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上讲,我不是个爱担心的人,天塌下来有姚明顶着,我才一米六几的小个子,有什么好担心的?上中学时,每逢考试,人人担忧,唯独我优哉游哉,还美其名曰盲目乐观主义。回顾我过去这几十年,这盲目乐观主义也的确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和解脱,让我在很多困难的时刻依然能够保持一份不算很差的心情。
及至做了妈妈,我却忽然发现,这盲目乐观主义似乎在某些方面完全丧失了它本应发挥的作用,而这些方面都跟孩子有关。
第一次做妈妈不到三十岁,手忙脚乱是自然的,但手忙脚乱在父母的帮助下渐渐消失,做妈妈也渐渐变成熟练工时,我却发现自己出现了一个比手忙脚乱更糟糕的问题,那就是担心孩子,而且常常是没来由地担心:怕他磕着碰着,于是便有了老妈子状的追跑;怕他吃不饱,于是便想尽一切办法塞他吃饭(现在看这倒是不必);怕他睡不够,便有了整夜未眠,跟新爸爸一起轮班抱他睡觉的难忘经历;这些担心倒也属正常,所以我还可以面不改色地写出来,下面要写到的害怕却让我有点羞于启口了,因为我担心写出来的话,会有人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可不管别人如何建议,我的确是有这样的担心的,并且还不止担心了一次两次:那就是在孩子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担心会出现什么意外,比如天花板掉下来伤到他,因为这个担心,我夜里总会不由自主地醒来,看看孩子还在身边安睡(天花板还在原处),才又放心睡去。对于这样的无谓担心,我自然知道是有那么点病态的,但这样的病态却绝对不用看心理医生,我总觉得,不担心孩子的母亲反倒应该去看医生了。
来了加拿大,住上木头房子,没有沉沉的天花板让我产生那些无谓的担心了,但洋人们又拿出一个跟天花板有一拼的名词让我继续做一个杞人忧天的妈妈。老二出生后,我从很多个给妈妈的小册子里都读到一个名词:
SIDS
(
Sudden Infant Death Syndrome
),中文翻译应该是婴儿猝死综合症吧。自从身边又躺上了一个小人儿,自从我知道了世界上还有
SIDS
这么一个东西,在睡觉的时候,若是听不到身边小人儿的沉沉呼吸声,我便会起身观望,观望一会儿,若是还没有明显的呼吸声,我又会禁不住动动小人儿,看她动了,甚至翻个身,我才又放心睡去。后来,我的研究题目中加进了一点跟
SIDS
有关的东西,我对
SIDS
的了解便从科普级别往半科学级别迈进了一步,听那些科学家们说,
SIDS
跟很多因素有关,而这些因素中,我拥有的几乎为零,比如我从不抽烟等等等等。不过科学家们还说,
SIDS
的发病机理至今尚未完全清楚,这又将因为从不抽烟而沾沾自喜的我重新送回了杞人忧天的妈妈的行列。
做了多年杞人忧天的妈妈,并且还在担忧着,我估计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或许有点“病态”的状态,并且开始享受这样的状态了——有人让你从心底里牵挂至终生,这样的经历不是很美吗?
有一次在网上看到一个好莱坞女演员的新闻,对这些八卦的东西一向兴趣不大,那一次却认真去看了,就因为里面的一句话打动了我,那句话的中文大意是:有孩子之前你永远想象不到有孩子之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有了孩子之后,你永远想象不到没有了他们之后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中文里也有类似的话,却比它表达的更精炼更动人:儿行千里母担忧。看来,古今中外,杞人忧天的妈妈绝对不止我一个。
儿子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大概需要自己坐车回家了,我这个杞人忧天的妈妈又开始担忧:他能自己坐车回家吗?他会小心路上的车吗?——
杞人忧天的妈妈的担心一个接一个,看来这杞人忧天的症状会是任何一个妈妈的终生难以治愈的症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