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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山四皓辨

商山四皓辨

 

偶讀網文,談到老外漢學家功力非凡,其興趣已不限於帝王將相,文章大家,現在已把觸角伸向歷代隱逸。並感歎80後90後大概連是否聽說過都成疑問。

沒聽說不怕,這不就聽說了嗎?   

提到中國歷史上的隱逸,像孔子在奔走陳蔡之間碰上的三位----長沮﹑桀溺與荷蓧丈人(史記,孔子世家),那是真正的隱士,因爲他們不但沒跟當官的發生什麽關係,那後一位連姓名都沒留下。跟孔子說話,愛搭不理,鋤杖都懶得放下。無知愚民?非也!他們是知道孔子大名的,只是不認同他的哲學而已。-----“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用今天的話就是:手裏一邊不停地鋤著,“(子路呀)天下老鴰一般黑,誰也改變不了。幹嘛要跟著那費盡心力勸導世人的老師,還不如跟著我們這些逃避世事的人算了。”

 

後來,歷朝歷代都有散見於史冊的山林隱逸,或入儒林傳([漢書]等),或入逸民傳([後漢書]等)。但要數名氣,則商山四皓恐怕要在頭一排占上四把交椅。

商山四皓,指的是東園公, 甪(音錄)裏先生,綺裏季和夏黃公四位。後人說他們是秦代博士,爲逃避秦朝的暴虐統治而逃入商洛山中隱居多年,因出山時都已八十余歲,鬚眉皓白,因此被稱爲商山四皓。總之他們是當時的知識份子,是大師級的也說不定。

 

四位老先生出山,幹了兩件大事,一,給居停主人呂澤獻策,讓呂後火速勸阻漢高祖劉邦,千萬別令太子劉盈將兵迎戰謀反的 黥布(就是英布). 二, 出席皇家宴會, 侍立于太子背後.

這兩件大事完成, 太子劉盈順利接班, 一場趙王如意奪嫡的宮廷政潮消失於無形.

 

這在漢朝乃至整個中國專制史上,該稱爲“定策功”,是了不起的功績, 有官爵者要厚封重賞, 無官爵的起碼給個關內侯. 後將軍水衡都尉趙充國封了營平候, 給事中田延年封了陽成候, , 就因爲幫霍光定策廢昌邑王立漢宣帝. 而讓開國之主劉邦改變主意不立愛子趙王如意, 可比權傾天下的霍光廢立之事要難多了, 可以想見這商山四皓的神通有多大.

真的有這麽神嗎? 不儘然.

 

劉邦本是很欽慕這四人的. 開國之初, 百廢待興, 正是用人之際. 四皓雖說是隱在山中, 居然聞達於帝王, 看來和孔子碰上的那幾位是不同的了. 但他們卻”義不爲漢臣”, 好傢夥, 快趕上田橫五百士了. 可您倒躲遠點兒啊, 不, 偏偏就在200 裏開外優哉遊哉。您想,他們是不是吃了定心丸,看准劉邦不會把他們怎樣? 當時既無報刊雜誌,又無電視廣播,他們對朝廷動態,帝王脾性怎麽就如此篤定呢?

這幕後的人物可就呼之欲出了。原來“上高此四人”---皇上高看---也好,“義不爲漢臣”----我們才不幹----也好,都是留侯張良口中說出來的。不是說張良“導引不食穀”---練餓肚子功,“杜門不出歲餘”---一年多不出門不見客,半隱嗎?原來是想隱卻隱不得,這深宮之內的政潮,他不管不行。

 

話說當時呂後眼見著劉邦要把太子---自己的兒子劉盈---換成寵姬戚夫人的兒子如意,急得是一點主意也沒有,有人獻策:皇上聽張良的,只有他能幫這個忙。於是呂後派他哥哥呂澤“劫”張良,非要他管此事。張良先是一推六二五,說疏不間親,皇上要讓愛子接班,像本人這樣的,一百個也勸不回來。這也是實情,畢竟先前群臣都已進諫過。呂澤就拿出皇上大舅子的架勢,“您一定得幫我這個忙,不然….” 這時張良才把底牌掀出來---讓太子派能言善辯之士,卑詞厚禮,務必把商山四皓請到,而且要他們隨侍太子,讓皇帝親眼看見。

一切按張良之計進行。這才有了一開頭的兩件大事。

 

