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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24, 2008 #

[召集]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更新火焰的信)

Part 1起因

前阵子很多论坛流行一张帖子,是问倘若和十年前的你自己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转过头望着身边年轻十岁的自己,你要对她/他说些什么呢?要买房买股票?高考学理科?彩票的号码?值得珍惜的那段爱?多多陪伴的那个即将永远失去的人?或者,什么都不言,只是摸摸她/他的头,给一个拥抱——亲爱的小孩,未来那一切的一切挫折,才最终化作了成长。

……

1998年暑假,读高一的我,第一次来香港,是和父母一起旅游。行程很长,有十几天,爸爸从朋友那儿借了辆车,于是我们每天若干小时在从广州到肇庆到虎门到深圳到香港的高速路上,一个一个城市掠过,像西部片里的情景,车轮呼啸,音乐飞扬,迎着梦想,伴着太阳。

毫无疑问,我被这种从未体验的生活彻底打败,于是过去十年对我来讲,最热血沸腾的三个字,也许不是“我爱你”,而是“在路上”。

十年后的这个夏天,虽然浑然不觉,香港已成了我除北京外生活最久的城市,比伦敦都长。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据说只有楼价和物价仍同当年一样。

我们无力忠告十年前的自己任何事,正如永远无法影响历史——设好了开端,却估不到结局,等结局算尽机关,却又把初衷遗忘。

所以,何必辛苦占归程,倦了清灯,老了胡僧。

所以,比起1998年,我更好奇的是,十年后,一切又会怎样。

所以,我要给10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让她无论一切改变多少,都不要忘记,今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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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 我们的游戏

台风过境,吹散了我规划已久的休假行程,把打包妥当的行李一件一件放回衣橱,无聊的临时约几个朋友午餐,就算是生日的安排,也不是不凄凉。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并没有我撒开的那张网,孤立的一个点,像夜空,哪有什么星座,大熊星互相隔了几百万光年。

于是午夜时分,我举起“寿星公我最大”的牌子四处劫持路人,在电话和msn里抓来若干朋友,让他们陪我一起,玩一个命题作文游戏。

不限文体,不限字数,不限语言,不限格式,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真诚。

题目你已经知道了——《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信》。

欢迎加入!!!

以下,是 朋友们的信:(不断更新中,请点击进入)

晒太阳的猫 《写给自己的一封信

我能做的,只是让你变成一个曾经有过美好青春的黯淡的中年妇人。走遍世界,吃尽美食。这样,在你偶然闲下来的时候,你可以淡淡想起:哦,那里,我们某年某年去过。你甚至可以掏出相册来细细看,你曾经的青春。
当一切淡去,当你爱的人爱你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你,你所拥有的不过是记忆。
而彼时,你会明白,那是我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姚小狐 《十年之后

“…… 所以十年之后的我,比现在多十年的我,我对你其实一无所知,也不想深究探寻。我只想在现在的日子里一步一步走下去,然后在将来与你碰面。

 

谭湘源 《给十年后自己的一封信

我坚决相信,未来你的身边,同样会有人质问你,为什么还惦记着以前的那些事,为什么还保留着以前的那些记录。你不必回答说是对过去的人的尊重,因为有些事除了你甚至不会再有第二个当事人还在意,你不妨说是对十年前的我表示一下尊重。”

 

南瓜少爷《给十年后的自己

“你终于砸了那把锁吗,逍遥在圆滑的自由王国?

我依然期待着一个偶像,或者一种信仰。

依依不舍着,扭捏着,不情愿地向你进化着。” 

 

飞舞《给自己的情书

“我能给你留下点什么,让你不后悔,不怨我呢?人之一生,能够自我支配的时间,是何其短暂,失败能怎样,成功又当如何?纵使劳其一生,依旧是以灰飞湮灭作为结局,这样的生活,你会觉得遗憾吗?

……

我也许不能给你太多的财富,但我会尽力给你足够美好的回忆;我也许不能给你一份理想的爱情,但我会努力为你留住所有你珍视的友情。我想,我知道什么才是你最在乎的东西。”

木瓜《欠邮资的信  

你老了吗?不老?老?。我又错了,那对你只是一段路程,与梳抓鬏儿差不多,不同的只是一个与两个的差别。

 

森林的火焰《十年

如果你日夜追忆想念现在的我,我反而会觉得惶恐:生命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就停止了,剩下的光阴只被用来让自己的精神慢慢枯缩成一个陈年干枣儿。我不要那样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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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3 Mine

写给鹤老渡的信

 

2018年8月24日

亲爱的你,

生日快乐!是个星期五呐~

今天天气好吗,大气是否继续恶化?人口开始减少?金价与油价如何了呐?

我蜗居在香港这个小鞋盒子一样的房间,窗外是密密麻麻遮住夜空的高楼,揣测着你如今身在哪个城市,有什么样的工作,什么样的家。

当年曾经的习惯与愿望,如今还记得么。那栋很喜欢很喜欢的可以看见整个国子监的公寓,后来真的一点点存钱买下了吗?说要带奶奶去吃和“脸盆一样大的螃蟹和领带一样宽的皮皮虾”;还会熬夜等月食看烟花;遇上路过的猫猫狗狗,会停下来从包里翻出包罐头再挠挠它的头吗;曾经无赖的和那个男生说“如果35岁还嫁不出去,你就娶我吧!”——还记得他年轻漂亮的脸和当年的浅浅浪漫吗?新大陆去了吗,香港之后,还有勇气继续做空投人吗?

十年前有那么一段日子,你过的非常不快乐,生活像苏格拉底画的圆,饼摊的愈大,边界就愈长,自己的短处统统暴露,应接不暇。你不记恨那些踩你上位的人,也不觉得自己蠢蛋白痴,只是叹一口气,为什么这些人的行事和你的道德相抵触,值得吗。如今的你,是否终于可以“成熟”、“专业”,不再“天真”,不再“七情上面”?人在江湖飘,一面想在体制内游刃有余,现实而不庸俗的生活,另一面又恪守着自己的底线和准则,这个平衡的达到,想必需要消磨许多精力吧。一路磕磕碰碰走来,如今是否可以见招拆招,一一化解呢。所幸还有那些朋友偶像,不止不孤单,迷雾中有她们走过那条相似的路,前途也仿佛清晰起来。

话说~~36岁,咳,真是个好大的年纪喔。你在我这个年纪,曾有个偶像,毕生的事业就停在36岁。最近我开始无奈的承认,也许自己毕生也无法体会,如何可以像他那样高效的生活。所以16岁时常被人说聪明又懒散的我,如今却经常被人说勤奋,开始的时候,还很不习惯呢。天才又不够天才,我想我会一直勤奋下去的吧。一直算是运气很好的人,所以始终怀着感恩却不懂珍惜的心。生活给我的那些,如果不喜欢,就挣扎一下,如果挣扎不果,那就再挣扎一下,如果挣扎几次仍然失败,呼~~~那就默默收下,然后把它当作榴莲或者纳豆,别有苦涩的风味,沙漠里的花。

永远期待着的爱情与家庭,既然占卜不出,就把它交给命运吧。不用占卜就知道会变老、变胖、变丑,所以要逆天而行,继续砸银子在华服美饰养颜健身上,多亏我功夫下的够罗嗦,如今的你,保养的还算不错吧?

那些残存着的理想主义的小火苗,那些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向往,那些任性赖皮孩子气的不放弃……曾经它们是你生活的原动力,哪怕有一天,你选择不再坚持,还拥有极具说服力的理由,但请不要将它们忘记,很大程度上,它们让我成了今日之我。

而亲爱的你,隔着十年的短暂时光,给我一个拥抱,我如此爱你,就像我爱这充满梦想和希望的世界,所以我不知前路,却依然有勇气走下去,直到你那里,直到更远更远的距离。

24/08/08

posted @ 11:34 PM | Feedback (18)

Thursday, August 21, 2008 #

夜海

中元节,出海去。

我其实是更喜欢山的,不过乐水的未必都是聪明人——还有鸭子。

不喜欢晒太阳,就跟十五的明月作朋友吧。

天黑了,城市像散场后的戏院,安静的有些寂寥,连同船人的高谈阔论,都散落在海风里,听不真切。宝蓝色的帷幕垂下来,把光影在水波打散,一点都不像Monet或Turner,夜歌。

炎夏不是渔樵的季节,远远的把钩抛出去,跑来搭讪的,究竟是周文王,还是塞壬呢。

独自爬上甲板,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抬起眉毛就是中元节的凉月。

抱着罐茶梅听歌,海浪让人渴睡。

几百年来路人在此见到的,是不是一样的山海夜色。

荏苒几盈虚,澄澄换今古。

回程的路上看见这只乌龟,倒有点夜泊秦淮的调调了。

亲爱的齐天大圣,可不可以请那个名叫鹦鹉的台风后天不要登陆本府,然后最近很乖很懒散的我,就可以如期飞去另一个海边休假了。

posted @ 12:24 AM | Feedback (8)

Monday, August 11, 2008 #

[花痴完结篇]赤壁之后 周郎年少

话说前方但见一座大坑,已厚厚的填了约摸半坑土, 仍有半壁堆在外头,挖坑的那人也不忙填平,此时却只闲坐一旁,连描带画的涂写着什么,走近一看,却是张“安民告示”,上书:此乃花痴文一则 ,洒狗血有之,掉书袋有之,三屉馒头亦有之,跳得坑中,如有不适,福祸自求,善哉,善哉……  

