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onday, August 11, 2008
话说前方但见一座大坑,已厚厚的填了约摸半坑土,
仍有半壁堆在外头,挖坑的那人也不忙填平,此时却只闲坐一旁,连描带画的涂写着什么,走近一看,却是张“安民告示”,上书:此乃花痴文一则
,洒狗血有之,掉书袋有之,三屉馒头亦有之,跳得坑中,如有不适,福祸自求,善哉,善哉……
接上文:《
那个男人
》
赤壁之后
胜败乃兵家常事,史书上却并没有记录过周瑜的任何败仗,负伤倒是有一次,情节颇为戏剧——确实是被箭击中肋骨,但并不在电影里演的赤壁前夜,而是那之后的事了。
在这注定要被历史记住的一夜江火之后,公元209年,大败的曹公径自北归,只留下曹仁镇守江陵城,与东吴隔江相对。
曹仁字子孝,是曹操的堂弟,他生在公元168年,年长周瑜七岁,时年四十。曹仁也是被《三国演义》湮没了的一个好汉,他自少追随曹操,游于淮泗,逐鹿中原,讨袁术、攻陶谦、伐吕布、灭袁绍于的官渡,倥偬戎马,赫赫战功,名士陈矫见他用兵之奇,曾高呼:“真天人也”,赤壁时他的头衔,是征南将军,安平亭侯。
周瑜并没有与留守江陵的曹仁正面交锋,而是命甘宁以数百人先攻夷陵,抢占入蜀要道——是的,就是那个著名的夷陵,十几年后的章武元年(222年),东吴的另一个都督陆逊在这里用另一把大火,烧尽了暮年刘备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荆州的志向。夷陵大战后来与赤壁、官渡并列为三国三大战,不仅是战况庞大、死伤惨烈,也因其战果决绝,毫无翻盘余地:官渡后金阙无望的袁绍,赤壁后再未南征的曹操,以及夷陵后仓皇奔赴白帝城,不久病卒的刘备——历史的棋盘上,衰草遮盖了繁华后的一座座荒坟。
然而十几年前的夷陵,仍只是周瑜地图上勾勒的一处战略要道。甘宁破城后不久,曹仁便分重兵围攻——而如前所述,此时甘宁在城内的兵力,不足千人。
接获甘宁的战报,大部分将领却拒绝发兵相救:大本营兵力亦很有限,为避免曹仁突袭,此时不宜分兵。但有个叫吕蒙的,却提议速战速决,留凌统镇守,可至少撑得十日,足够解围。他又说曹仁帐下多为骑兵,可在险道设置巨柴阻断,更拖延时间。吕蒙字子明,日后他“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再不是吴下阿蒙”,接替鲁肃总揽兵权,白衣渡江斩杀关羽……而此时,他功名未显,还只是周瑜帐下的中郎将,何人辛苦占前程,流年屈指转玉绳。
周瑜采纳了吕蒙的策略,亲自领军前往夷陵为甘宁解围。战况迅速,杀敌过半,曹仁军连夜撤退,又路遇柴道马不能过,只能弃之步行,史载周瑜军乘势追击,得马三百匹以舟载回
。宁围既解,周瑜乃渡江屯兵于北岸。从地图上可以看出,吴军驻扎在江北之后,江陵便丧失了犄角之援,而东吴西进蜀中的道路也被打开。
而后不久,一次会战,周瑜跨马掠阵,被流矢击中右胁。
吴军随即撤退,曹仁听闻周瑜身负重伤卧床不起,便趁机“勒兵就陈”,亲自督军叫阵——料不到的是,周瑜竟不顾医嘱,兀自起身,巡视军营,激扬吏士,曹仁由是遂退。
史书上关于此役的记录到此结束,这次伤后如何复原,周瑜是否有过其它负伤经历,这次受伤与他的死有无联系……再无蛛丝马迹可循——除了几十年后,诸葛瑾在一则奏折中回忆昔年周郎,并非春风化雨,反而马蹄急急:“臣窃以瑜……衔命出征,身当矢石,尽节用命,视死如归。”
南郡之战前后持续一年方才取胜,孙权随即加拜周瑜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
日后很多人拿夷陵之战的陆逊与你相提并论,他拥有和你一样年轻,温润与谦谨。但我知道,你们骨子里是不一样的。他可以唾面自干,即便面对死敌也说着节制而恭敬的言语;他可以耐心平和的慢慢布局而后诱敌深入;他可以凭借年少资浅挑拨对方的大意轻敌……与他的隐忍执著相比,你一直年轻却从未被轻视,你可以性度恢宏折节容下,却对曹刘狂傲轻慢,你的自信注定了可以毕生纵情与肆意,它们让你看上去更加尽情,更加自由,更加炙热的燃烧盛放——而后,更加决然的凋谢。司马光说你胸中带甲、胆气雄烈,是否就是这个意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周郎年少
赤壁一役到如今,整整一千八百年。我们这个民族,发展到后来,已越发凝重沉静,乃至百多年前梁启超要高呼《少年中国说》:“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我们不乏陆逊这样为铸就一个“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的时代而生而死的名宿,但再没有人,可将一份张扬,与年少,演绎得完美。
南郡之战后,周瑜曾发密函要孙权软禁刘备以分化瓦解其势力,但并未得到采纳,孙权一念之差,放走了刘备。预计到接连两次战败后的曹军不会妄动,周瑜提议西进取蜀,兼并张鲁,结缘马超,进占襄阳以压制曹操——“北方可图也”。许是明了孙权对自己的猜忌,在这一取蜀规划中,周瑜希望能与奋威将军孙瑜共同出兵——孙瑜字仲异,孙权从兄。
