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塞了
屡次在华人聚会的场合,听见台湾来的淑女、先生们一口一声的「哇塞」,或表示讚赏,或表示惊叹。说得都很顺溜。前些天,「哇塞」还上了联合报的「黑白集」。这两天又在报纸上见到有华人设立「哇塞电脑网络」的新闻。居然没有人认为这是个很不雅的口语。反而鄙夷地嫌我多管闲事,提出「这种词彙不宜出之於尊口。」的废话。
「哇塞」二字的滥觞,约在一九六零年左右。当年,我们生活在一个相当祥和的社会裏。台湾籍的同学努力地希望练好国语。大陆籍的同学更是努力地融入台籍同学的圈子裏。有的大陆同学能讲满口流利的台式国语,乡土气息比台籍同学还重些。我们经常在午饭後,盘桓在校墙外,一面啃著甘蔗,一面闲聊,练习会话。反正都是磨牙嘛。大陆籍的同学多为军人子弟,有其豪迈的一面。口头禅是川腔的「X您妈」。台湾籍的同学多出自农家,有其强韧的一面,自
然以相对的「驶您娘」回敬。一方经常把「我X」挂在嘴边,另一方自然也就开始学著以「阮(音哇)驶」当作标点符号使用了。粗鄙,的确是非常地粗鄙,可是谁也没有什麽特别的恶意。
我们这一群七侠五义十三太保,上了高中,进了大学,文明了些,不再用肚脐眼和膝盖之间的部位瞎逞能了。遗憾地是我们的髒话,草根性太强了,继续驶向民间,驶向大众,而且换成了「哇塞」的面目,经常呈现在报章和杂誌上。无邪的淑女、先生们,现在您们知道其然了,也知道其所以然了。别再胡乱塞了,成不成?
二、不甩
常为淑女、先生们所用的时语裏,还有一个极其不雅的词儿。那就是「不甩」两字了。
这个词,最早是同班的高材生 Y.K.兄从台北度了暑假後,带回敝校台南一中的。四十多年前,Y.K.兄每逢暑假即赴台北省亲。Y.K.兄是个顶时髦的人物。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後,他带回台南的「阔阔鞋」和「屌不甩」所向披靡,同学们群起效尤。「阔阔鞋」是光面硬底的皮鞋。不清楚鞋匠在硬皮的鞋跟裏做了什麽玄虚,这种鞋子能在主人走路的时候,发出「阔」,「阔」之声。人未到而声先至。充份地满足了当代少年希望别人「看看我」,而又不方便明说出来的需要。在「阔阔鞋」流行的时候,怎麽才能出众呢?请校园裏的鞋匠在鞋底钉上厚铁片就成了。没过多久,一个个龟儿子都像跳踢踏舞的傢伙一样,走路的时候,镝鐽之,刷刷之,趾高气扬,都觉得自己美得不得了了。
而Y.K.兄带回来的「屌不甩」,没过多久就被简化成「不甩」两字了。Y.K.兄的「屌不甩」,其实是「不甩屌」的倒装句法。他是内地人,而他的闽南话说的几乎像真的似的。我想,是他在台北把暑假前班上台湾籍的同学们喜欢讲的「哇末爱给伊”hio”兰」翻译成了国语的「屌不甩」的。他是文化大使,把「不甩屌」传播到了台北,然後又把「屌不甩」带回了台南。当年,班上台籍的才俊喜欢把上厕所小便叫著去「”hio”兰」。这是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的「六书」裏的「会意」。「”hio”兰」就是去甩屌。这是每个男生办完了事必然要做的动作。男生总是要把小麻雀上的馀汁甩掉了才放回裤子裏的。当然,我们都是各甩各的屌。没有那个人闲著没事,甩别人的屌。当年,班上的才俊在懒得理会某人的时候,就说「阮(音哇)末爱给伊”hio”兰(我不愿意为他甩屌)。好了,现在你明白了什麽是「”hio”兰」,什麽是「甩屌」,什麽是「阮(音哇)末爱给伊”hio”兰」,什麽是「不甩屌」,什麽是「屌不甩」,什麽是「不甩」了。你倒是说说,以後你还甩不甩人家了?
三、承先启後
在四年级的时候,我从很偏僻的乡下代用国民学校转学到台南的一所文化素质顶尖的小学。我们要穿制服上学了!母亲买了白府绸,为弟弟和我缝了夏季制服的上衣,还用蓝线绣上了学号和名字,要是走丢了,忘了我是谁,路人还可以报警把我们送回学校。这个小学太週到了,太美好了!
可是,不久我就发现在这个小学裏的日子并不好过。这儿的男女同学的嘴裏经常蹦出一些令我惊愕的粗话。然而他们反而常跟老师告状,说我又用髒话骂了他们。真不知道怎麽又得罪了这些幼年才俊。
幹!我很苦恼。
我的困惑在多年後总算是得到了答案。一位乡下同学,回忆他幼年时侯,只知道在闽南语裏,代名词的第一人称,单数,的主格和受格都是「您爸(老子)」。可不是嘛,乡下孩子们,个个但知「您爸」,何曾有「我」?
某天,一位长了瘌痢头的同学揍了他。这小子哭哭啼啼地到老师跟前告状。「老书!啊,臭头啊给您爸打。(老师!瘌痢头揍了老子。)」老师挥手就给他一巴掌,「巴格!稀米郎系您爸?(笨蛋[日语]!谁是老子?」。他被打愣了,无辜地指了指自己。老师接著又揍。他急了,哭著问道﹕「X您娘!老书,啊臭头啊给您爸打,啊您也给您爸打,啊您系安状啊?(@#$%&*,老师,啊瘌痢头揍了老子,啊您也揍老子。啊您是怎麽一回事啊?)」。「八格!婴哪郎派嘴!(笨蛋[日语]!小孩子说髒话!)」老师再狠狠地打。
原来我经过的那些灰色恐怖也是用了承先启後的三字真言而不自知,被那帮革命小将打成了阶级敌人。其实,我的那些小学同学们也只不过是讲惯了他们体系裏的粗话。他们跟我一样,婴哪郎,连牙都还没有长齐呢,懂甚麽?前些日子,台湾的李登辉总统,一不留神,冒出了一个「妈的」。记者们穷追不捨。这老小子对著记者的录音记录还死不认账。其实这个词也只不过是他用来承先启後的虚词而已,栽培过他的长官裏,有谁少说过这些粗话了?这位先生固然用了极其不雅之词,可是不见得知道其不雅之处。听您爸的,别当真。
(大土老儿于 12/10/1996 寫于紐約阿帕拉契山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