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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爱科学、爱自由、好奇的、悲观的享乐者,和她的内个花儿花儿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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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美人 悦目赏心

文学青年 风雅之地

诸路才子 美而且贤

  Wednesday, August 06, 2008

照片中间这个梳刘海的女孩子叫李惠,在广西贺州黄田中学读初三。

那天我们一行交流访问,全校师生隆而重之的夹道欢迎,那么多孩子,迎着清晨的阳光,从巷口一直排到教学楼。

我是在整理照片时才意识到,原来在刚一踏进校门那一刻,我就已经见到李惠了。

几天后的某个夜晚,李惠站在我旁边,陪我度过了整个晚上。

我不能确定,未来还会不会再遇见她。

但我会记住她,就像她记住我一样。


那是回港前一日,同当地教育局晚饭话别后,时间尚早,有人说黄田中学有篝火会,我们便开车跑过去看。



黄田中学是当地的重点校,有轩敞的校舍,自信的师生,以及高得另邻校羡慕的升学率。



也许是因为师资相对较好的缘故,交流团的后来的几次活动都安排在这里举行。


我们踏着夜色开车第二次来到这所中学时,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了。

我独自站在外围,肩上背着同伴Cynthia和我的两个大背包——这家伙不知塞了什么在里面,不会是山里的石头吧,要带回香港作纪念吗,老天,简直重的惨绝人寰——而我自己在扮演Santa,包里装满了尚未派完的手信礼物,是准备带给当地老师们的。

有个小姑娘站在我身边,和那些快乐的近乎疯狂的围着篝火起舞的孩子们比起来,她安静的近乎脱离。我朝她微笑,她就腼腆的也笑起来。“怎么不去跳舞?”我指指人群。

“我怕黑……”她犹疑了一下,摇摇头。

我一愣,多看了她一眼:“真的吗?你怕黑?……我小时候也最怕黑啦~~~还怕冷,怕鬼……”

“怕生,怕毛毛虫!”她接口说。

哈哈,我会心的大笑。

“那你为什么不去呀?”半晌,她怯怯的问。

“嗯?哦——”我耸耸肩:“我的同伴不见啦,但她的包还在我这里。”

她朝向我背后那两个硕大的背包:“我帮你拿一个吧。”安静的问。

“啊?哦,好呀!”我一笑,毫不客气的把同伴的包丢给她,扭扭肩膀,松快多啦~

她把背包接过去,挎在右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而后抬头朝我笑。

“很重是不是啊?”

“没有没有,一点都不重,把你那个也给我吧。”她又伸手过来接,我忙阻止她:“不用不用,你确定真的不重吗?”

“真的不重!”她怕我不信似的,还故作轻巧的颠了颠,又要接过我肩头另个包,我拉过她的手:“不重就好,走~咱们去跳舞吧。”

她犹豫一下便顺从的跟着我冲进人群,有点张皇,我拉紧她的手,她生得那么瘦小,我完全可以轻松的用一只手臂就搂过她整个肩膀——以至于后来得知她已经读初中三年级时,我着实吃惊了一下,要知道,我初三时候只比现在矮三个厘米。

“你会不会跳十八步?”我大声地问,音乐很响,她没听清楚似的,于是我重复了一次:“很简单的,我教你!”

这是我会的为数不多的街舞,她学的很快,我们拉着手,又拉了左右其他人的手,围着那团篝火跳起来,周遭前后的人越聚越多,她的笑声总被音乐淹没,我们要把脸贴得很近才能听清彼此在说些什么,脚步渐快零乱了节奏,后来索性弃了舞步奔跑,她蹦蹦跳跳松鼠一样,我几乎错觉的相信那背包真的不重——除了背包的带子有时会从她肩头滑落,我就松开手一边跑边帮她挂回去,她咧着嘴大笑,露出门牙间的缝隙,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老胳膊老腿儿的我着实跑步动的时候,就拉着她到篝火的外围慢慢踱步,这里的音响小一些,我喘着粗气问她:“二战时候,美国有个总统叫罗斯福,你听说过没有?”

她还没收拾好倾泻而出的笑容,仰起脸迷茫的看我,半晌又乖巧的点头:好像有听过。

“呃,罗斯福呢,我很喜欢哒,他说过一句话,你可能听过。他说,世界上本没有恐惧这回事儿——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看她似懂非懂,我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不要怕黑,试着跟它做朋友。”

她一瞬间明白了,又笑起来:“我知道,我晚上的时候写作文都特别快呢!”