接上文:《 那个男人

赤壁之后

胜败乃兵家常事,史书上却并没有记录过周瑜的任何败仗,负伤倒是有一次,情节颇为戏剧——确实是被箭击中肋骨,但并不在电影里演的赤壁前夜,而是那之后的事了。 

在这注定要被历史记住的一夜江火之后,公元209年,大败的曹公径自北归,只留下曹仁镇守江陵城,与东吴隔江相对。 

曹仁字子孝,是曹操的堂弟,他生在公元168年,年长周瑜七岁,时年四十。曹仁也是被《三国演义》湮没了的一个好汉,他自少追随曹操,游于淮泗,逐鹿中原,讨袁术、攻陶谦、伐吕布、灭袁绍于的官渡,倥偬戎马,赫赫战功,名士陈矫见他用兵之奇,曾高呼:“真天人也”,赤壁时他的头衔,是征南将军,安平亭侯。 

周瑜并没有与留守江陵的曹仁正面交锋,而是命甘宁以数百人先攻夷陵,抢占入蜀要道——是的,就是那个著名的夷陵,十几年后的章武元年(222年),东吴的另一个都督陆逊在这里用另一把大火,烧尽了暮年刘备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荆州的志向。夷陵大战后来与赤壁、官渡并列为三国三大战,不仅是战况庞大、死伤惨烈,也因其战果决绝,毫无翻盘余地:官渡后金阙无望的袁绍,赤壁后再未南征的曹操,以及夷陵后仓皇奔赴白帝城,不久病卒的刘备——历史的棋盘上,衰草遮盖了繁华后的一座座荒坟。 

然而十几年前的夷陵,仍只是周瑜地图上勾勒的一处战略要道。甘宁破城后不久,曹仁便分重兵围攻——而如前所述,此时甘宁在城内的兵力,不足千人。 

接获甘宁的战报,大部分将领却拒绝发兵相救:大本营兵力亦很有限,为避免曹仁突袭,此时不宜分兵。但有个叫吕蒙的,却提议速战速决,留凌统镇守,可至少撑得十日,足够解围。他又说曹仁帐下多为骑兵,可在险道设置巨柴阻断,更拖延时间。吕蒙字子明,日后他“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再不是吴下阿蒙”,接替鲁肃总揽兵权,白衣渡江斩杀关羽……而此时,他功名未显,还只是周瑜帐下的中郎将,何人辛苦占前程,流年屈指转玉绳。 

周瑜采纳了吕蒙的策略,亲自领军前往夷陵为甘宁解围。战况迅速,杀敌过半,曹仁军连夜撤退,又路遇柴道马不能过,只能弃之步行,史载周瑜军乘势追击,得马三百匹以舟载回。宁围既解,周瑜乃渡江屯兵于北岸。从地图上可以看出,吴军驻扎在江北之后,江陵便丧失了犄角之援,而东吴西进蜀中的道路也被打开。 

而后不久,一次会战,周瑜跨马掠阵,被流矢击中右胁。 

吴军随即撤退,曹仁听闻周瑜身负重伤卧床不起,便趁机“勒兵就陈”,亲自督军叫阵——料不到的是,周瑜竟不顾医嘱,兀自起身,巡视军营,激扬吏士,曹仁由是遂退。 

史书上关于此役的记录到此结束,这次伤后如何复原,周瑜是否有过其它负伤经历,这次受伤与他的死有无联系……再无蛛丝马迹可循——除了几十年后,诸葛瑾在一则奏折中回忆昔年周郎,并非春风化雨,反而马蹄急急:“臣窃以瑜……衔命出征,身当矢石,尽节用命,视死如归。” 

南郡之战前后持续一年方才取胜,孙权随即加拜周瑜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 

日后很多人拿夷陵之战的陆逊与你相提并论,他拥有和你一样年轻,温润与谦谨。但我知道,你们骨子里是不一样的。他可以唾面自干,即便面对死敌也说着节制而恭敬的言语;他可以耐心平和的慢慢布局而后诱敌深入;他可以凭借年少资浅挑拨对方的大意轻敌……与他的隐忍执著相比,你一直年轻却从未被轻视,你可以性度恢宏折节容下,却对曹刘狂傲轻慢,你的自信注定了可以毕生纵情与肆意,它们让你看上去更加尽情,更加自由,更加炙热的燃烧盛放——而后,更加决然的凋谢。司马光说你胸中带甲、胆气雄烈,是否就是这个意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周郎年少

赤壁一役到如今,整整一千八百年。我们这个民族,发展到后来,已越发凝重沉静,乃至百多年前梁启超要高呼《少年中国说》:“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我们不乏陆逊这样为铸就一个“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的时代而生而死的名宿,但再没有人,可将一份张扬,与年少,演绎得完美。 

南郡之战后,周瑜曾发密函要孙权软禁刘备以分化瓦解其势力,但并未得到采纳,孙权一念之差,放走了刘备。预计到接连两次战败后的曹军不会妄动,周瑜提议西进取蜀,兼并张鲁,结缘马超,进占襄阳以压制曹操——“北方可图也”。许是明了孙权对自己的猜忌,在这一取蜀规划中,周瑜希望能与奋威将军孙瑜共同出兵——孙瑜字仲异,孙权从兄。 

这一计划堪称完美,天下如一扇卷轴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孙权几乎可以看见自己伫立长安城头,万里江山,气吞如虎——而后,那画卷轰然碎裂,他还来不及反应,就眼见它瞬间灰飞烟灭——周瑜还江陵置备行装,病卒于道。 

病因是何已不可考,有说肺病,有说箭伤复发。周瑜写给孙权的遗笺只简单道:“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修短命,不足惜。修短命,不足惜。 

所以前两年有新闻说,安徽庐江的周瑜墓被乡里辟为菜园,这两年又有报道说,庐江重修周瑜墓,花费数千万,要建雕塑、牌坊、纪念馆……看了这些我始终有些无动于衷,说得出“修短命矣,诚不足惜”的人,是不会在意死后那一棺之土的。 

真正放不开的,一直是我们。  

这是建安十五(公元210)年,距离孙策在一次狩猎中为刺客所杀,已经过了十年,而志在千里的曹操,则要再忍受另个十年的头痛才撒手人寰。失却了那个关于北方的梦想卷轴的孙权,依然活着,很久很久,直到他成了一个并不罕见的开国君主,敏感,阴郁,多嫌忌,好杀戮,怀疑一切,直到背弃一切。赤乌三年,他降罪“荒淫顽劣”的周瑜之子周胤,将其贬为庶人,逐出首都,不久病死。赤乌八年,因卷入皇储派系之争而被孙权折辱谴责的陆逊郁愤而卒…… 

周瑜死后,东吴的国策从天下转为偏安,那曾经大败过曹军的长河,成了孙权赖以生存的天险,面对蜀国北伐始终袖手旁观,却终究也逃不脱历朝历代那唇亡齿寒、逐个击破的命运。想起数十年前,小霸王孙策临死托孤,对孙权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像遗嘱,也像谶语,只有江心的残月,千年不换。 

谈到北伐就不能不提到诸葛亮,事实上因为阅尽太多世间的瑜亮纠缠,我在整个这篇文章中始终刻意回避谈及他——基于手头已有的史书,几乎可以肯定,瑜亮二人毕生并没有交集——(击碎多少世间同人女的粉色桃心梦) 

我有个喜欢诸葛的朋友,曾说过一段颇让我信服的话:诸葛之耀目,并不在于那被神魔化了的“未卜先知”,而在于他首先是个寻常人,立足在并不高于任何一个寻常人的起点上,却能一步步往更高处走去——“他告诉了凡人:一个凡人能做出多少事,一个凡人,能怎样地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入天空中,成为星辰。” 

而周瑜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有一天夜里失眠,关了窗子打开台灯,在闷夜里拿出冯其庸那套历代文选来看赤壁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盈虚如彼,卒莫消长…… 

年纪渐大,我越开始绝望。遇到些许指缝间的浪花,茶杯里的风波,就忍不住顾影自怜,只觉半生潦倒,一事无成。我想也许终会有那么一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多么渺小,哪怕倾尽全力,仍终究无法体会,有些人,是如何在那么那么短促的生命里,完成遥不可及的事业,尔后,戛然而止——而平庸如我,也许注定很长寿。 

赤壁之后两年,周瑜病死在西征的路上,时年三十五岁。 

我们永远无法计算,周瑜的猝死,究竟是幸或不幸。无论是功高震主还是取而代之,这必不是留给我们的那一段传奇,只是从此天下,再无公瑾。 

“使斯人不死,当为操之大患,先主无处矣。”南宋陈亮的说法,倒是大体得当。 

廿年后一次循例的朝宴,年迈的孙权面对满朝公卿,幽幽的说:孤非周公瑾,不帝矣。 

我对周瑜的喜爱,也许并不在于他生前曾做了多少伟业,死后又成了多耀目的星辰,而只在于他是怎样生活,以怎样的姿态,自由的,精彩的——活着。他向世人展示,可以有一种人生,永远处于高潮,无论事业、友谊或者爱情,他都能拿到最好的一份,并且,连收梢的一刻,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以至于他或许心怀遗憾,不值得伤怀。而我们如今心怀感激,正因为目睹了这份完美。 

我是无神论+不可知,怕鬼,不信神。但如果,如果冥冥中真有神存在,我想我必不会求他宽恕我那过去二十几年的无知与蔑视,事实上我对他心怀感激,因为我是多么幸运,隔了漫长的一千八百年,爱上那么一个人,是的,只有那个人。 

没有理由却依然相信的,我想那也许就叫做信仰。 

所以我相信,那隆重的,飞扬的,纯粹的一腔美好,曾经在我们这个民族,这片土地真切的存在过,即便它如流光一闪,归于寂寥,只剩下一个英雄如繁星如烟尘般辈出的年代,那个时代翻手捧出了英雄,又覆手将它湮灭,如庞贝岛上神庙的立柱,如爱琴海边哲人的箴言,如Rosata Stone密密的铭文……轰然的被埋葬,遗忘,乃至扭结。然而终有一天,当我们秉烛夜行,而后在寂寥的结满蛛网与尘埃的石壁或故纸后面,隐约的再次与它相逢,我们的存在,便不是那般完全的索然。

