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
费孝通
我想谈谈知识分子,谈谈我所熟悉的一些在高等学校里教书的老朋友们的心情。所谈的无非是一隅之见,一时之感;写出来还是杂文之类的东西而已。
出门半年,回家不久,接到一个通知,是劳动干部学校邀我去参加一个座谈会,讨论陈达先生的一篇有关人口问题论文的提纲。陈先生是我的一位老师。提起他,很多朋友是熟悉的;他是个几十年如一日的学者,社会学的老前辈,桃李满门墙的灰发教授。解放以来,一直还是手不释卷,但是报纸杂志上却很少见他的名字,书店里已经找不到他所写的书,同行老朋友见面时常会互相打听陈先生近来怎样了。这个通知是一个喜讯,他老人家的科学研究工作又活跃起来了。
还有,到家刚逢春节,次日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了李景汉先生写的《北京郊区乡村家庭生活的今昔》。这篇文章连载了三天。李先生又是一位同行的老前辈,30年前出版的《北平郊外之乡村家庭》一书的作者。我记得大概一年多前,在一个民盟召集的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座谈会上,李先生曾说起过他自从院系调整后,三年多来已准备过三门不同的而都没有上堂机会的新功课。尽管他用了极为幽默的口吻,很轻松地道来,在座的朋友却半晌接不上话头。那时谁也想不到,他今年春节会献出这份珍贵的礼物,在我看来,他不仅报了乡村家庭生活改善的喜讯,同时也报了知识分子政策胜利的喜讯。
春到人间,老树也竟然茁出新枝。
这个感觉并不是回到了北京才有的。去年暑假,我初到昆明,曾会见过不久前为了注杜诗特地到成都草堂去采访回来的刘文典老先生。去年年底,张文渊先生邀我去吃小馆子送行,大谈他正在设计中的排字机器。这半年多来,知识分子的变化可真不小。士隔三日怎能不刮目而视?
这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陡年来,经过了狂风暴雨般的运动,受到了多次社会主义胜利高潮的感染,加上日积月累的学习,知识分子原本已起了变化。去年一月,周总理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像春雷般起了惊蛰作用,接着百家争鸣的和风一吹,知识分子的积极因素应时而动了起来。但是对一般老知识分子来说,现在好像还是早春天气。他们的生气正在冒着,但还有一点腼腆自信力不那么强,顾虑似乎不少。早春天气,未免乍寒乍暖,这原是最难将息的时节。逼近一看,问题还是不少的。当然,问题总是有的,但目前的问题毕竟和过去的不同了。
前年年底,我曾到南京、苏州、杭州走过一趟。一路上也会到不少老朋友,在他们谈吐之间,令人感觉到有一种寂寞之感,当一个人碰到一桩心爱的事而自己却又觉得没有份的时候,心里油然而生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意味。这些老知识分子当他们搞清楚了社会主义是什么时候,他们是倾心向往的。但是未免发觉得迟了一步,似乎前进的队伍里已没有他们的地位,心上怎能不浮起了墙外行人“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的感叹。
去年下半年,我一直在西南一带东跑西走,在朋友中听到了这种感叹是不多了。周总理的报告对于那些心怀寂寞的朋友们所起的鼓舞作用是难于言喻的,甚至有人用了“再度解放”来形容自己的心情。知识分子在新社会里的地位是肯定了,心跟着落了窠,安了。心安了,眼睛会向前看,要看出自己前途,因此,对自己也提出了新的要求。有的敢于申请入党了,有的私下计议,有余钱要买些大部头书,搞点基本建设。这种长期打算的念头正反映那些老知识分子心情的转变。不说别人,连我自己都把二十四史搬上了书架,最近还买了一部《资治通鉴》。
知识分子这种心情是可喜的,这是积极因素,蕴育着进步的要求,也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些知识分子当前主要的要求是什么呢?
