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秦桧与岳飞于一身的金兀术
金兀术是民间习称,意指“ 金国的兀术“ ,或“ 金人兀术“ ,并不姓金。金人叫岳飞,是否也叫他宋岳飞,或干脆叫“ 宋飞“ ,因后世没有《说兀全传》不得而知。金兀术是金朝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又叫四太子,正式姓名为完颜宗弼,——史籍中他以此名传世。金朝立国,干了两件大事,一是灭契丹,一是灭北宋。女真族曾先后臣服于高丽、渤海、契丹,终于公元十二世纪初叶建立了自己的强大王朝,先后战胜辽、宋两个大国,入主中原一百余年。灭掉别的
国家,扩张自己的版图,建立疆域辽阔的王朝,为本民族开拓尽可能大的生存空间,这就是一般所说的民族英雄之所为。汉击匈奴,唐征突厥,都是如此。从女真人的立场看,完颜氏父子是他们的民族英雄。没有完颜阿骨打,女真人不可能摆脱异族附庸的地位,取代辽朝成为北方强国。没有完颜兀术,金朝不可能以压倒优势横扫宋军,将汉人政权逐出中原。
《金史》中的完颜宗弼,未经民间的妖魔化加工,是一位功勋卓著的宗王,也是一位极为难得的军事统帅与重要宰执。战场上,他身先士卒,用兵神速,胆略过人,连连大破宋朝名将宗泽、韩世忠,平定中原,追击宋朝皇帝赵构,迫使宋朝上表称臣,确立金朝不可撼动的超级政治大国地位。在朝中开国元老或死或叛、政局不稳之时,他独撑危局,使王朝顺利度过难关。金朝的第五位君王、以“ 小尧舜“ 美名著称于史的金世宗对他赞誉有加。《金史。宗弼传》赞曰:“ 宗
弼蹙宋主于海岛,卒定画淮之约。熙宗举河南、陕西以与宋人,矫而正之者,宗弼也。宗翰死,宗磐、宗隽、挞懒湛溺富贵,人人有自为之心,宗干独立,不能如之何,时无宗弼,金之国势亦曰殆哉。世宗尝有言曰:“宗翰之后,惟宗弼一人。‘非虚言也。“
相对于同时代的南宋王朝,金兀术出而帅入为相,集秦桧与岳飞于一身。设若我们从金朝而非南宋的角度,检讨他施政方略上的主要失误,居然就是允许南宋议和,没有打过长江去,“ 将革命进行到底“ ,征服全中国。以区区一纸甘愿俯首称臣的不平等条约,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便放过这个既已结下深仇大恨的死敌,使之守住江南的半壁江山,埋下百年之后腹背受敌而终至亡国的祸根。事实是,战略上金兀术赢了曾大破其拐子马战术、千古流芳的民族英雄岳飞;政治上却输给了做过其俘虏、遗臭万年的古代首席汉奸秦桧。
如果说一般中国人心目中,始终把只灭掉一半中国的金兀术认准为侵略者,那么后来将整个中国都灭掉的忽必烈却被大多数中国人当成了“ 咱们的“ 民族英雄,甚至包括他爷爷成吉思汗,——“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看来干一件事,不管是好是坏,是正义是邪恶,都得干彻底,干不彻底不如不干。征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就必须彻底征服,或赶尽杀绝,或人分四等地进行统治和奴役,这样人家才真心服你,千秋万代地歌颂你的雄才大略。你要是还留一半给人家,或竟扶植一个什么伪政权之类,嘿嘿,你等着人家的子子孙孙劈棺鞭尸吧。这就是所谓“成则英雄败则寇“ 的著名的历史学原理。
清乾隆皇帝征准噶尔汗国,用的就是赶尽杀绝这一招,结果大获成功,使中国——时称大清帝国——的版图达到空前绝后的辽阔。准噶尔部在反抗征服的过程中,那些浴血奋战、不屈不挠的民族英雄,没有人还记得他们。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地理名词。柏杨在《中国人史纲》中认为:“ 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应有智慧和勇气接受屈辱,瓦全还有复兴之日,玉碎便永无希望了。准噶尔人的遭遇,使我们惊悸。“
谁是“ 我们“ 和我们的对手
准噶尔部被“ 咱们中国“ 彻底消灭,变成了新疆的一个盆地,我们庆幸还来不及,干嘛反倒“ 惊悸“ 呢?原来,“ 咱们中国“ 与那关外的满清,正如《红灯记》李奶奶痛说的家史那样,“ 本不是一家人呐“ ,咱们也是被人家征服过来的。
想当初多尔衮入关,八旗军铁蹄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强奸妇女,跑马圈地,驱赶汉人出京城,有比南京大屠杀更为惨烈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都大量见诸史料文字的记载,不容抹杀和篡改。倘若“ 我们“ 没有接受屈辱的智慧和勇气,以剃发易服求得“ 瓦全“ ,说不定也早变成一个地理名词了。
