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苏轼(1)
蜗角虚名(2)、蝇头微利(3),算来著甚干忙。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4)疏狂。
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5)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6)
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
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7)
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注释]
(1).本词作于何时,已不可考,从内容和抒发感情来看,当系苏轼在黄州时作。
(2).蜗角:极言微小。《庄子·则阳》谓在蜗之左角的触氏与右角的蛮氏,两簇常为争地而战。
(3).蝇头:本指小字,此取微小之义。
(4).些子:一点儿。
(5).百年里三句:语本李白《襄阳歌》:“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6).能几许三句:意谓计算下来,一生中日子有一半是被忧愁风雨干扰。
(7).苔茵两句:以青苔为褥席铺展,把白云当帐幕高张。
赏析:
这首《满庭芳》以议论为主,夹以抒情。上片由讽世到愤世,下片从自叹到自适。它真实地展现了一个失败者复杂的内心世界,也生动地刻画了词人愤世宿和飘逸旷达的两个性格层次,在封建社会中很有典型意义。
词人以议论发端,用形象的艺术概括对世俗热衷的名利作了无情的嘲讽。功名利禄曾占据过多少世人的心灵,主宰了多少世人喜怒哀乐的情感世界,它构成了世俗观念的核心。而经历了人世浮沉的苏轼却以蔑视的眼光,称之为“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进而以“算来著甚干忙”揭示了追名逐利的虚幻。这不仅是对世俗观念的奚落,也是对蝇营狗苟尘俗人生的否定。词人由世俗对名利的追求,联想到党争中由此而带来的倾轧以及被伤害后的自身处境,叹道:“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事”,指名利得失之事,谓此事自有因缘,不可与争;但得者岂必强,而失者岂必弱,因此页无须过分介意。这个思想来自老子。《老子》说:“柔弱胜刚强。”(第三十六章)又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第七十八章)这就是“谁弱又谁强”一句的本意。一方面,“木强则折”(第七十六章);一方面,“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忧”(第八章),苏轼领会此意,故“得罪以来,深自闭塞,···不敢作文字”(黄州所作《答李端叔书》)。“饮中真味老更浓,醉里狂言醒可怕”(《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是他这个时期自处的信条。所以,“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意图在醉中不问世事,以全身远祸。一“浑”字抒发了以沉醉替换痛苦的悲愤。一个愤世嫉俗而以无言抗争的词人形象呼之欲出。
下片于自叙中夹以议论。“思量,能几许”,承上“百年里”说来,谓人生能几;而“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即李白“为欢几何”之意。“风雨”自指政治上的风风雨雨,所“妨”者是人生乐事。陆游《假日书事》诗所云“但嫌尤畏(尤才畏讥)妨人乐”,即是此意。苏轼一踏上仕途便卷入朝廷政治斗争的漩涡,此后命途多难,先后排挤出朝,继又陷身大狱,幸免一死,带罪贬逐,昔时朋友相聚,文酒之欢,此时则唯有“清诗独吟还自和,白酒已尽谁能借。不惜青春忽忽过,但恐欢意年年谢”(《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当此时,词人几于万念皆灰。“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是因“忧愁风雨”而彻悟之语。他的《答李端叔书》中有一段话可作为这两句词的极好注解:“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地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进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已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哓哓至今,坐此得罪既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逐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才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已,何足为损益。”可见“抵死(老是)说短论长”之要不得。词人自嘲自解,其中实又包含满肚子不平之气。下面笔锋一转,以“幸”字领起,以解脱的心情即景抒怀。造物者无尽藏的清风皓月、无际的苔茵、高张的云幕,这个浩大无穷的现象世界使词人的心量变得无限之大。那令人鄙夷的“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的狭小世界在眼前消失了,词人忘怀了世俗一切烦恼,再也无意向外驰求满足,而愿与造化同乐,最后在“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的高唱中,情绪变得豁达开朗,超脱功利世界的闲静之情终于成为其人生的至乐之情,在新的精神平衡中洋溢着超乎俗世的圣洁理想,词人那飘逸旷达的风采跃然纸上。
苏轼在词中擅长抒写人生。他高于一般词人之处,在于他能从人生的矛盾、感情的漩涡中解脱出来,追求一种精神上的解放,正因如此,苏轼描写的人类心灵就比别人多一个层次。这也是他的词能使人“登高望远”的一个重要原因。
词人重在解脱,在感情生活中表达了一种理性追求,故不免要以议论入词。此首《满庭芳》便表现出这一特色。词人“满心而发,肆口而成”,意显词浅,带有口语化的痕迹,似毫不经意,然又颇具匠心。
一、别塞了
屡次在华人聚会的场合,听见台湾来的淑女、先生们一口一声的「哇塞」,或表示讚赏,或表示惊叹。说得都很顺溜。前些天,「哇塞」还上了联合报的「黑白集」。这两天又在报纸上见到有华人设立「哇塞电脑网络」的新闻。居然没有人认为这是个很不雅的口语。反而鄙夷地嫌我多管闲事,提出「这种词彙不宜出之於尊口。」的废话。
「哇塞」二字的滥觞,约在一九六零年左右。当年,我们生活在一个相当祥和的社会裏。台湾籍的同学努力地希望练好国语。大陆籍的同学更是努力地融入台籍同学的圈子裏。有的大陆同学能讲满口流利的台式国语,乡土气息比台籍同学还重些。我们经常在午饭後,盘桓在校墙外,一面啃著甘蔗,一面闲聊,练习会话。反正都是磨牙嘛。大陆籍的同学多为军人子弟,有其豪迈的一面。口头禅是川腔的「X您妈」。台湾籍的同学多出自农家,有其强韧的一面,自
然以相对的「驶您娘」回敬。一方经常把「我X」挂在嘴边,另一方自然也就开始学著以「阮(音哇)驶」当作标点符号使用了。粗鄙,的确是非常地粗鄙,可是谁也没有什麽特别的恶意。
我们这一群七侠五义十三太保,上了高中,进了大学,文明了些,不再用肚脐眼和膝盖之间的部位瞎逞能了。遗憾地是我们的髒话,草根性太强了,继续驶向民间,驶向大众,而且换成了「哇塞」的面目,经常呈现在报章和杂誌上。无邪的淑女、先生们,现在您们知道其然了,也知道其所以然了。别再胡乱塞了,成不成?