張良城府之深,籌劃之周詳,確非常人可比。雖然是他一手策劃,但絲毫不露痕迹。首先,商山四皓一直住在呂澤家裏,跟張良不沾邊。其次,四皓獻計讓呂後哭求劉邦千萬別令太子劉盈領兵出戰,居然奏效,劉邦說:我就知道這小子百無一能,還得老子上前線。你看此時張良是如何行動的,他也不杜門謝客了,而是扶病強起,與衆臣送劉邦於灞上,乘機進言,令太子監軍于關中,自己且當即被劉邦委以太子少傅,與另一太子死黨叔孫通共同輔佐之。有四皓鋪墊在前,自己見機而動在後,在廢立這件大事上,從此主客易位。試想,兵凶戰危,劉邦本已是“強載輜車,臥而護之“----躺在車上調兵遣將,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太子兵符在手,又有重臣維護,複何憂哉! 如果劉邦得勝還朝,則太子一有監國之功,二又得施政的曆練,對接班也是有百益而無一害。

再次,您看四皓在宴席上如何對答劉邦。 見太子身後站著四位鬚眉皓白衣冠甚偉的老人,皇帝覺得奇怪(太子身邊除太傅少傅和黃門侍郎外,生人怎能入宮隨侍?)問道:你們是何人?幹什麽的?四人各報名號:我們是東園公, 裏先生,綺裏季,夏黃公(注意,他們所報姓名如此,下文還要談及)。劉邦大驚:我叫人找你們好幾年,你們避而不見,今天卻跟我兒子同遊?四人異口同聲:您輕賤士人,動不動就破口大駡,(豈但此也,位列三公的周昌還被騎過脖子呢!)我們義不受辱,所以逃避山中。但我們聽說太子爲人既孝順又仁義,對士人恭敬且愛才,天下多得是願爲太子效死力的人,所以我們才受太子之請。   聽聽,如果不是對劉邦爲人和心理承受能力了如指掌,誰敢如此軟中帶硬地跟當今聖上對答?誰又能寥寥數語便把奪嫡之弊駁得體無完膚?(寵姬少子的弊病,劉邦能聽不出來嗎?)您要說那四位從秦始皇時代就隱居山中不問世事的老人沒有張良這樣的人指點於背後,我有點不信。

讀古人[嘲四皓]詩:“須似霜花鬢似銀,采芝商嶺合終身。一朝羽翼漢皇祚,終是留侯門下人。”先是不解,怎會是張良門下?他們不是出山就住在呂澤家嗎?後來才折服于古人讀書之細。

所以鄙意認爲,商山四皓實際上是充當了張良的棋子,而真正的受益者是呂氏一族。而這“仕相全”(剛好其數四)的作用一完成,[史記]和[漢書]上就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蹤影了。

 

到後來,惠帝(太子劉盈)繼位,呂後毒殺趙王如意,其母戚夫人被砍成“人彘”,惠帝精神受到強烈刺激而不問政事,在位七年而死。呂後稱制,諸呂封四王六侯,危及劉氏天下,遂有丞相陳平,絳侯周勃,朱虛侯劉章同謀,在呂後去世後不久即盡誅諸呂,迎立代王繼統。在這一系列驚濤駭浪的政潮中,張良的算無遺策也好,商山四皓的的強力輔佐也好,均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

 

但是,如果張良不爲呂後劃策就天下太平了麽?卻又不然。如果趙王如意沖齡踐位九五,那麽以諸呂和豐沛舊臣爲一方,以戚姬幼主加上攀龍附鳳之後起之秀爲另一方,勢必要再起爭端,而後來成,哀,平三帝時外戚幹政,太阿倒持乃至朝政糜爛不可收拾的局面,就會提前出現,再加上高帝功臣當劉邦在世時尚謀逆不止,一旦有機可乘,弱勢的朝廷又怎能敉平群雄?則天下大亂不問可知。所以,張良之謀和商山四皓的配合無間,實在是今後十五年惠帝高後垂拱而治,卻能天下晏然的奠基石,並且爲文景之治打下雄厚的物質基礎,從而開啓了中華文明的一大飛躍。就這一點來說,不但張良的貢獻不下於他在楚漢之爭中的運籌帷幄,商山四皓也是功不可沒。

 

