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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 瓜



好像有谁在逼迫我回首1976的日子。

我的眼睛一直在追踪着汶川地震救灾的电视直播。瓦砾里孩子的书包、铅笔盒、球鞋… …失声痛哭的孩子家长;眼泪即将溢出的男子汉,转身背对镜头。还有那个说话稳重却已然明显哑声的总理。

是的,我想起了1976年7月的那个凌晨。那时候我20岁了;我是一个下乡知青。一个必须用繁重的体力劳动养活自己的大孩子。

那年尚未来临的冬天,村里的乡亲告诉我,娃啊,明年不是个好年景,润八月,会有天灾与人祸。我们终是不信的,因为我们的大脑被科学洗礼了,我们称这些是封建迷信。

1976刚刚开始8天,中国一位最具人格魅力的伟人悄悄地走了,十里长街,万众恸哭长相送。他的骨灰回到了大海,他是海的儿子——有山一样的后背海一样的襟怀;他是中国的儿子——沿袭了母亲忍隐宽容的性格。全世界都会被他的微笑倾倒。可是他却劳累而死。

紧接着,是位戎马一生的元帅去世。

那年谷雨的第二天,我们6个女知青晚收工,乘一辆歪歪扭扭的手扶拖拉机,机手是和我们年龄一般的当地姑娘。

我们走在一条可以相对行车的土路上;道路一边是庄稼地。而另一边是一个干涸的深水坑。

我们每天都从这条路出工,再从这条路收工。村里最壮实的那匹红马,几乎天天与我们相遇,咻,咻~地,红马笑。它在笑话我们不懂得土地的温柔吧。可是那天——谷雨的第二天,红马却莫名其妙地惊了,四蹄腾飞横冲而来。

女机手掰转着方向盘,拧麻花似的。

我疯了,嚎叫,狼般地同时仗着力气大,将其他5个同伴从快速跳跃行驶的拖拉机上扔在了土路。留在我脑子里的最后一幕是拖拉机手弃车而跳,我自己怎么跳下来的,不知道或者说记忆丢失了。

等我从土路上爬起来,听到的是惊恐的哭声。她们指给我看那已经粉身碎骨的拖拉机,卡在深坑侧畔一株年轻的树身上。

此后3天,我每天收工后都坐在水坑边看日落。直到天黑得行将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没有想过“假如我掉下去了……”我好像什么都不想,可是我知道了人需要一种本领;也许我们的祖先天生有这种本领——先保护别人,后来我们被文明的私有异化了,人之中的很多人丧失了这种本领。

人,不用电,没有灯,他只要有心,就可以找到路。我们也忘了,于是我们向自然宣战,在“胜利”地拥有了诸多能源以后,人病了,有癌有三高有心梗有爱滋有非典手足口V71;人还将病“传染”给地球,好在地球免疫力强,只是感冒咳嗽打喷嚏。

1976夏天,那个7月的凌晨,地球就打了一个大喷嚏。

我正在北京的家里休麦收假 。

剧烈的晃动,先横着晃,然后转着晃再跟着弹跳。

全家人都跑到院子里,记得好像是我的姑姑喊了一声:姥姥呢(我的外婆)。

我返身回屋,背起姥姥往外跑…….大地依然在晃。

邻居一位单身男子,当日就是无名烦躁不能入睡,忍无可忍时出屋,刹那间看见了地光。我们那座老宅全院只塌了一扇墙,就是这个单身男子的睡床倚靠的墙。

天亮之后,我离开了家,执意要返回乡下;乘一段长途车搭一段便车搭拖拉机,辗转多次,天黑时到了村里。又被村里的赤脚医生拉着就跑:xx媳妇要生了!横生!我在村里给赤脚医生做帮手的。xx媳妇我们知道,是结扎的钉子户,有4个女孩了,不生一个男孩不罢休。胎儿的一条小胳膊耷拉在母亲体外。赤脚医生冲我喊:你就是死了,也得按住了她。果然是个男孩,取名大震。

又过了两天,村支书说你们这些城里娃娃我们不敢保你们的命,都回家去吧。

76年我再回村的时候,高粱玉米已经晒在场院上。冬麦都播种了呢。

对,那年的腰上,还去世了一个人,后来这人总不能入土,在玻璃框框里躺着。玻璃框框在一个方盒子里。现在那个方盒子旁边有个金蛋 。

2008年5月12日,32年之后地球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posted on Wednesday, May 14, 2008 10:14 PM #【@点击浏览目录】 #【01散文随笔】 #【05知青岁月】

What People Are Saying About This Post...

# re: 我在1976的日子 5/14/2008 11:41 PM 小沙女
回忆往往很沉重,但没有回忆,人生会一片空白。。眼睛长在前面,就是要让我们向前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re: 我在1976的日子 5/15/2008 12:07 AM Tommysh
木瓜, 你有那么多故事, 文笔又那么好,有没想过些写一本书出来?

有很多事情是不能也不该被忘记的。

# re: 我在1976的日子 5/15/2008 12:24 AM passenger
> 只要有心,就可以找到路。
YES

# re: 我在1976的日子 5/15/2008 1:41 AM 闻笛
唐山大地震我还小,但我也记得那天晚上的床像一个海上的船一样晃来晃去,还有后来住了很久的防震棚。

# re: 小沙女 5/15/2008 7:20 AM 木瓜
过去、今天、未来,一个个平凡的日子;一个个有纪念的日子,组成了人类的无形资产。

# re: Tommy 5/15/2008 7:28 AM 木瓜
这个不想^-^

感谢有blog,俺是懒人;再说文笔似乎也与时代不同步了;p

# re: passenger 5/15/2008 7:29 AM 木瓜
你也来试试看:-)

# re: 闻笛 5/15/2008 7:31 AM 木瓜
昨天也想写住地震棚的趣事呢

后来罢了,太长喽~

# re: 我在1976的日子 5/15/2008 1:08 PM clavichord
我真喜欢木瓜姐姐

# re: 我在1976的日子 5/15/2008 5:07 PM 伐客
那年我8岁,今年我儿子8岁半。

# re: 我在1976的日子 5/15/2008 5:54 PM edooooooooooooooooooooor
那年我7岁,今年我儿子9岁。

# re: clavichord 5/16/2008 9:06 PM 木瓜
:)))

# re: 伐客 5/16/2008 9:08 PM 木瓜
好像你我同一个属性~

# re: edooooooooooooor 5/16/2008 9:12 PM 木瓜
对我,对你,对兆一

对所有敬畏生命的人,经历灾难是一笔财富。

# re: 我在1976的日子 5/16/2008 10:07 PM 丹丹
姐姐的经历太丰富了,感慨。

我也住过地震棚,当时不懂事,只是觉得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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