是的,我相信那美好的存在,并得以用短促的人生,去寻找,去接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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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August 06, 2008 #

小小的一线光

照片中间这个梳刘海的女孩子叫李惠,在广西贺州黄田中学读初三。

那天我们一行交流访问,全校师生隆而重之的夹道欢迎,那么多孩子,迎着清晨的阳光,从巷口一直排到教学楼。

我是在整理照片时才意识到,原来在刚一踏进校门那一刻,我就已经见到李惠了。

几天后的某个夜晚,李惠站在我旁边,陪我度过了整个晚上。

我不能确定,未来还会不会再遇见她。

但我会记住她,就像她记住我一样。


那是回港前一日,同当地教育局晚饭话别后,时间尚早,有人说黄田中学有篝火会,我们便开车跑过去看。



黄田中学是当地的重点校,有轩敞的校舍,自信的师生,以及高得另邻校羡慕的升学率。



也许是因为师资相对较好的缘故,交流团的后来的几次活动都安排在这里举行。


我们踏着夜色开车第二次来到这所中学时,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了。

我独自站在外围,肩上背着同伴Cynthia和我的两个大背包——这家伙不知塞了什么在里面,不会是山里的石头吧,要带回香港作纪念吗,老天,简直重的惨绝人寰——而我自己在扮演Santa,包里装满了尚未派完的手信礼物,是准备带给当地老师们的。

有个小姑娘站在我身边,和那些快乐的近乎疯狂的围着篝火起舞的孩子们比起来,她安静的近乎脱离。我朝她微笑,她就腼腆的也笑起来。“怎么不去跳舞?”我指指人群。

“我怕黑……”她犹疑了一下,摇摇头。

我一愣,多看了她一眼:“真的吗?你怕黑?……我小时候也最怕黑啦~~~还怕冷,怕鬼……”

“怕生,怕毛毛虫!”她接口说。

哈哈,我会心的大笑。

“那你为什么不去呀?”半晌,她怯怯的问。

“嗯?哦——”我耸耸肩:“我的同伴不见啦,但她的包还在我这里。”

她朝向我背后那两个硕大的背包:“我帮你拿一个吧。”安静的问。

“啊?哦,好呀!”我一笑,毫不客气的把同伴的包丢给她,扭扭肩膀,松快多啦~

她把背包接过去,挎在右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而后抬头朝我笑。

“很重是不是啊?”

“没有没有,一点都不重,把你那个也给我吧。”她又伸手过来接,我忙阻止她:“不用不用,你确定真的不重吗?”

“真的不重!”她怕我不信似的,还故作轻巧的颠了颠,又要接过我肩头另个包,我拉过她的手:“不重就好,走~咱们去跳舞吧。”

她犹豫一下便顺从的跟着我冲进人群,有点张皇,我拉紧她的手,她生得那么瘦小,我完全可以轻松的用一只手臂就搂过她整个肩膀——以至于后来得知她已经读初中三年级时,我着实吃惊了一下,要知道,我初三时候只比现在矮三个厘米。

“你会不会跳十八步?”我大声地问,音乐很响,她没听清楚似的,于是我重复了一次:“很简单的,我教你!”

这是我会的为数不多的街舞,她学的很快,我们拉着手,又拉了左右其他人的手,围着那团篝火跳起来,周遭前后的人越聚越多,她的笑声总被音乐淹没,我们要把脸贴得很近才能听清彼此在说些什么,脚步渐快零乱了节奏,后来索性弃了舞步奔跑,她蹦蹦跳跳松鼠一样,我几乎错觉的相信那背包真的不重——除了背包的带子有时会从她肩头滑落,我就松开手一边跑边帮她挂回去,她咧着嘴大笑,露出门牙间的缝隙,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老胳膊老腿儿的我着实跑步动的时候,就拉着她到篝火的外围慢慢踱步,这里的音响小一些,我喘着粗气问她:“二战时候,美国有个总统叫罗斯福,你听说过没有?”

她还没收拾好倾泻而出的笑容,仰起脸迷茫的看我,半晌又乖巧的点头:好像有听过。

“呃,罗斯福呢,我很喜欢哒,他说过一句话,你可能听过。他说,世界上本没有恐惧这回事儿——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看她似懂非懂,我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不要怕黑,试着跟它做朋友。”

她一瞬间明白了,又笑起来:“我知道,我晚上的时候写作文都特别快呢!”

“真的吗,你喜欢读文科还是理科?”

“呃?”她迟疑,我就赶忙补充:“你喜欢数学还是语文?”

“语文!”她毫不犹豫的说。

“哈,我小时候也喜欢语文,虽然后来却学了数学——而且还一学就是六年。”我挠挠头,心想她一定会觉得这个姐姐好可怜喔,或者她好笨,六年才终于毕业,哈哈。

我们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走边聊,像驴子一样绕着篝火不知多少圈,直到有人从背后拍我一掌:“你去哪儿啦,我找你好半天!”

“喂!”我一看是同伴Cynthia,忙揽过那个小姑娘,不用谢我帮你拿包,都是她帮我拎的,对了,我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惠……”她一瞬间又安静下来,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聪慧的慧?”

“不,优惠的惠。”

于是我认识了李惠。

李惠的家离学校只有三十多公里,但哪怕已经放暑假,她仍住在学校。事实上李惠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家了,父母都去了梧州打工——在一个宝石厂磨石头,月收入五百块。“周末会打电话给家人吗?”“嗯,有时候会,不过妈妈让我省些钱,不要总打电话。”

李惠还有个弟弟,读初一,在梧州上学,和父母一起。“如果弟弟想读高中,妈妈可能就不让我读了——所以,我一定要考上重点中学。”她像是表决心一样认真,但那声音在我听来如此怯弱,我拍拍她的肩膀,她还那么小,本不应承受如此大的压力,获得那么少的关爱。

“其实,我成绩并不算好……”她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我写的作文,老师给的分也总不高。”

这是我知道的,几天前我们曾到乡下的农家做客,黄田中学派了几位品学兼优的学生代表陪同,李惠并不在其中。“作文的技法不要刻意,真诚是最紧要的,如果喜欢的话,多读几本书,视野自然开阔……你们有课外书读吗?”

她摇摇头,那把地址给我,我回去寄给你。

“我背不下来邮编……”她有些焦急:“我去问问别人……”

“没事儿,那我把地址留给你,你以后写信给我。”

“好啊好啊!”她猛点头。

……

我和几个老师们座谈,李惠就靠在我身边,我说你拿个小板凳来坐,她摇摇头,我怕她闷,说你去找同学们玩玩,我一会儿过来找你。她点点头,又怕走散似的,我拉拉她的手,那你一会儿过来找我,我就在这儿等你。她放心了,终于离去,不多时便又返来,身后跟着一群女孩子。

她们叽叽喳喳的围着我聊天,“你们都是同学吗?”我环顾一圈,李惠在那里面显得瘦小落寞。

“对~~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她们嘻嘻哈哈,又好奇的问:“你是香港的中学生吗,为什么会讲普通话?”

“啊?你们看我像中学生?”

“要不就是老师?”她们推推搡搡,我便笑着让她们猜我多大。大家闹做一团,李惠站在角落里看着我笑,人群里她有些孤单寡言。

“不如我们拍照吧!”我拿出相机招呼她们,一呼百应,漂亮的小姑娘们火速聚作一团,摆出各自漂亮的表情,夜色和篝火都比不过她们的青春,燃烧的那么热切逼人。

如今看着这照片我才理解,谭湘源同学说他每次去西藏都恨不得有个立拍得,究竟是怎么个心情。


我并没有来得及留地址给李惠,车就要开的时候,我们谁都找不到笔。李惠急得团团转,最后一刻我安静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记得你。

Cynthia把我拉走了,我钻进车里的时候李惠又跑过来,塞了一团纸在我手心,我摊开来,那么短的几秒,不知她从哪里变出一只千纸鹤。“你叠的吗?”我问。

“对,我自己叠的。”

“好,那我收下了。”我笑得朝她摆摆手。

车开动的时候我才想起钱包里就放了张自己的名片——有时候我真是很蠢的。

Cynthia揶揄我:“你真偏心,我看见你把两大盒朱古力都给了那个小朋友!”