“真的吗,你喜欢读文科还是理科?”

“呃?”她迟疑,我就赶忙补充:“你喜欢数学还是语文?”

“语文!”她毫不犹豫的说。

“哈,我小时候也喜欢语文,虽然后来却学了数学——而且还一学就是六年。”我挠挠头,心想她一定会觉得这个姐姐好可怜喔,或者她好笨,六年才终于毕业,哈哈。

我们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走边聊,像驴子一样绕着篝火不知多少圈,直到有人从背后拍我一掌:“你去哪儿啦,我找你好半天!”

“喂!”我一看是同伴Cynthia,忙揽过那个小姑娘,不用谢我帮你拿包,都是她帮我拎的,对了,我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惠……”她一瞬间又安静下来,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聪慧的慧?”

“不,优惠的惠。”

于是我认识了李惠。

李惠的家离学校只有三十多公里,但哪怕已经放暑假,她仍住在学校。事实上李惠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家了,父母都去了梧州打工——在一个宝石厂磨石头,月收入五百块。“周末会打电话给家人吗?”“嗯,有时候会,不过妈妈让我省些钱,不要总打电话。”

李惠还有个弟弟,读初一,在梧州上学,和父母一起。“如果弟弟想读高中,妈妈可能就不让我读了——所以,我一定要考上重点中学。”她像是表决心一样认真,但那声音在我听来如此怯弱,我拍拍她的肩膀,她还那么小,本不应承受如此大的压力,获得那么少的关爱。

“其实,我成绩并不算好……”她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我写的作文,老师给的分也总不高。”

这是我知道的,几天前我们曾到乡下的农家做客,黄田中学派了几位品学兼优的学生代表陪同,李惠并不在其中。“作文的技法不要刻意,真诚是最紧要的,如果喜欢的话,多读几本书,视野自然开阔……你们有课外书读吗?”

她摇摇头,那把地址给我,我回去寄给你。

“我背不下来邮编……”她有些焦急:“我去问问别人……”

“没事儿,那我把地址留给你,你以后写信给我。”

“好啊好啊!”她猛点头。

……

我和几个老师们座谈,李惠就靠在我身边,我说你拿个小板凳来坐,她摇摇头,我怕她闷,说你去找同学们玩玩,我一会儿过来找你。她点点头,又怕走散似的,我拉拉她的手,那你一会儿过来找我,我就在这儿等你。她放心了,终于离去,不多时便又返来,身后跟着一群女孩子。

她们叽叽喳喳的围着我聊天,“你们都是同学吗?”我环顾一圈,李惠在那里面显得瘦小落寞。

“对~~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她们嘻嘻哈哈,又好奇的问:“你是香港的中学生吗,为什么会讲普通话?”

“啊?你们看我像中学生?”

“要不就是老师?”她们推推搡搡,我便笑着让她们猜我多大。大家闹做一团,李惠站在角落里看着我笑,人群里她有些孤单寡言。

“不如我们拍照吧!”我拿出相机招呼她们,一呼百应,漂亮的小姑娘们火速聚作一团,摆出各自漂亮的表情,夜色和篝火都比不过她们的青春,燃烧的那么热切逼人。

如今看着这照片我才理解,谭湘源同学说他每次去西藏都恨不得有个立拍得,究竟是怎么个心情。


我并没有来得及留地址给李惠,车就要开的时候,我们谁都找不到笔。李惠急得团团转,最后一刻我安静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记得你。

Cynthia把我拉走了,我钻进车里的时候李惠又跑过来,塞了一团纸在我手心,我摊开来,那么短的几秒,不知她从哪里变出一只千纸鹤。“你叠的吗?”我问。

“对,我自己叠的。”

“好,那我收下了。”我笑得朝她摆摆手。

车开动的时候我才想起钱包里就放了张自己的名片——有时候我真是很蠢的。

Cynthia揶揄我:“你真偏心,我看见你把两大盒朱古力都给了那个小朋友!”

我摇头,借着车子里颠簸明灭的路灯,我看见那纸鹤的翅膀上,稚嫩的写着:阳光总在风雨后。

我没有料到,那个晚上李惠给我的,远被我给她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