这一计划堪称完美,天下如一扇卷轴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孙权几乎可以看见自己伫立长安城头,万里江山,气吞如虎——而后,那画卷轰然碎裂,他还来不及反应,就眼见它瞬间灰飞烟灭——周瑜还江陵置备行装,病卒于道。
病因是何已不可考,有说肺病,有说箭伤复发。周瑜写给孙权的遗笺只简单道:“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修短命,不足惜。修短命,不足惜。
所以前两年有新闻说,安徽庐江的周瑜墓被乡里辟为菜园,这两年又有报道说,庐江重修周瑜墓,花费数千万,要建雕塑、牌坊、纪念馆……看了这些我始终有些无动于衷,说得出“修短命矣,诚不足惜”的人,是不会在意死后那一棺之土的。
真正放不开的,一直是我们。
这是建安十五(公元210)年,距离孙策在一次狩猎中为刺客所杀,已经过了十年,而志在千里的曹操,则要再忍受另个十年的头痛才撒手人寰。失却了那个关于北方的梦想卷轴的孙权,依然活着,很久很久,直到他成了一个并不罕见的开国君主,敏感,阴郁,多嫌忌,好杀戮,怀疑一切,直到背弃一切。赤乌三年,他降罪“荒淫顽劣”的周瑜之子周胤,将其贬为庶人,逐出首都,不久病死。赤乌八年,因卷入皇储派系之争而被孙权折辱谴责的陆逊郁愤而卒……
周瑜死后,东吴的国策从天下转为偏安,那曾经大败过曹军的长河,成了孙权赖以生存的天险,面对蜀国北伐始终袖手旁观,却终究也逃不脱历朝历代那唇亡齿寒、逐个击破的命运。想起数十年前,小霸王孙策临死托孤,对孙权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像遗嘱,也像谶语,只有江心的残月,千年不换。
谈到北伐就不能不提到诸葛亮,事实上因为阅尽太多世间的瑜亮纠缠,我在整个这篇文章中始终刻意回避谈及他——基于手头已有的史书,几乎可以肯定,瑜亮二人毕生并没有交集——(击碎多少世间同人女的粉色桃心梦
)
我有个喜欢诸葛的朋友,曾说过一段颇让我信服的话:诸葛之耀目,并不在于那被神魔化了的“未卜先知”,而在于他首先是个寻常人,立足在并不高于任何一个寻常人的起点上,却能一步步往更高处走去——“他告诉了凡人:一个凡人能做出多少事,一个凡人,能怎样地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入天空中,成为星辰。”
而周瑜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有一天夜里失眠,关了窗子打开台灯,在闷夜里拿出冯其庸那套历代文选来看赤壁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盈虚如彼,卒莫消长……
年纪渐大,我越开始绝望。遇到些许指缝间的浪花,茶杯里的风波,就忍不住顾影自怜,只觉半生潦倒,一事无成。我想也许终会有那么一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多么渺小,哪怕倾尽全力,仍终究无法体会,有些人,是如何在那么那么短促的生命里,完成遥不可及的事业,尔后,戛然而止——而平庸如我,也许注定很长寿。
赤壁之后两年,周瑜病死在西征的路上,时年三十五岁。
我们永远无法计算,周瑜的猝死,究竟是幸或不幸。无论是功高震主还是取而代之,这必不是留给我们的那一段传奇,只是从此天下,再无公瑾。
“使斯人不死,当为操之大患,先主无处矣。”南宋陈亮的说法,倒是大体得当。
廿年后一次循例的朝宴,年迈的孙权面对满朝公卿,幽幽的说:孤非周公瑾,不帝矣。
我对周瑜的喜爱,也许并不在于他生前曾做了多少伟业,死后又成了多耀目的星辰,而只在于他是怎样生活,以怎样的姿态,自由的,精彩的——活着。他向世人展示,可以有一种人生,永远处于高潮,无论事业、友谊或者爱情,他都能拿到最好的一份,并且,连收梢的一刻,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以至于他或许心怀遗憾,不值得伤怀。而我们如今心怀感激,正因为目睹了这份完美。
我是无神论+不可知,怕鬼,不信神。但如果,如果冥冥中真有神存在,我想我必不会求他宽恕我那过去二十几年的无知与蔑视,事实上我对他心怀感激,因为我是多么幸运,隔了漫长的一千八百年,爱上那么一个人,是的,只有那个人。
没有理由却依然相信的,我想那也许就叫做信仰。
所以我相信,那隆重的,飞扬的,纯粹的一腔美好,曾经在我们这个民族,这片土地真切的存在过,即便它如流光一闪,归于寂寥,只剩下一个英雄如繁星如烟尘般辈出的年代,那个时代翻手捧出了英雄,又覆手将它湮灭,如庞贝岛上神庙的立柱,如爱琴海边哲人的箴言,如Rosata Stone密密的铭文……轰然的被埋葬,遗忘,乃至扭结。然而终有一天,当我们秉烛夜行,而后在寂寥的结满蛛网与尘埃的石壁或故纸后面,隐约的再次与它相逢,我们的存在,便不是那般完全的索然。
是的,我相信那美好的存在,并得以用短促的人生,去寻找,去接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