我摇头,借着车子里颠簸明灭的路灯,我看见那纸鹤的翅膀上,稚嫩的写着:阳光总在风雨后。

我没有料到,那个晚上李惠给我的,远被我给她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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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03, 2008 #

你看你看青山的脸

 

清晨在招待所醒来,三面环山,一面背山,推开窗户就是层峦叠嶂。

所以那几晚都是洞开窗帘而睡。我住六楼,夜里很安静,连虫鸣都少,遑论公路或引擎。抬眼就是月色下滃滃染染的山脉,闭了眼,则仿佛枕着山腰入眠。

到处都是山,在路上,在脚下,在背后,在眼前,这是广西贺州,离山水甲天下的那个地方不足两百公里,最近的城市,则叫柳州。

后来的几日里来来往往,反复路过这座桥,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家,黄昏的河岸,像江南也像荆楚。

回程的时候最后一次途径,近视眼的我才终于看见路边一块告示牌,上书:此属危桥,小心驾驶——谁能告诉我,这要怎么才叫小心

山的后面是另一座山,你永远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样的江湖,住着什么样的人家,唱着什么样的歌。

这里的女孩子都生的很美,瘦长脸庞,细长眼睛,颀长身材,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洁白牙齿。

用它当msn头像,小火焰说,这个小姑娘长得真广西,我都能想象她大了的样子。哈哈。

是路人家的,看我们来了就激动异常,不停的围着转,见她对相机抱有极大的好奇心,我就同她玩自拍,把她逗得不行。

很喜欢这张,照片上的我有一种难得的慈祥光辉——也许五十年后,我会是个很和蔼的老太太——“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哈哈。

村里人热情好客,用瑶族人特有的打油茶招待我们,那么隆重,简直让我受之有愧。同行的几个都礼貌的尝了一口就都放下了,小声说简直比前儿吃的“牛红汤”还诡异,我倒觉得还好,可能是本身对姜蒜就不抵触吧(牛红汤俺是不行的,我不碰血制品)。结果当地的扶贫会秘书长酒逢知己,整晚与我对饮,我们两个干掉了两大罐。我后来细细打听了做法,倒也不复杂,茶叶用花生油煎了,加姜蒜炒过,用水煮开,喝的时候按喜好再了花生、香菜、炒米等等便是

没有井阳冈,狭路相逢的,不知是谁家小老虎

可惜,旅程并不永远快乐的见闻,目之所及,更多的是荒芜,贫瘠,乃至绝望。

你以为是五十年前的校舍吗,不,孩子们只是放暑假了——开学,他们还将回到这里,虽然明知,那是危桥,这是危楼。

蛛丝儿结满雕梁。

老师们的办公室,坐下来开会,他们斟茶,我们说不麻烦不麻烦了,就有人暗暗离席,隔了很久方才回来,怀里捧着六只不知哪里买来的矿泉水。

“完小”是完全小学的简称,也就是从一至六年级完整的小校——有另一些,是没有高年级的。

金竹小学隶属羊头镇——是哒,你没搞错,隔壁就是狗肉镇。羊头镇这样条件的小学,还有五家。“我们又够不上贫困县,又不是少数民族,轮不到政府的钱,可种地的钱吃都不够啊……”校长摊开手板,无奈的说。

可是亲爱的小孩,这原本是个多么好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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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的行程很短,却收藏了许多故事,容我日后慢慢讲来,先把花痴坑填平再说。

最后,按惯例的,如果你有耐心的看到这里,就能瞧见我的山里照啦~~

好久没见,老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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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uly 16, 2008 #

[花痴]那个男人(江河入梦~Fin)

写在前面 

不管我乐意还是不乐意,热闹的《赤壁》终于开演了。 

我并不是没想过,要为那个男人写一点叫做文章的东西,,, 

但每每提笔,都最终作罢了,近情情怯,我始终无法正视自己生命里最花痴的那一部分,哪怕它已寄生了这么久,对我潜默的影响了那么多,成长中的许多选择,或多或少都受了那一点念头的影响,而后呢,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这阵子生活一直处在胶着的状态,伴着深深浅浅的患得患失,工作上的媸佞种种时常让我应付不来——说出来却无非只是太阳底下晒陈谷。闺蜜好心安慰我,说那些踩你的人眼下貌似树大根深,其实年纪一把,还在跟个年轻人斤斤计较,能量多大可想而知:三年后你转头再看,也无非一场笑话。 

且将这苦 

化作美酒流珠 

错失归路 

无妨遍踏征途 

看那争霸的秦楚 

如今俱做了尘土 

执著的 在意的 

一笑已千古 

我感动她的熨贴从容,虽然对于彀中之人,世间林林总总,虚无多数并未传为笑话——它们有时成了习惯,传统,乃至真理。三年,或者千年。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而后转头,伸手揽住那建安十三年的月。 

我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几岁开始花痴他的,或许是第一次读“大江东去”,那汹涌的浪花透过纸面击中了我年幼而惘然的脸?所以我从未经历一个因为演义吸引所以去读正史的过程,在我眼里的他,从一开始,就已是史书上的样子——然而这非但没有让我理智,反而更加迷惑与沉溺。惜墨如金的陈寿,只留给他寥寥千字,但那些文字所描绘的,那个少壮而美姿颜的三十三岁的吴军统帅,却是一个如此矛盾的综合体,他时而温润如玉,“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时而坚定狂傲,称挥军南下的曹操是“自送死”——想想看吧,在那个时代,整个中国有谁敢在庙堂之上说挟天子以令诸侯,携八十万大军远征的曹丞相是送死。盟军的主公刘备听得他只有三万兵力,摇头“恨少”,他并不解释,只说:“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而那一役的结果你早已知道,那自送死的敌人却酸溜溜的声辩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至于刘备,许是记恨了他的轻慢倨傲,不久之后,这个以仁德居天下的皇戚,竟修书孙权,说这个男人气度宏大,“恐非久为人臣”…… 

我参不透他何以把这些完全对立的性格吸纳在一起,让那个纷战扰攘的乱世里两个最耀眼的英雄人物都对他忌惮至此,而此前一直因他年少功成而处处故意与他不睦的老将程普,却在谈起他时忍不住感慨“如饮醇醪,不觉自醉”……我将那史书摊开又合上,虽然周遭已罕有人仍当他是个被气死的度量狭小的年轻将领……但我足够慈悲,却仍无法读懂他。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对魏晋以前的风俗礼制抱有莫大的兴趣,试图透过千秋的沉屑,捕捉到哪怕一星点鲜活的烟火气,于是我喜欢玉而非翡翠,喜欢简单的烹饪和清淡的饮食,喜欢用蜜代替糖来调味,喜欢饮蒸青而非炒熟的绿茶,喜欢穿亚麻和丝绸的衣料喝青梅泡过的甜酒……读和专业完全没有关系的研究魏晋饮食衣着生活习惯的论文,去关于三国主题的论坛结识那些靠谱的不靠谱的过客而后继续赶路,碰见任何新鲜东西都会分辨这是在汉前还是汉后出现,每次飞回北京都在心里对自己说,又跨过了一次长江,“水面写日记,愿你也能看见涟漪”,我用尽一切力量,只为和他有更多交集。 

历史的齿轮不断转动,他在江东的舞台上留下的位子,又陆续走过了鲁肃,吕蒙与陆逊……那些都是星辰一样的人物,然而东吴的版图,却再也无法如他所在世时那样,跃马扬鞭,直指长安。 那江山日后归了司马氏,又再度四分五裂,分合之间,荏苒今古,只有澄澄明月,从未换过。他只活了三十五岁,那一章属于他的情节如此短促却耀目,以至于一千八百年过去,中国的历史上,再没有出现另一个可以将其替代的人物。 

那个叫周公瑾的男人。

  

关于电影 

我喜欢看戏,抱着一盒希腊沙拉和两瓶果汁,把自己丢进扶手椅里,灯关了,就掉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大幕卷轴般缓缓展开,如尘封的古画,几笔水墨勾染出群山与江波,镜头溯水而上,浪花化作战鼓鸣金,就沿着时光的河流,奔向那汉末的乱世。 

我不知片子的摄影师是否也是玩《Koei三国志》,但影片的许多角度、构图乃至色调都让人想起游戏里的场景——不过,就像我们这个时代找不出完全没被卡拉瓦乔影响过的画家一样,或许提及关于三国的娱乐产业,任谁也无法绕过这个至今已经出了十一代的经典游戏。 

  

主角中第一个登场的是曹操,张丰毅长了一张“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的脸,掷地有声的念白,恰到好处的在轩朗的朝堂上回荡,他迫使献帝同意出兵南征,口气近乎指鹿为马的赵高,咄咄质问道,假如不是我,你那大汉的江山现在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了——“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话曹操确实是说过的,不过是在几年后的《 让县自明本志令 》里——这是一封近乎传记的自白录,言辞卑微恳切,质朴直白,从幼年时为一展抱负而投身仕途,到被封为校尉时的豪情万丈——我那时的理想,倘若墓碑上能写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几个字,也就不枉此生……一直到日后 权倾朝野,名震天下“我读到介子推逃避晋文公的封爵,申包胥拒绝楚昭王的赏赐,也不是不掩卷感慨的(孤闻介推之避晋封,申胥之逃楚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封兼四县,食户三万,我有何德以堪之。”作此志令时,曹操已年近六旬,赤壁失败后他的基业再无任何进展,南郡的战局更多年踯躅不明,慢性头痛却仿佛愈加严重。我无法揣摩曹操这番言辞恳切的自白,究竟有多少是发自肺腑,又有多少只是为了擎道义之旗以笼络天下英豪——但不论正统亦或道统,终其一生,曹操都未肯称帝。事实上,有包括孙权在内的许多人站在各种角度,出于各种目的向他陈述天命,放眼中原,谁都不得不承认,他是离天子宝座最近的一个,几乎伸手就可摘入囊中——只要他想。但他已满足于以周文王自居——虽然,日后他的儿子真的成了周武王,历史,就是这样了。

电影里所展现的这个曹操,游侠气质有余,文人风骨不足,他成功的逼迫了汉献帝,又将孔融临阵祭旗,手起刀落,血溅三尺——是一出吴宇森的戏。 

镜头转向江东,婉转荡漾几个来回,在楼船觅渡,百舸争游,千帆望尽皆不是的尽头,周瑜终于直面镜头。我早已看过定妆照,但他转过身的那一瞬,仍不免倒吸口气——这最后一点的希冀也荡然无存。他束了汉代士人常见的双丫髻发式,绛色滚边深灰长袍,双下巴、眼袋、抬头纹,即便没有青玉带,没有切云冠,没有陆离剑……这些统统都不要紧,但他那深邃的眼神,写满内敛与隐忍,以及掩不住的苍凉——就算是三朝老臣的程普,看上去也不比他年迈。他用父亲般的神情与态度去鼓舞和磨炼少年君主,用乏味无力的台词去激励战前的江东男儿,领袖般的城门挥手,再喊一些装点灵魂的苍白口号…… 