後人讚頌這四位老先生的詩詞歌賦不知凡幾,更附會出無數的家世族譜,碑匾銘文。茲舉一例,足令人解頤,據所謂《續修商志》及《陝西通志》載:惠帝親爲“四皓”樹碑於隱處,並立有“文官下轎,武將下馬”碑石 云云。按 漢朝對朝廷看重之人,以安車駟馬迎之,重臣常被賜予黃屋左纛,加前後部羽褒鼓吹,丞相不過配一禦者而已。對行動不便的耆老(八九十歲),特加恩以肩輿(即川人之滑竿)入宮。可憐宣帝千辛萬苦找到的親姥姥,是帶著兩個舅舅趕牛車進的京,哪來的什麽轎子給官員坐?其次,既豎碑於隱處,又叫人下轎下馬的,如何行之? 再次,所謂文官武將,那是宋朝才變得涇渭分明的。有漢一代直到殘唐五代,冠將軍號的文人數不勝數,畢竟統兵百萬的名將韓信不是練家子出身,韓安國竇嬰也非以勇見長。”上馬擊賊,下馬草露布”,乃是那時代讀書人的楷模. 所以,這“通志”一看就是典型的明清時代官樣文章。關惠帝什麽事?

歷代士大夫,對既能苟全性命於亂世,又能一鳴驚人立身廟堂的隱者,那是羡慕得無以復加的。否則也不會連篇累牘去考證商山四皓的來歷和族譜。其實,以[史記][漢書]所載,他們都比秦始皇還要大幾歲。焚書坑儒在始皇帝33-35年間,假設他們廁身七十博士之中,如何能逃過? 如果僥倖逃脫,則後5年秦滅,再加5年楚漢之爭,然後漢興到他們出山是12年,則他們共隱居22年。既然他們的名號已經上達天聽,其真實身份在這期間不難查明,須知,蕭何在劉邦首先進佔關中時,下大功夫保護並收集秦朝的政府檔案,圖書典籍,要查清四人來歷,似乎用不著後人費力且聚訟紛紜。前文說過,四皓見天子時都並未報上後人考證出來的真實姓名,反而用的是隱居之名,這就說明他們根本就不想提起過去。 這也就是爲什麽司馬遷和班固統統只字不提其來龍去脈的緣故吧。

[史記索隱]的作者司馬貞(唐玄宗時學者)對此事採取存而不論的態度,說:“按….其姓名爲…, 此皆…而爲此說。” 您看,他認爲僅是一說而已。

同爲唐人而比司馬貞早成名的[漢書注]作者顔師古(唐太宗時學者)則直截了當地說:“四皓…,更無姓名可稱知。此蓋隱居之人,匿迹遠害,不自標顯,秘其氏族,故史傳無得而詳。至於後代皇甫謐,圈稱之徒,及諸地理書說,競爲此四人施安姓字,自相錯互,語又不經,班氏不載於書。諸家皆臆說,今並棄略,一無所取。”把後人種種牽強附會一概否定。

 

雖姓氏無考,他們畢竟爲士大夫樹立了一個“達則兼濟天下,退則獨善其身”的典範。可惜的是,後代學步者,多看中的是個“達”字,以至紛紛“隱”於帝都城外不遠的終南山,被人嘲爲“終南捷徑”。

 

至於那些標榜“大隱於朝,中隱於市,小隱於野”的士人,恐怕只能說是等而下之了。何也?食君之祿而不與君分憂,取百姓血汗卻不爲百姓謀福,錙銖必較還要自命清高,有哪一點是隱逸的精神?

 

以上,就是鄙人讀商山四皓故事所想到的。

 

後記.

1.          [史記],[漢書] 皆曰建成候呂澤,但 [漢書]---高後紀--- 顔師古 注曰:建成候 釋之, 周呂侯 澤, 不知何爲正. 留待方家賜教. 鄙人未受過文史方面的訓練, 手頭除中華書局版的一套廿四史外, 缺乏應有的必讀書, 對歷史問題常有不知如何下手之感.

2.    越讀中華書局版之廿四史,越感到諸賢所致力之工作實在是功德無量.一,標點清晰,分卷得當,讀來是一種享受.二,博採衆長,精益求精,其細微處,尤見功夫之深. 以[漢書]爲例,它是以王先謙補注本爲底本,此本所引專著達67家之多,實乃善本之首.而注釋,卻全采顔師古[漢書注],這就看出中華書局諸賢的史學見識不同凡響. 三, 校訂之功浩大, 務必以歧義最少爲己任,實在無從考據,則錄出存疑, 呈現了極嚴肅的治學精神.

posted on Monday, October 19, 2009 2:01 AM #獭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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