要概括地答复这个问题是有困难的。我只能就比较熟悉的一部分朋友们这个范围里来捉摸捉摸。新年里报纸上曾发表过一种知识分子的新年愿望。武汉大学校长李达先生说得很干脆:要做一个专任教授或者专任研究员。做了教授之后要什么呢?在成都工学院的一次座谈会上康振黄教授总结了在座许多朋友们的心愿:“一间房,二本书”,意思是要能静静地做做功课。
要体会这些要求,得说个由来。一年多前知识分子苦恼的是有力使不上;一年来这个问题基本解决了,现在感觉到自己力量不足,要求提高。
周总理报告之后,各地学校在知识分子问题上都做了不少工作,改善了他们的生活条件和工作条件,两者比较起来,生活条件似乎改善得更多一些。比如工资提高了,过去许多只够衣食的教师们现在可以买买书了,就是子女多,家属中有病人的困难户也大多得到了特殊照顾。生活上的问题总的说来基本上是解决了。知识分子是满意的,甚至有点受之有愧。而且过去这一段时间里,很多学校里对高级知识分子照顾得也非常周到。比如为了剪发、医疗、买菜等排队费时间,给高级知识分子优先待遇,甚至看戏都可以预定前排座位。高级知识分子对于这些优待自然是领情的,但是这也使他们过分突出,叫别人看来不很舒服,甚至引起了群众的反感。这些办法是否妥当还值得考虑。我自己就没有用过这些优待券,因为拿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应当说生活条件的改善是基本的,但是现在这已不是重点了。针对知识分子的要求来说,现在主要是要帮助他们提高业务。先谈谈他们的业务情况吧。在教学改革初期,教师们曾经紧张过一阵。那是由于要学习苏联,很多教材都要新编,又由于经过思想改造运动,许多教师们把原来学来的一套否定了,而新的体系没有建立,有些青黄不接。所以突击俄文,翻译讲义,显得很忙。这两年来,是不是学习苏联已经学通了呢?是不是新的学术体系已经建立了呢?我想并不都是如此。但是上课的困难似乎确是比较少了。那是因为一方面教师已有所提高,另一方面讲义也编出了一套,上堂照本宣读,问题已不大。但是到了去年,却又发生了新的情况,反教条主义的结果,对教师提出了新的要求。要培养能独立思考的学生,老师自己得先要独立思考一番。过去和教本不同的说法,不论自己信与不信,可以闭口不谈,现在得讲讲各家的异同,那就免不了要批判批判,如果自己没有钻研过,道理也就说不明白。过去可以口头上复述一些心里不太同意的理论,现在心口不一致,连自圆其说都有难处了。过去可以根据权威对那些自己连原书都没有见过的异说,跟着大家驳斥,现在别人追问就会露马脚了。总之,现在没有一点真才实学,教书这个行道是不容易搞了。反教条主义能提高教学质量的道理在此,引起教师们业务上的紧张的道理也在此。
我所接触到的许多朋友们,对反教条主义是拥护的,对自己提高业务的要求也是积极的,他们要求帮助也是真实的。要“一间房、二本书”静静地做做功课就是指这个。说得具体一些,他们要求开展科学研究,要有机会出席学术性的会议,甚至要脱离生产进修一个时期,和出国留学,等等。这种要求是好的,应当说是可贵的。
现在让我们看看实际情况,帮助教师们提高业务的科学研究开展得怎样了呢?有的学校好些,有的学校差些,总的说来,我认为并没有满足教师们的要求。
如果研究一下科学研究工作开展得不够令我满意的情况,关键问题是什么呢?是不是工作条件不好呢?我看并不如此。教师们工作条件在过去半年中是有很大改善的。首先说过去吵得最凶的时间问题。自从规定六分之五的业务时间之后,各地高等学校想了很多办法来贯彻,效果是不坏的。去年上半年,北京高等学校里大约已有四分之三的教师得到了保证。八月里我到昆明,听说云南大学里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教师还不能保证业务时间。今年年初我知道有些学校业务时间得不到保证的教师比例已降到十分之一以下。这个问题虽则不能说全部解决,而且像李达先生在新年愿望中所提到的情况还是存在,这些业务时间得不到保证的人又多是有能力搞科学研究的,但是一般说来时间问题已不是开展科学研究的主要障碍了。其次,图书、资料、仪器、设备的条件怎样呢?这些条件各地、各校是不平衡的。过去一年中,各校购置图书一般都有增加,现在的问题主要不是书少,而是编目慢、流通难,分配还不够合理。仪器方面在生产、供应、修配、使用上问题还多,特别是内地和边区的学校困难不少。但过去一年中,我们在这些方面的工作还是做得不少的。除了特别的专题外,一般还没有发生有人因为这些方面的条件缺乏而不能进行科学研究的。
那么现在高等学校里的教师们在开展科学研究上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呢?我认为是具体领导不够。在这半年的旅行中,我看到:凡是加强了对教师们科学研究工作的领导,这些学校里教师们也就安心工作,业务有提高,学生也满意;凡是放松了这方面领导的,教师们彷徨苦闷,情绪也多。这种区别是可以理解的。教师们当前积极要求提高业务,一有奔头就心安理得。如果积极性起来了,有了要求,不能满足,看不到用力的方向,心就乱了。(未完)
posted on Tuesday, April 26, 2005 6:29 PM
#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