中央电视台曾拍过一部电视片《努尔哈赤》,在解说词的结束语中总结:“努尔哈赤不但是满族的民族英雄,也是中华民族的民族英雄。“ 其实,从努尔哈赤、皇太极到多尔衮,都不是中华民族的英雄,而只是满族的民族英雄。对于当时的中国——时称大明帝国,——他们都是侵略者。抗清与抗金,本质上也没有什么不同。当时中国的民族英雄是抗清的袁崇焕、史可法、郑成功,而绝非宣布“ 七大恨“ 的努尔哈赤。
满清爱新觉罗氏皇族,虽说是中国历史上最优秀的一支皇族,却一直要到康熙才能说是中国的民族英雄。且不说他为中国创造了最为长久的盛世,就连中国的领土至有今日之庞大,民族至有今日之众多,也都由他的文治武功所奠定。不能因为其祖辈是侵略者,就否定康熙的辉煌成就;也不能因为康熙的英雄业绩,便反过来否定其祖辈是侵略者这一史实。
满清立国近三百年,前二百多年向外扩张、征服异族,几乎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只有最后几十年,才遭遇西方列强沉重打击。这时候,扩张、征服的民族英雄换成了保家卫国、守土抗敌的民族英雄。看过电影《火烧圆明园》的读者,一定记得那位蒙古将领、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怎样用一面被打得百孔千疮的令旗,指挥他的骑兵不畏枪林弹雨一次又一次冲向来犯的英法联军。此次京津保卫战,昭乌达盟骑兵一千人仅剩一百余人生还。蒙古骑兵的英勇与惨痛失败,激动得我们热血沸腾,只恨“ 咱们的“ 铁蹄不够凶狠,竟不能踏平“ 匈奴“ ,扬我大“ 汉“ 之威。此刻谁又会想到,当初蒙古铁蹄横扫欧亚大陆,灭国四十余个,动辄屠城,是怎样教西方人震惊,惊叹“ 上帝之鞭“ 降临。那时的蒙古人,是我们与西方人共同的敌人,是把中国的君臣逼得跳海、将“ 我们的“ 民族英雄文天祥绑赴燕市、扬言要杀尽汉人“ 张王刘李赵“ 五大姓的征服者,是把“ 我们“ 列到比西方人还要低一到二等、小命仅抵一头毛驴儿价钱的奴役者。经过数百年的离合融汇,蒙古人成了“ 我们“ ——时称“ 我大清“ ——中的一员,而僧格林沁也成了“ 我大清“ 抵抗西方列强的民族英雄。
走到穷途末路的我大清,首先遇到的西方强敌是英国,它于1840年发动鸦片战争。这场战争的结果和意义,不用我细说。为什么打成那样?因为“ 我们“ ——从皇上、钦差、督抚、守将,直至士兵与平民,太不了解对手了。英国是个怎样的国家,欧洲又是怎么回事,有谁知道?魏源的《海国图志》还得两年以后才出版呢。而魏源写作出版该书的直接动因,正是打败了鸦片战争,深恨我们没能预先知己知彼。事情过去了一百六十多年,“ 我们“ 对当时英国的了解增加了多少呢?难说。关于鸦片战争的电影、电视剧拍了不知多少部,历史教科书更出了不知多少版本,请想想看,对“ 我们“ 当时的对手,究竟有过几笔象样、真实的描写。我们在电影、电视剧中看到的英国鸦片贩子及侵略者,与当年我大清的钦差大臣林则徐、琦善、裕谦眼中的英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反正是一伙蛮横无理、恃强凌弱、虚伪狡诈的强盗和骗子,用民间俗语叫做:鬼子。而只要做了鬼子,那就不是人,是人面兽心、披着人皮的狼了,尽可以妖魔化、脸谱化。英国鬼子和法国鬼子,美国鬼子和德国鬼子,俄国鬼子和日本鬼子……有什么两样,都差不多,连性格语言思维逻辑都一样。
即以我们最为熟悉的日本鬼子形象为例,满脸横肉,敞露着胸毛,两眼眯成一条缝,额头上流着油汗,络腮胡子刮得铁青,眼睛瞪得像铜铃,鹰视狼顾,讲一口怪腔怪调令人反感的汉语,一拳砸破一大块玻璃,把正在附庸风雅的琴猛地摔成碎片。他们一定都喜怒无常,笑是狰狞的笑,凄厉的笑,皮笑肉不笑,骨子里不怀好意的笑,总之要笑得你心里发毛、发怵。——这些都还是鬼子军官,如果是鬼子兵,则形同白痴厉鬼,除了杀人放火抢花姑娘翻得到处鸡飞狗跳抽一个大耳光什么都不会。《红高粱》里的日本鬼子,与《小兵张嘎》、《红灯记》、《三进山城》里的日本鬼子有什么不同?如果我们以这些文学、银幕塑造的形象来研究历史,恰如以《说岳全传》的四太子金兀术代替《金史》中的完颜宗弼,固然可以获取听说书、读演义的快感,却无助于了解我们曾经历过的对手,无法从史实真相中得到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