“周郎年少,正雄姿历落,江东人杰”,不,不是这样子的。 

事实上台词自上映第一天就传为坊间笑谈,我不知编剧的具体背景,也未敢期待对白有多么古雅精致,但即便这样仍是一次次被雷到。整出戏都弥漫着49年后一次次的运动之风,“这是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要保护百姓撤离”,“我有一个梦想”,“最重要的是,要团结!”“老主公在世时,一直都说万事莫如保护江东百姓”——事实上终其一生,孙坚曾拥有传国玉玺,却从未拥有江东。念白倒是亲切悦耳,无论江左还是长安,庙堂之上的群臣一张口全是地道的京腔儿“这仗可怎么打啊~没法儿打!”恍惚间还以为是义和拳来了。于是等到“一时瑜亮”时,我简直忍不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引用伟大领袖的原文,高呼“周瑜是个共青团员”了。 

服装设计叶锦添。着装是否符合时代特点人物性格暂且不论,我只想说,他,他,他可真是一脉相承啊,你瞧这腰上的环佩叮当,跟沿街小贩的花架子似的……衔玉出生的宝哥哥,原来身上挂的都是汉朝玩意儿,比妙玉的绿玉斗也不差什么

台词的苍白理所当然的导致了情节的乏味,萌萌那一段看不出任何存在的意义和必要,只觉得肉麻;孙权在授剑的一刻,也全无半点疑虑或忌惮,只流露出眼底对周瑜浓浓的蜜意。不过,当编剧自己都自称吴宇森是在刻意营造无厘头的幽默时,我们对他在审美或深度上的要求,则未免不合时宜了。 

小火焰问我这戏究竟值不值得看,我答当然值得,画面那么美,在家里就算打投影仪也出不来这个彩——我是坐在戏院正中的位置,捧着沙拉一口一口吃那寡然冰凉的醋与橄榄沁出的香味儿,而眼前是碧绿的江水,如黛的远山,列队的楼船与蒙冲从眼前一直绵延到天边去了,哪里是战舰,分明似画舫似游船,多娇的江山,引一个个枭雄授首,一件件黄袍委地,而我含着那一口青瓜的甘甜,只如江上的渔樵,慨叹人生如梦,归去。 

 

美人如玉

要谈历史上的周瑜,就无法绕过一件事情——他长得美。后人花痴他,多少也难免是因了他的美。

“周郎,就是周帅哥”——易中天如是说。

那么周瑜究竟生得有多美,怎么个美法儿,史书上留下来的其实只得5个字,“长壮有姿貌”。曾有个朋友揶揄我:高为长,肥为壮,古人又以白为美,所以周郎就是个白胖子。

在我心里一直固执的认为,爱,或曰花痴,有许多种,有的清澈而纯粹,如同幼年时滑过掌心的伤痕,时间久了,与掌纹混在一起无法分辨,就成了自然,成了本能。另一种则是因为理解和懂得,穿透了表面的粉饰而刻骨铭心,这一种更为深刻,却并不代表更高尚,或更值得珍藏。故此看到那些为了偶像而欢喜悲辛、热血痴狂的年轻人,将爱情、革命,或理想挂在嘴边,我们这些安静下来的过客,知晓他们的盲目和躁动,但只要不是合污,同流也并没什么不好。党同很有必要,伐异则大可不必。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心里不只有座断背山——还有个杨丽娟。

生得美当然讨喜,史官作传时也好落笔,三国不乏美人,行步顾影的何宴,风姿奇表的荀彧,容貌甚伟的诸葛……还有周瑜的结义兄弟孙策,身为蜀臣又归晋的陈寿在形容起这位二十岁的东吴统帅时,不吝大量华丽的词藻,说他“美姿颜,好笑语。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相比起来,谈到周瑜,更多的并非美貌,而是英气逼人:“英隽异才”,“年少有美才”,“文武韬略,万人之英”……这份年少与锐气,贯穿始终,郑板桥用“天挺秀”三个字形容,贴切不过。

周瑜生在公元175年,汉历的熹平四年,祖上几代公侯,祖父是尚书令,父亲是洛阳令,叔父是丹阳太守。原本他理应延续这官宦家族的轨辙,若不是适逢乱世,或者,若没有遇上孙策。十岁那年,周瑜听说孙坚为讨董卓而举家迁至附近的城市寿春,就独自前去拜访,他与孙策一见如故,便自作主张将家中朝南的大宅让出来,给孙策全家居住,又升堂拜母,结为兄弟。

孙策是孙坚的长子,或者说,孙权的长兄。他与周瑜同岁,大一个月,策是个漂亮的年轻人,史书上记载他长得美又喜谈笑——后来和周瑜一起在宛地“得到”桥公的两位绝色女儿,他这样对周瑜说:“桥家的姐妹虽然流离于乱世,但能够得到我们二人为夫君,也足以展露欢颜。”年轻的自信与轻狂,透过简洁的文字飞扬纸上。

征战的过程记载的更为简单不过:“攻横江、当利,皆拔之;渡江击秣陵,破笮融、薛礼……下湖孰、江乘,入曲阿,刘繇奔走……夜袭拔庐江,勋众尽降!……渡浙江,据会稽,屠东冶,攻破虎等……攻皖,拔之……复近寻阳,破刘勋……讨江夏,定豫章、破庐陵……” 江东的版图沿着这寥寥几十字的脉络渐渐蔓延,如同汉尼拔的战象势不可敌,仿佛没有什么能将这两个年轻人阻挡——除了死亡。

孙策死在建安五年(200年),二十六岁,和他的功业相比,这年纪短的让人叹息。我猜他活着的时候终日披荆斩棘、驰骋疆场,不是没有想过收梢一刻,却不会料到,最终未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只是倒在了刺客的箭下。陈寿将这归结于性格上的轻佻果躁,吴郡太守许贡曾上书朝廷,历数他的恶端种种,堪比项籍,此书被孙策截获,他一怒之下斩了许贡,却又为许贡门生所害——终究,命运的转轮仍逃不过这道名唤“江东小霸王”的符咒。事实上那一夜,医官说孙策伤势虽重仍可医治,只是需静养百日不可勿动。然而刺客的箭伤在脸上,孙策引镜自照,见容貌被毁,谓左右曰:“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尚可复建功立事乎?” 椎几大奋,创皆分裂,其夜卒。

周瑜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赶回都城的周瑜与老臣们一起辅佐孙权成了东吴新君,那一年,孙权二十岁。这个孩子并不是家中男孩里最肖父兄的那一个,他生性温和,不够骁勇,对骑射没什么兴趣,也很少亲临战场,并且,生的不美。孙策临终将印绶交予他,用一贯的元帅式的口吻鼓励道:“若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但举贤任能,尽保江东,我不如卿。”孙权日后的长寿足以让他证明自己是多么值得托付的人选,虽然漫长的寿命让他见证了太多的死亡,虽然他死后那一手建立的帝国很快分崩离析,但在世时,他果真未曾失却江东寸土——只是中原、长安、或者天下,不再是孙策三尺青锋所指的猎物,而只似午夜的一泓长梦了。

策死后,驻扎在外、握有兵权的周瑜完全可以取而代之。日后吴国太谈起周瑜,说自己视其为子,要孙权以兄事之,然而在孙策猝死之时,政权尚未巩固,礼数仍然潦草,周瑜却第一个向孙权施君臣礼,其他将士纷纷效仿,方才巩固了少主刚继承的地位。我始终无法解释,那以后周瑜毕生对孙氏的尽忠究竟基于什么,仅仅是孙策遗言的托付?仅仅是年少时一诺千金的誓言?当他跪倒在这个碧眼紫髯的男孩座下,当他劈开荆棘一步步为他铺就帝王道路,当他顶着挑拨和猜忌与曹军对峙于长河两端,当他箭伤未愈就着手规划取蜀路线。。。乃至最后病卒于道,遗疏很简短,那上面写的是“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瑜陨踣之日,所怀尽矣。”

我没法理解,也许永远都不能。

江河入梦

蒋干的来访,或许可以解释部分原因。

这事究竟发生何时,《江表传》和《资治通鉴》里都没有明确记载,但逻辑上该是赤壁之前。说是曹操听闻周瑜年轻有美才,“天下归心”的小宇宙再度爆发,便派蒋干去挖墙。蒋干是九江人,有仪表,以辨才闻名江淮,无人能出其右。他葛巾布衣,做书生打扮来吴营“私人拜会”。周瑜一见他便道辛苦:“先生远涉江湖,是来为曹操当说客的吧?”

这个打招呼的方式真没幽默感,蒋干不高兴的说:“我与足下本是同乡,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听说你混得不错,特地过来叙叙旧,顺道儿参观参观,你怎么把我说成是说客呢,好没意思哒!”

