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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项

劉項

 

回到園子裏,覺得還有話沒說完。您別誤會,咱不是非得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才敢發威, 那算哪門子能耐呀?咱其實是看了那咖啡屋裏[淺談國共兩黨抗戰期間的表現]中最後一段有點感想,又不便在人家蔡女士那多作逗留, 畢竟在咖啡屋裏拿出點老古董有點不合時宜, 讓人家下逐客令就不好玩了.

作者阿唐是如此寫的: “ 有時候看國共兩党的征戰史,很像當年的劉邦與項羽,劉邦勝在不以一時長短爲計較,寧可背負小人的名聲,審時度勢,因勢利導,借形勢而得天下;項羽敗在拘泥於眼前的定勢,講究貴族的誠信原則,四平八穩,堂堂正正,最後亥(垓之誤, 原文如此)下一戰而傾覆。” 此亦一家之言,見仁見智,非本文主旨。

 

一談起古今興廢,逐鹿中原,楚漢之爭就是避不開的典範,爲什麽?我想這司馬遷老先生實在是脫不了干系。儘管項羽政策不對,用人不行,勇乃匹夫之勇,仁是婦人之仁,可千古之下,有誰能忘得了他“力拔山兮氣蓋世”,“死亦爲鬼雄”的形象?在史上能以英雄之名流傳後世的失敗者,恐怕項羽拔得頭籌是無疑問的。

史記裏的項羽,率性而爲,大處著墨,快人快語,心雄萬夫。且看太史公是如何濃墨重彩寫項羽威震天下的巨鹿之戰的: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遺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巨鹿。戰少利,陳餘複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爲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區區二百多字,三分之一從“諸侯軍”眼中觀之,當時秦軍是關隴精銳,百戰鐵騎,諸侯有造反的膽子,也應非等閒之輩, 卻“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史遷自己不著一字,而項羽震懾天下的英雄氣概已是躍然紙上了。

 

擊破秦軍主力,降王離章邯,百戰之後,秦亡。項羽倒行逆施,天下離心。然劉邦糾衆五十六萬,東有齊國之援,令西楚腹背受敵,卻仍被項羽率精兵三萬,打了個落花流水。劉邦家眷均陷,一子一女,推下車者有三,僅以身免。

 

到後來垓下之圍,四面楚歌,太史公居然還寫下了流傳千古的霸王別姬,寶馬贈人, 七蕩七決, 烏江自刎. 其痛惜之意,溢於言表。

[史記]前後的史書, 不論官私,有如此寫失敗者的嗎?極少。能寫得如此動人的,更是絕無僅有。

再看[高祖本紀]。司馬遷在寫了劉邦幾個重大歷史關頭反項羽其道而行之, 用人方面更是項羽望塵莫及之外, 又用不少篇幅極寫其:如何因人成事,先得呂公賞識,進入當地“上流社會”,後得蕭曹擁戴(這蕭何本看不起他,說: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得據豐沛。如何“爲天下者不顧家”,願與項羽分食他老爹的人肉羹。又不厭其煩地寫他自得天眷,生有異象,等等, 弦外之音甚明, 劉邦到底還是不脫走大運的無賴本色.

但是, 如果我們按阿唐所說,對照古今, 則項羽身死國滅爲天下笑,遠不如老蔣抗戰八年,生聚臺灣,終在一甲子後重獲令名。

而同樣是百戰得天下,僅以用人和對待政敵而言,劉邦“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爲之發哀,泣之而去”,“諸項氏之屬,漢王皆不誅”, 從善如流, 先封雍齒,異姓王保留了吳芮,甚至爲信陵君置守塚十戶,(其他異姓王反的反, 誅的誅, 是否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 後人自己捉摸去吧) 臨終不用諸呂乃至樊噲,反而認定周勃終安劉氏等等, 無一不表明,其肚量和政治智慧, 要高毛澤東不止一籌。

僅從太史公筆下的劉項,我們就可以清楚地看出,爲什麽[史記]成了千古之下公認的史籍之首,爲什麽被贊爲“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以司馬遷兩代給劉氏當差的家世,以自己因片言不合就被腐刑的經歷,他會不明白要如何寫楚漢之爭才能得寵嗎?十二本紀中讓項羽占了一席,這要多大膽量才辦得到?你再看他是如何傾注心力的,今天仍活在我們語言中而典出項羽本紀的,就有:萬人敵,取而代之,力能扛鼎,破釜沈舟,作壁上觀,以一當十,衣錦還鄉,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豎子不足與謀,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等等。

而出自高祖本紀的,就少了:約法三章,十大罪狀,妒賢嫉能, 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威加四海,等。

其用情,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今人修史,如以太史公爲楷模,恐怕都是取法乎上,僅得其中而已。畢竟太史公乃千古一人,強求不得。如不幸而取法乎中,那就不免要僅得其下了。集兩岸加海外的諸多專家學者,如果60多年後還拿不出一部昭信於天下的抗日戰爭史,悲夫。

posted on Monday, September 14, 2009 3:27 AM #时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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