二、不甩
常为淑女、先生们所用的时语裏,还有一个极其不雅的词儿。那就是「不甩」两字了。
这个词,最早是同班的高材生 Y.K.兄从台北度了暑假後,带回敝校台南一中的。四十多年前,Y.K.兄每逢暑假即赴台北省亲。Y.K.兄是个顶时髦的人物。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後,他带回台南的「阔阔鞋」和「屌不甩」所向披靡,同学们群起效尤。「阔阔鞋」是光面硬底的皮鞋。不清楚鞋匠在硬皮的鞋跟裏做了什麽玄虚,这种鞋子能在主人走路的时候,发出「阔」,「阔」之声。人未到而声先至。充份地满足了当代少年希望别人「看看我」,而又不方便明说出来的需要。在「阔阔鞋」流行的时候,怎麽才能出众呢?请校园裏的鞋匠在鞋底钉上厚铁片就成了。没过多久,一个个龟儿子都像跳踢踏舞的傢伙一样,走路的时候,镝鐽之,刷刷之,趾高气扬,都觉得自己美得不得了了。
而Y.K.兄带回来的「屌不甩」,没过多久就被简化成「不甩」两字了。Y.K.兄的「屌不甩」,其实是「不甩屌」的倒装句法。他是内地人,而他的闽南话说的几乎像真的似的。我想,是他在台北把暑假前班上台湾籍的同学们喜欢讲的「哇末爱给伊”hio”兰」翻译成了国语的「屌不甩」的。他是文化大使,把「不甩屌」传播到了台北,然後又把「屌不甩」带回了台南。当年,班上台籍的才俊喜欢把上厕所小便叫著去「”hio”兰」。这是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的「六书」裏的「会意」。「”hio”兰」就是去甩屌。这是每个男生办完了事必然要做的动作。男生总是要把小麻雀上的馀汁甩掉了才放回裤子裏的。当然,我们都是各甩各的屌。没有那个人闲著没事,甩别人的屌。当年,班上的才俊在懒得理会某人的时候,就说「阮(音哇)末爱给伊”hio”兰(我不愿意为他甩屌)。好了,现在你明白了什麽是「”hio”兰」,什麽是「甩屌」,什麽是「阮(音哇)末爱给伊”hio”兰」,什麽是「不甩屌」,什麽是「屌不甩」,什麽是「不甩」了。你倒是说说,以後你还甩不甩人家了?
三、承先启後
在四年级的时候,我从很偏僻的乡下代用国民学校转学到台南的一所文化素质顶尖的小学。我们要穿制服上学了!母亲买了白府绸,为弟弟和我缝了夏季制服的上衣,还用蓝线绣上了学号和名字,要是走丢了,忘了我是谁,路人还可以报警把我们送回学校。这个小学太週到了,太美好了!
可是,不久我就发现在这个小学裏的日子并不好过。这儿的男女同学的嘴裏经常蹦出一些令我惊愕的粗话。然而他们反而常跟老师告状,说我又用髒话骂了他们。真不知道怎麽又得罪了这些幼年才俊。
幹!我很苦恼。
我的困惑在多年後总算是得到了答案。一位乡下同学,回忆他幼年时侯,只知道在闽南语裏,代名词的第一人称,单数,的主格和受格都是「您爸(老子)」。可不是嘛,乡下孩子们,个个但知「您爸」,何曾有「我」?
某天,一位长了瘌痢头的同学揍了他。这小子哭哭啼啼地到老师跟前告状。「老书!啊,臭头啊给您爸打。(老师!瘌痢头揍了老子。)」老师挥手就给他一巴掌,「巴格!稀米郎系您爸?(笨蛋[日语]!谁是老子?」。他被打愣了,无辜地指了指自己。老师接著又揍。他急了,哭著问道﹕「X您娘!老书,啊臭头啊给您爸打,啊您也给您爸打,啊您系安状啊?(@#$%&*,老师,啊瘌痢头揍了老子,啊您也揍老子。啊您是怎麽一回事啊?)」。「八格!婴哪郎派嘴!(笨蛋[日语]!小孩子说髒话!)」老师再狠狠地打。
原来我经过的那些灰色恐怖也是用了承先启後的三字真言而不自知,被那帮革命小将打成了阶级敌人。其实,我的那些小学同学们也只不过是讲惯了他们体系裏的粗话。他们跟我一样,婴哪郎,连牙都还没有长齐呢,懂甚麽?前些日子,台湾的李登辉总统,一不留神,冒出了一个「妈的」。记者们穷追不捨。这老小子对著记者的录音记录还死不认账。其实这个词也只不过是他用来承先启後的虚词而已,栽培过他的长官裏,有谁少说过这些粗话了?这位先生固然用了极其不雅之词,可是不见得知道其不雅之处。听您爸的,别当真。
(大土老儿于 12/10/1996 寫于紐約阿帕拉契山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