周瑜倒也不恼:“我虽比不上夔、旷能够闻弦赏曲,也听得出阁下的弦外之音了。”

旷就是师旷,那个著名的盲乐师,夔的年代则更早一些,是舜帝时候了,联想起所谓周郎顾曲的传说,这答复倒显得别致又熨贴。

周瑜随后引蒋干一起巡视了营房、仓库、军资、器仗,又大摆宴席,示之以侍者服饰珍玩:“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叟复出,犹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幼生所能移乎。”这话说得漂亮的很,隆重又坚决,简直毫无半分余地,分明不是说给蒋干,而是知道他会传话给曹操的——而另一面,又难免不让人隐隐的担心起,孙权对他究竟有多少猜忌或怀疑,才逼使他用这样高调的方式展露忠诚。

历史上蒋干的登场到此结束,他回去后对曹操说,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真遗憾,并无盗书的桥段,背了几百年黑锅的蒋干,非但没那么猥琐,反而是个冠玉书生呢。可惜历史这个小姑娘,并非时间的仆人,曹操生前身后尚且声名如此,何况龙套乎。

倒是周瑜的言议英发,时常像戏折子般精彩。比如赤壁战前,投奔而来的刘备在樊口忍不住试探麾下兵力,周瑜回答“三万”,便叹“恨少”,周瑜回敬他说:“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口气干脆,近乎傲慢(事实上,周瑜对大耳朵一直没好感,他早就看出刘关张“蛟龙云雨,非池中物”,赤壁之后,曾密函孙权,劝他软禁刘备,以美物好玩娱其耳目——刘备是苦出身,却“喜狗马、音乐、美衣服”,糖衣炮弹,正中要害)。刘备看他不好沟通,便打算邀请鲁肃加入谈话,结果周瑜回答:“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我职责在身不可擅动,阁下若想见鲁肃,可以自己去找他)。”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结局怎么样了呢,《江表传》上说,刘备虽深愧异瑜,但心下也不敢肯定他就一定能破曹,故差池在后,留了二千兵力给后方,没有交付周瑜——盖为进退之计。《资质通鉴》的记载则只得四字:“备深愧喜”。

碰了一鼻子灰还愧喜?恐怕不是吧。千里伏一线,上面提到的那封密函发出后没多久,刘备就披星戴月、家眷部署一齐逃离吴地,孙权发现后乘飞云大船追送,史书上把这称作“大宴叙别”——因为孙权最终并没有扣留下刘备,宴席上究竟孙权缘何改变主意已不可考,对谈却记录下刘备借着酒力微风般的一句谈笑,他说:“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

放虎归山,刘备回到了荆州。

时常被忽视的一个细节,是在规划天下时,鲁肃曾献塌上策,云“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虽然孙权暮年曾多次慨叹“非公瑾孤不帝”,但事实上无论私下或庙堂,周瑜从未谈及代汉,赤壁战前力排众议,他曾与鲁肃同为鹰派:“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同样的意思,但角度变了,段数就高明了许多。周公瑾毕生仍是汉臣,连这一点点细节上,他都博得了完满。

猎猎旌旗悲风卷,瑟瑟盔缨满秋霜。

行云流水音犹在,从此曲误无周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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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uly 09, 2008 #

夏天不是自怜的季节

周日上午,小楼一夜屡次被冷雨敲在空调机上的声音戳醒,后来索性打开灯看亦舒的旧小说,磨蹭到午后才起床,天仍是阴沉沉,偏头疼,肚子又饿,临时兴起,就决定去住家附近的上海菜馆饮晏茶。名字和装修都金灿灿亮堂堂,服务生恹恹倦倦的迎上来,问我:“几位?”我伸出一个手指头摇摇,她便犹疑着把我安排在一个四人茶座,挑了个光线好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火速点了菜,而后拿出Jackie O的传记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菜上来便一路风卷残云 - 糖醋鱼不够脆,担担面不够辣,皮蛋豆腐倒是淡淡的很好味。酒足饭饱,要了一壶人参龙井,掏出小本子来写写画画。饭点早已过了,上客率不算高,周遭坐着的多是举家聚会,聊兴正酣。服务生会偶尔过来斟水,龙井沏久了,有浓到喉头的甘甜。

去年的某一次,在外培训,正逢周末,几个女同事相约跑去酒吧跳舞,只有我留在驻地边吃话梅边用laptop看脂本红楼,后来挣扎了很久自己究竟是不是不合群,以及究竟该不该向羊群妥协。

不过后来就赖皮了,觉得有选择任性的权利,也是好的。

不开心的时候,就忍不住用美食来解救自己,lohas和黑醋排骨之间,也许是持久战。

想要趁夏天锻炼一下手臂,于是约了堂拳击课,却无法在教练的鼓舞下向着假想的老板挥拳出去——不,我不是没有压力,但这不是我减压的方式。

工作一团狗屎,食物颠倒众生,而生活,依然如亚历山大帝所言,充满希望的小火苗。所以每天清早张开眼,仍是开开心心的。

有人问我,生和死,哪个易?

我们都选了难的那个,所以,我们都要好好地,长长地,耍赖地活着。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怕。

橙子在冰箱里放久了,有点干,却异常的甜。

2008年在我面前无止境的延伸,我嫌它太长,但它终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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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une 11, 2008 #

欲来倾城

更新就更新,谁怕~~~竹杖芒鞋Prada~

前儿考完的,六个钟伏案,脖子再度几近断掉。虽说马不停蹄又是新征程,不过总算从为考试而生活转舵到为生活而工作的频道,而生活呢,原本就是一个死线,接着又一个死线~

桌上摊着Jackie O的传记,Hosseini的新书,还有David Dimbleby的纪录片,不止这些,我还去看了热腾腾上映的SATC~

everything we experienced, made us us ever now...

后来很多人问我SATC如何,我答那不是一部好电影,你知道,,,但我喜欢它。

像遇见多年不见的旧时玩伴;或是自衣柜里翻出几年前的旧衫,套上后发现身材没变化款式也不太差;又或者闲得没事儿从书架的角落拎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童话书,仍能微笑着沙拉拉一页页读下去……岁月一直在成功的偷偷逃亡,你已不相信童话,但仍爱它。

Carrie是我们这个故事的公主——即便年纪足足大过白雪她娘——她说女人来纽约,只为寻找love & label……什么?你说还有lust,喔,亲爱的,我们在说童话而不是Woody Allen,你别打岔。Slate的专栏在讨论电影里的置入性行销究竟收了多少广告费,Carrie却甩掉了Vivien Westwood的礼服证明世间仍有真爱在——而且真情还买一送一附带第五大道顶楼公寓一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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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pril 20, 2008 #

和果子里的Hermes

这题目是从Nio那里拷贝猫来哒,请大家千万不要揭发。

源吉兆庵的和果子,最先是听火焰说的,都是卖日式甜点,平白就比别家贵几倍,自称是日本最老的和果子店,历史可追溯到八百年前华丽的幕府时代,店铺就设在首都镰仓,点心全部手工制作,空运抵港……其实也没什么名堂,无非店里装的漂亮点儿,东西包的精致点儿,不过,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贪吃的叶公,所以当日下班去买了,买了就吃了,吃了就忘了。

最近心情不好,工作上的压力,情感上的鸡毛,还有看不完的考试笔记。今天尤其低落,是因为台风过境么,清早被冷雨敲窗声吵醒,看看表,能睡到饱的日子真好。

听说甜食可以缓解抑郁,就像阴天可以导致抑郁一样,四月天,晚樱的季节。

于是把前阵子随手拍的几张相整理了一下,给你们随便看看。

 

每个都有个像模像样的名字,比如“津弥”或者“福渡”,有些就比较诡异了,“春菜花”……

 

有些里面夹了栗子、青梅或者柚子沙,卖相是极好的,但唯一的特点就是甜,翻到背面看看成份表,1/3的配料都是糖。我是嗜甜的,但如果不能将主料的味觉传递,那么为了糖而糖,也许就像是为结婚而结婚一样令人无趣吧,说起来,哪个爱甜食的人会一勺一勺吃白糖呢,纵使苏曼殊也做不到吧。所以要问我源吉兆庵的味道,我会因它而想起北京的豌豆黄,而后就像是文艺小说中遇到相似的人而怀念起旧爱的男主角:“脾气是有些像的,只是比她差远了……”曾经有一度,每天下班后如果赶得及,都会去稻香村买一块,一边走路一边肆无忌惮的吃掉,那是某个短暂冬天许多回忆中的一小段,能够在寒夜获得幸福感的食物很多,烤白薯和豌豆黄是其中最俯首可拾的。

不过呢,甜蜜的东西总是罪恶的救赎,我最近更关心的其实是体重,所以缓解抑郁这回事儿,全都托付给姚蓓和秋高的耳朵了,死党就是用来抱怨的,哈哈,我邪恶的说。

睡眠不足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的,是做职场小土豆的日子,“不够成熟不专业”的日子,或许我们都没有想象的那样,可以出名趁早,英雄年少。

只是我们和我们的理想,都要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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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March 09, 2008 #

叶公好食(完)

晚餐想吃兔子食谱,于是买了纽西兰沙拉,不喜欢里面某种很重的蔬菜味儿,又挑不出究竟是哪一味,遂拿了希腊沙拉的酱来拌——罗勒、芝麻酱、果醋和橄榄油,正好盖过菜叶的味道,食到一半翻过盒子来看配料表,赫然发现Dau Miu二字——啊,原来是豆苗,顿时对那味道没那般抵触了。

不,其实我仍是不爱吃豆苗的,对它的这一丝宽容,倒是有另个原因。

这事儿要从秦汉时候说起,(轰隆隆雷声大作~~~)。

古人吃什么菜呢,这一直是个问题,玩过大航海时代的人都知道,西红柿、番薯、辣椒乃至胡萝卜都是最近这几百年才传入我国,茄子、扁豆、菠菜等略早一些,但也越不过唐代,所以看见电视里秦始皇吃葡萄,唐太宗啃玉米,总觉得很惊悚,不知是你穿越了我,还是我邂逅了你…… >_<\\

那么魏晋以前的人吃什么菜呢,显然他们的烹饪方法早就烧烤蒸煮样样行,但假如他们突然也想拌点儿沙拉,会用些什么呢?

