,认识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她们各自芬芳、各有美丽,但你似乎是她们中唯一一个会偶尔闪现对美貌不自信的,又介意又心虚——至少远不如对你的智商:)后来某日我借宿在你那里——写到这里我必须不厚道的奸笑两声,你租那个大房间的目标并没有实现,又回到小鞋盒子了——咳,我们躺在黑夜里谈着政治,赚钱,男人,你翻过身来问我,说美貌重要还是智慧重要~?我说废话,如果智慧重要怎么没有智力竞赛只有选美比赛。于是你嘟囔一句,对哦,美而慧美而慧,也要把美放在前面喔。而后转过头去。窗户没有关,那浅色的窗帘像女人的长裙,将要进来,又将要离去,犹豫不定,最终徘徊在原地——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儿了。
它终归会离去,那长裙那青春。我还没有变美丽,就已经晃过了书里说得最美的年纪,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都这样渐渐长大——一瞬间连穿今秋流行的娃娃衫都开始失去勇气。可是怎么办呢,成长也许不是为了带给我们更多的智慧与美丽,但至少让我们学会了恰到好处的坚持与妥协。如果生命的一径长路最终会失去曾经的所有,那么至少在还拥有的时候要活得尽情,愿所有的女孩子永远美貌,尤其是你。
如果还有遗憾,就不要轻易变老。
姚蓓生日那天,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现在,趁着你24岁这天,我把这话转告给你,亲爱的美特,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