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想吃兔子食谱,于是买了纽西兰沙拉,不喜欢里面某种很重的蔬菜味儿,又挑不出究竟是哪一味,遂拿了希腊沙拉的酱来拌——罗勒、芝麻酱、果醋和橄榄油,正好盖过菜叶的味道,食到一半翻过盒子来看配料表,赫然发现Dau Miu二字——啊,原来是豆苗,顿时对那味道没那般抵触了。
不,其实我仍是不爱吃豆苗的,对它的这一丝宽容,倒是有另个原因。
这事儿要从秦汉时候说起,(轰隆隆雷声大作~~~)。
古人吃什么菜呢,这一直是个问题,玩过大航海时代的人都知道,西红柿、番薯、辣椒乃至胡萝卜都是最近这几百年才传入我国,茄子、扁豆、菠菜等略早一些,但也越不过唐代,所以看见电视里秦始皇吃葡萄,唐太宗啃玉米,总觉得很惊悚,不知是你穿越了我,还是我邂逅了你…… >_<\\
那么魏晋以前的人吃什么菜呢,显然他们的烹饪方法早就烧烤蒸煮样样行,但假如他们突然也想拌点儿沙拉,会用些什么呢?
据说诗经里关于蔬菜的记录大概有二十来种,这我没有考证过,要问姚小狐,但汉代我是知道的,《黄帝内经·素问》里说葵、藿、薤、葱、韭五菜也——便是秦汉时人民群众主要的蔬菜,这其中只剩下葱和韭还为人所知,而其余的,它们从哪儿来,又漂向了何方。
葵是百菜之首,诗经乐府里都有提及,可惜并非目下我们爱吃的那又青又糯的秋葵(Okra),事实上,葵在唐代以后就渐少种植,《本草纲目》里已称它作“古人常食”,当然也并非绝迹,据说南方有些地方至今仍在食用,名字约是叫冬苋菜的。
薤就是曹操《薤露行》里那个路边野菜——生得跟蒜头似的,广东人至今常吃,唤它作藠头,洋名Chinese onion。陆游去成都的时候大块朵颐,而后写了《蜀都赋》,详尽介绍此间美食,其中有一句,说“东门买彘骨,醯酱点橙薤”,就是买了排骨用醋、酱、橙、薤啊的来调味儿——虽然如今的藠头很少用来调味,主要都是制做泡菜了。
(说起来~~橙皮、洋葱以及韩国辣椒酱都是我烤肉排时大爱的调料呐,顺带提一句,若是BBQ时来不及腌制,我还会用菠萝压在肉上烤,菠萝中的酶可以让肉质变得鲜嫩松软,即便是很厚,很老,便宜的肉,也会因此组织细腻、焕发神采哒。)
好啦,撤回正题,最后轮到藿了,是哒,你猜的没错,它就是豆苗。
很多今时今日平素寻常的玩意儿,比如玻璃、白糖还有蓝色的染料,古时候都曾因为技术、培育或运输的局限而奇货可居,但你相信嘛~~自打有史可循以来,豆苗就已经是一种平素寻常、身价低微的布衣之食啦,韩非在《五蠹》里就写过“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尧称王的时候,用茅草的屋顶,原木的房梁,吃粗粮饭,喝豆苗汤:),后来,连带着“藜藿”二字都变成了位卑之人的代名词,比如春秋时候公子重耳的父亲晋献公,曾在平民献计献策时,毫不犹豫的回绝道:“肉食者已虑之矣,藿食者尚何与焉?”(有肉吃的已经考虑过这档子事儿了,吃豆苗的就甭瞎掺和了)。
前阵子看信报上戴天的专栏,提到闻一多在抗战时期生活困顿,写了一首名叫《奇迹》的诗,其中有句曰:“这心是真饿得慌,我不能不节省点,把藜藿权当作膏粱。”古代与闻一多有同感的诗人,也有不少。像唐代梅尧臣有「终当饭葵藿,此味不为欠」、清代方文有「葵藿常弗饱,焉能免憔悴」、宋代刘基有「囊橐罄留赀,藿菽难免饥」等句——天晓得我的兔子晚餐,其实是一口品味了五千年回溯的饥饿呢……
因为向往名士的关系,我一直对魏晋以前的风俗、饮食和礼制怀着莫名的兴趣,乐于尝试各种奇怪的起居习性,以期在千秋的尘屑下捕捉到一点点活灵活现的烟火气。喜欢用蜜代替糖来调味,饮蒸青的绿茶粉而非泡茶,用绸缎的床单和枕头,喝青梅泡过的酒——哪怕标签上写的是100%纪州梅。如果有条件,我想我还会佩着和田玉,薰着博山炉,捧着书简一头栽倒在铺了羊皮毯子的地板——喔不,塌上,把自己丢进一个车同轨、书同文的华丽而又嚣攘的时代的幻想里——虽然任谁都知道工业革命对我这样的城市爬虫意味着什么,虽然我无比的信仰科学,投身现代化建设,一天都离不开现代文明……
只是呢,崇拜龙的叶生,他从不曾寂寞。
又及:某人看到这张图,友邦惊诧道:你最近养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