据说诗经里关于蔬菜的记录大概有二十来种,这我没有考证过,要问姚小狐,但汉代我是知道的,《黄帝内经·素问》里说葵、藿、薤、葱、韭五菜也——便是秦汉时人民群众主要的蔬菜,这其中只剩下葱和韭还为人所知,而其余的,它们从哪儿来,又漂向了何方。

葵是百菜之首,诗经乐府里都有提及,可惜并非目下我们爱吃的那又青又糯的秋葵(Okra),事实上,葵在唐代以后就渐少种植,《本草纲目》里已称它作“古人常食”,当然也并非绝迹,据说南方有些地方至今仍在食用,名字约是叫冬苋菜的。

薤就是曹操《薤露行》里那个路边野菜——生得跟蒜头似的,广东人至今常吃,唤它作藠头,洋名Chinese onion。陆游去成都的时候大块朵颐,而后写了《蜀都赋》,详尽介绍此间美食,其中有一句,说“东门买彘骨,醯酱点橙薤”,就是买了排骨用醋、酱、橙、薤啊的来调味儿——虽然如今的藠头很少用来调味,主要都是制做泡菜了。

(说起来~~橙皮、洋葱以及韩国辣椒酱都是我烤肉排时大爱的调料呐,顺带提一句,若是BBQ时来不及腌制,我还会用菠萝压在肉上烤,菠萝中的酶可以让肉质变得鲜嫩松软,即便是很厚,很老,便宜的肉,也会因此组织细腻、焕发神采哒。)

好啦,撤回正题,最后轮到藿了,是哒,你猜的没错,它就是豆苗。

很多今时今日平素寻常的玩意儿,比如玻璃、白糖还有蓝色的染料,古时候都曾因为技术、培育或运输的局限而奇货可居,但你相信嘛~~自打有史可循以来,豆苗就已经是一种平素寻常、身价低微的布衣之食啦,韩非在《五蠹》里就写过“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尧称王的时候,用茅草的屋顶,原木的房梁,吃粗粮饭,喝豆苗汤:),后来,连带着“藜藿”二字都变成了位卑之人的代名词,比如春秋时候公子重耳的父亲晋献公,曾在平民献计献策时,毫不犹豫的回绝道:“肉食者已虑之矣,藿食者尚何与焉?”(有肉吃的已经考虑过这档子事儿了,吃豆苗的就甭瞎掺和了)。

前阵子看信报上戴天的专栏,提到闻一多在抗战时期生活困顿,写了一首名叫《奇迹》的诗,其中有句曰:“这心是真饿得慌,我不能不节省点,把藜藿权当作膏粱。”古代与闻一多有同感的诗人,也有不少。像唐代梅尧臣有「终当饭葵藿,此味不为欠」、清代方文有「葵藿常弗饱,焉能免憔悴」、宋代刘基有「囊橐罄留赀,藿菽难免饥」等句——天晓得我的兔子晚餐,其实是一口品味了五千年回溯的饥饿呢……

因为向往名士的关系,我一直对魏晋以前的风俗、饮食和礼制怀着莫名的兴趣,乐于尝试各种奇怪的起居习性,以期在千秋的尘屑下捕捉到一点点活灵活现的烟火气。喜欢用蜜代替糖来调味,饮蒸青的绿茶粉而非泡茶,用绸缎的床单和枕头,喝青梅泡过的酒——哪怕标签上写的是100%纪州梅。如果有条件,我想我还会佩着和田玉,薰着博山炉,捧着书简一头栽倒在铺了羊皮毯子的地板——喔不,塌上,把自己丢进一个车同轨、书同文的华丽而又嚣攘的时代的幻想里——虽然任谁都知道工业革命对我这样的城市爬虫意味着什么,虽然我无比的信仰科学,投身现代化建设,一天都离不开现代文明……

只是呢,崇拜龙的叶生,他从不曾寂寞。

 

Photobucket

又及:某人看到这张图,友邦惊诧道:你最近养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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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anuary 25, 2008 #

Shhhhhhhh~ Don't say that R-word out!

这未必是最好的时代,也未必是最坏——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明早醒来,打开财经频道的那一刻,隔夜的巧克力是什么味道的。

本周,诸如“911后最大单日跌幅”,“金价创出历史新高”,“人民币对美元汇率连续第四日上升”,“法兴交易员欺诈导致71亿美元损失”的新闻前赴后继……秋月春风惯看,至今不觉新鲜。放眼望去,红尘巨浪,动荡市况下我们的战场,每天都在改写历史。

从纽约到东京到香港再绕到伦敦,从股市到石油再到黄金,市场动辄就跌个几千点,次日再爬回来,今天传出美联储减息,明天就爆出花旗银行裁员,次按的黑洞把一个个银行陷进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连一贯谨慎投资的中国银行都不能幸免,百亿美元转眼灰飞烟灭,好似前夜缠绵的女鬼清晨不知所踪,除却浪花朵朵,暗香悠悠引人唏嘘外,仿佛从不曾存在过。投行的研究员们纷纷跳出来改写之前发布的08环球经济预测,把中国的经济增长率5年来第一次调低至一位数,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也逃不脱为人做嫁。

即便如此,在经济学家对金融市场何去何从吵得火热之际,美联储仍然三缄其口的决计不肯承认美国已经进入衰退(Recession),他们坚持用一个更加委婉平和的词藻来形如当下的江湖:slow growth——联想到本周二上海A股暴跌后次日朝廷日报社评上掷地有声的承诺:中国股市已经进入了一个“slow bull”的新阶段,不是不感慨天下的牛市都是一样的——而显然,熊市则各有各的熊法。

虽然美联储不肯承认美国进入Recession,研究员们却已经开始讨论衰退的程度问题了,更有甚者,将此次金融危机与1920s'那次著名的大萧条相提并论,设法计量其严重性。大萧条(Depression)发生于胡弗总统时期,因其境况恐怖,哀鸿遍野,(如果没记错的话,市值蒸发70%以上),自此后任何一次经济的衰退都不再使用D-这个词,而只以Recession记之。

最近在看格林斯潘的自传,正好讲到一个关于R-word与D-word的小段子,说的是80s'卡特时期,里根竞选总统,其时正值美国经济飘摇不定,格林斯潘为里根撰写的演说辞在演说现场被里根满嘴跑火车讲成了大萧条,结果被政敌抓住他经济白痴的小辫子,在媒体上狠狠抨击一番,格林斯潘不得不跳出来善后,解释里根非蓄意是口误,但评论界并未因此放过他,里根在随后接受访问时又被追问他是否真的以为美国经济进入了“萧条”,于是他只好说:在我看来,萧条和衰退,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Ok,我知道这个答案很。。。但他又接着说:)

"A recession is when your neighbor loses his job.
A depression is when you lose yours.
And recovery is when Jimmy Carter loses his!" 

好吧,我没话说,反正你也早知道结果的,他击败卡特,赢了那次选举。

哪怕是茶杯里的风浪,水晶球的雪花,这是我们的江湖,你开车,加油,买基金,还房贷,吃猪肉,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衰退也好,慢牛也罢,你无法躲开,每天都在创造GDP,承担CPI,这未必最好,这未必最坏——但这是我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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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anuary 18, 2008 #

完美世界

引子: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遥远的彼岸,那一片名叫中环的喧嚣森林里,隐藏着一栋有开放式大门和落地玻璃窗的农庄,农庄里总聚集着许多农夫农妇,他们穿着棉布褂子,平底鞋,扎着白毛巾,每个人都忙碌禄的,有的与各色庞大的农具搏斗,有的在一条黑色的甬道上无止境的奔跑,有的干脆躲在一个三面有镜子的魔法房间里,或站或倒,一面听着音乐,一面晒着灯光和月亮——唯一与神户牛不同的是,他们还要跟着节奏做出一套套动作,面容坚定肌肉紧张,时刻准备成为森林之王……

 

原本约了女伴晚饭,临时改期,下班后变得无事可做。在周五的晚上去gym,实在不是不desperate的——似乎只有人肉市场的败将才会在周末的晚上聚在此地自我升值,同体力与意志双重搏斗。本周过得太疲倦,不算忙碌,日程却排得满满的,即将上市的新股很多,市况又十年不遇的波动,不惯早起,天气又冷——总该去舒展舒展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吧。

半个钟后,我出现在搏击教室。

在运动上我是很乏味的人,会滑雪或溜冰,跳过海走过钢索,喜欢尝试各种过山车等等都并不能掩饰我对体育项目的缺乏兴趣,小学的时候成绩单一直是“优、优、优、优、不及格、优、优、优……”初中的时候差点去开免体证明,上了高中经常逃体育课上自习或者跑去同学家看电视……钱钟书在清华的时候成绩也都是优,唯有体育是劣——是一种低于优良中差的评级,我听了这个掌故非常有伯牙子其式的激动,并因此质疑是否我尚有更大的智商优势未被发现。不过后来杨绛揭短说钱在英国时某次追公车,结果摔倒,门牙磕掉半个……我想,呃,也许,下次我应该小心一点自己的身体协调能力。

去gym的时候,我永远都只是在跑步机上溜达一阵,做一个钟的yoga或pilates或跳舞,而后就冲凉离开,从不做器械,也从不上一些名目繁多的课,我对运动的diversify远不如对美食和投资。

所以当我发现今天的yoga课要在一个半小时后才开始,委实挣扎了一下,而后才姗姗然踱到隔壁的教室——那里将要开始的,是bodycombat。

起先的几个动作像军体拳——就是你在大学做过的那套。收尾的几个动作则像咏春拳——或者太极,随便你怎么叫它,总之某天如果你睡得晚了,天蒙蒙亮的时候趴在窗台上望下去,就会看到它的标准演示。

而中间那几十分钟,我像误闯高原的水牛,在牦牛群中不知所以。日系装扮的女教练,带着大家一路挥拳踢腿,她的头箍非常有角色代入感,配着音乐的鼓点,让我想起几年前表弟沉迷的某种PS2日本格斗游戏。沉迷期间的显然不止她一人,许多人无论出拳还是批掌都架势十足,作动作时还会像李小龙一样尖叫一声,比如站在我正前方的那一位,黑色的运动衫和鞋子,手上不知是护挽还是手套,我对他的注意完全是因为他的背影和发型都非常像记忆中的某人,以及某次踢腿时我回过身,只觉耳畔一阵清风,转过头才发现,原来这位仁兄向后踢了一下……

构想着某人做这套动作的样子,忍不出差点笑出来。就像庙宇里的异教徒,我好奇而抽离的观察着周遭这些投入的人,每个都像武林高人,日本武士,或者江湖豪侠,上窜下跳藏龙卧虎,只差飞檐走壁。好吧,可是我必须承认,我是天生就没办法把同样的动作做到节奏上,并且做到位,并且热衷于它,感到享受的,这我不擅长。

 

很多年过去,我仍然没有学会接受生活中自己的种种不完美,我不是小小的瓜子脸,我的腿不够细,我不喜欢我的大学,我没有过目成诵的本领,我性格太直不够圆滑,我没有一米七的身高……有时候我没办法控制让自己不要push自己太多,以及那些希望达到的标准。上个月考CFA,每天精力充沛,上班,吃饭,温书,两个月疏于社交和娱乐,只睡四五个钟头,不是我乐意的,可是清晨就会固定的醒来,夜里就是无法入睡。压力不是外界给的,心理素质也不算不好,但可以说服,却仍然无法挣脱。在这个并非科班出身的专业圈子里工作,或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释怀。尔后考完了,战事全无、天下太平,约会、休假、血拼、大啖燕窝、继续工作,work hard, play hard。这些年来,我已经慢慢学着不要对那些我爱的人太过严苛,但对自己,也许我们都要慢慢学会接受那一切一切的不完美。

时至今日,学不会做搏击操,也许是我能接受的,为数不多的容忍。

完美的世界,不完美的我。

Dear God, please grant me serenity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not chang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I can, and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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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December 28, 2007 #

满意的补水面膜

这一两年来,每次回北京皮肤都不适应,又冒豆子又脱皮,干得像要裂开的瓷器。

前阵子买了几盒fancl的“水活修护面膜”,噱头不小,其实主成份就是透明质酸,并没什么希奇,好在成分简单安全,不容易过敏。我基础护理做的比较足,香港气候又潮湿,故此该面膜一直没什么明显效果,用几次也就厌了,前两天回家本打算全带给家慈大人用,不过北京那萧肃的天气又让我试了一次,先涂一层厚厚的人民群众一贯拥护的fresh rose mask,而后把面膜纸贴在上面,等十分钟后洗掉,再把袋子里剩下的液体全都蹭在脸上,啊~~~~魔镜魔镜,我又滋润啦。

此后就忍不住时时摸一下脸颊,毕竟令人欢喜的东西总是短暂易逝——好在那效果能一直保持到次日醒来,也算诗里说的欢尽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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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寄

blog从周记滑成月报,现在干脆沦为年终总结。

也没什么理由,除了忙便是懒,疲于欣赏,懒得思想。

贝布托死了,听到消息时我在做面膜,正忙着用指尖赶离无纺布下的一个个气泡,脸都快撞在镜子上,而后不经意的转过头,电视停在新闻频道,巴基斯坦爆炸案,絮叨了几十秒,最后说:“有消息话,贝娜齐尔已在冲突中丧生,但该消息目前尚未得到巴官方证实。”我是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谁是贝娜齐尔,而后冲过去,但电视里已经在播六合彩的中奖号码了。

我知道贝布托,是94年,北京开世界妇女大会,电视里成天都是她,披着白头巾,掩不住风流动人的脸,亲华又亲美,魅力无限。后来很多年没有再有人提起过她,直到几个月前她获准回国,老了很多,皮肤松弛肤色暗淡,她在机场喜极而泣,而后擦擦眼角的泪痕,又笑着向民众挥手,那脸,那笑容,仍是艳丽动人。BBC采访她,问她为什么回来,她引用自传里的开场白作答:I didn't choose this life; it chose me.

如今我信了那句话。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几十分钟后,bloomberg终于率先抛出了她的死讯已经证实的新闻。画面里到处是震惊的信徒,在一片混乱的尘嚣中哭泣,惊叫,奔跑,还有她遇刺前集会的场面,在人群构成的黑压压的水面中浮现出来,白色的头巾,隆重的脸,那最后的笑容仍是艳丽逼人,印在每个人眼里,宛若一道猩红的伤口,太过沉溺而经久不愈合。

(照片来自卫报,摄于遇刺前)

人生是不是就是这样呢,你算计好开端,却估不到结局,命运无法改变,初衷却已忘记。

三十一岁的曹丕给吴质写信,怅惘年少轻狂,觞酌丝竹的岁月再不复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那封信,距他称帝,还有两年。

清早醒来,环球股市普遍下跌,同事们聊天,说起贝布托遇刺引发巴基斯坦局势动荡,推动油价激升,金价随之上扬,带动汇市,今日港股股市看淡……我高谈阔论,吹牛贫嘴,只是没有吐露,心底那掩不住的一声唏嘘。而后话题就转去通胀,人民币升值,美国经济放缓,这是国内A股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收市了,夜幕降临,属于07年的或悲或欣,仿佛都关在城门之外。

纷纷蛮触,回首成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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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November 01, 2007 #

也说皮囊- to my beloved soulmate natalie.

亲爱的美特:

仍是在杨绛的新书里,有篇描写镜中人与意中人的,说了这么一段话,“我曾用过一个最丑的老妈,姓郭。钱锺书曾说,对丑人多看一眼是对那丑人的残酷。我却认为,对郭妈多看一眼是对自己的残酷。”^__^

那位郭妈是个性格颇不太可爱的人物,聪明女人的刻薄也一贯得我欢喜,然而作为一个众所周知的外貌协会死忠会员,现在我要表达的,却并非如你所料那纳西修斯情结的泛滥,而是要展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自我批评。

我对你提起过的吧,我自小就生得丑,而且胖。幼儿园排话剧,主角一下子就想到了我——扮演一只改过自新的懒惰小猪——演出获得极大成功。美丽的姑姑曾捧着我的小脸无奈的说:你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我啊,我只有讪笑——那时我几岁,五岁?美丽的妈妈领我去她的单位,同个办公室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厚道的摇摇头:是不是长得像他爸?——那时我几岁,七岁?

这些人完全都没有考虑到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嘛~~~嗯,于是,我就这样长大——丑,而且自知。同家中女眷一起拍照,奶奶,姑姑,婶婶……每个人都是美丽而优雅的,只有我不合作的嘟着嘴,惹人生厌。母亲大大咧咧从不管我,我也就一路男仔头的长大,不会梳辫子,不懂穿衣打扮——我那位像八十年代电影明星一样漂亮时髦的婶婶每次见到我都用娇嗲的口气嗔道:你若是我的女儿,我肯定在家成天捣哧你——她说的不假,直到现在,我那已经读大学的长着一双漂亮眼睛的漂亮弟弟的很多漂亮衣服仍是她买的——眼光决不过时。而日后我花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在脸面在衣柜,究竟是补偿还是发泄呢。谁都承认,漂亮的孩子一路长大会不可避免获得许多关注,老师的偏爱,同学的依附。作为一个不漂亮的小朋友生长在一个有许多美人的家庭里,所要面临的更多不是压力,而是忽视,好在我握有另一张讨人喜欢的王牌——调皮不捣蛋。自小聪明豪爽仗义疏财,获得很多很多的爱,自信,乃至张狂,一路跌跌撞撞成长。然在某些方面仍是自卑的——你知道吗,直到今天,倘若在密闭逼仄的空间——比如电梯内,狭路相逢一位美人,比我高,比我瘦,比我会打扮,我仍会一瞬间shock到,像闯入太虚幻境见到众位仙姑的贾宝玉一般,自惭形秽。

亲爱的美特,夏天结束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在伦敦的金融城,你一定不会忘记哒,反正你记性一贯比我好,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都不记路,不像现在,几次迷路后竟也探出许多从半山走到中环的小径,周遭的女孩子多半都方向感极差,相信吗,除了你和秋高,我或许已是最好的一个——喔,还有姚蓓,过目成诵的姚蓓,能认识你们这么多有趣的小姑娘,真是让人不得不慨叹老天老天,精华灵秀!现在回忆起来,那一年真是有很多不开心的事纠结在一起,家里的,感情的,功课的——人胖了二十磅,皮肤也不好,我已有半年多都快乐不起来。周末的金融城很安静,巷子里没有什么人,店铺都也闭门,像以后的每次一样,我迟到了,你已经站在街角,穿了一身黑衣服,大圆耳环,苍蝇墨镜,皮肤很白很白,眼睛欧化,法式的,属于六十年代的,年轻,但有味道。成长的阶段里我和你一样,认识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她们各自芬芳、各有美丽,但你似乎是她们中唯一一个会偶尔闪现对美貌不自信的,又介意又心虚——至少远不如对你的智商:)后来某日我借宿在你那里——写到这里我必须不厚道的奸笑两声,你租那个大房间的目标并没有实现,又回到小鞋盒子了——咳,我们躺在黑夜里谈着政治,赚钱,男人,你翻过身来问我,说美貌重要还是智慧重要~?我说废话,如果智慧重要怎么没有智力竞赛只有选美比赛。于是你嘟囔一句,对哦,美而慧美而慧,也要把美放在前面喔。而后转过头去。窗户没有关,那浅色的窗帘像女人的长裙,将要进来,又将要离去,犹豫不定,最终徘徊在原地——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儿了。

它终归会离去,那长裙那青春。我还没有变美丽,就已经晃过了书里说得最美的年纪,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都这样渐渐长大——一瞬间连穿今秋流行的娃娃衫都开始失去勇气。可是怎么办呢,成长也许不是为了带给我们更多的智慧与美丽,但至少让我们学会了恰到好处的坚持与妥协。如果生命的一径长路最终会失去曾经的所有,那么至少在还拥有的时候要活得尽情,愿所有的女孩子永远美貌,尤其是你。

如果还有遗憾,就不要轻易变老。

姚蓓生日那天,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现在,趁着你24岁这天,我把这话转告给你,亲爱的美特,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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