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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篇) 黃鍾餘韻

(外一篇)                 黃鍾餘韻

太史公之寫[魏公子列傳],雖是黃鍾大呂之作,其筆法,卻幾乎到了惜墨如金的地步,每句話都需悉心玩味。非如此,則辜負老先生一片苦心矣。

說也怪,明明收了尾,他偏要加上自己親赴大梁,考察“夷門”,還不忘把漢高祖的景仰之意寫上,真是撫今追昔,一唱三歎,簡直恨不得自己能從公子遊才好。用情如此,在百卅篇中極爲少見。

那麽,不妨在這金子般的字句中深入探討一下吧。

問一:公子何以得知趙王舉動. 當魏王放下賭具要謀趙入侵之對策時, 公子卻"複博如故".而且,他的情報來自"能深得趙王陰事"的門客.

有人會說,姐姐爲平原君夫人,這當然不難.

鄙意不然.因爲這會將姐姐置於非常危險的境地,且平原君夫人,也是國君安釐王之妹,爲何要將他瞞在鼓裏,造成信陵君處境更難?一旦平原君夫人暴露,趙魏之間會掀起多大的風波,不問可知。

其實,看到後面,太史公就告訴你了,這情報人員端是了得,他(們)對邯鄲城中發生的一切,幾乎是掌上觀文。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酒坊,且“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而公子卻一下就找到他們,還不帶隨從跟他們交往.更有甚者,公子在大梁時,其實就常聽說兩位處士的名聲了.有這樣的人潛伏在邯鄲,趙王的舉動,自然盡收眼底.

問二,侯贏爲何一定要自殺,這也是網上討論得比較熱烈的問題.歸納起來,不外下列3個答案.

1.  報信陵君知遇之恩,古人出自懷才不遇的感歎,多持此說. 2. 爲自己獻計奪軍負全責. 3.堅公子和朱亥錐殺晉鄙之心.

 

按照侯贏的思想脈絡, 他實際是已經報答了魏公子的知遇之恩了. 他說得很明白: “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巿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爲小人,而以公子爲長者能下士也。”---意即,我已成就你禮賢下士的大名,且是常人難於企及的大名, 而這名聲是我以自己甘爲小人換來的。 以侯贏愛惜羽毛,年七十余而甘守貧賤,絲毫不苟取的畢生行事,這可是足以還公子人情債而有餘了。更何況侯贏始終沒接受信陵君任何錢物和爵賞,所以報恩不是最直接的原因.

 

按戰國後期那攻伐不斷,血流成河的大環境,不要說刺殺將領,國君死于刺客之手也不是令人驚奇的事,侯贏又何必要爲這挽狂瀾於既倒的謀略付出生命?而且不早不晚要在公子抵達鄴城時實行?眼看摯友爲了對自己的計謀負責而自殺,直接刺殺晉鄙的朱亥後來爲何能獨自苟活?直到出使敵國才獻身?所以2也是理由不充分的。

 

如果爲堅二人之心,當面自殺是最有震撼力的,如能作到,則公子必不會臨事彷徨,但侯贏並無此舉,因爲在心理上,公子已經克服了所有障礙,並不需要白白付出生命以堅其意。所以3也是可疑的.

 

這三條,忽略了一個最迫切和最現實的答案,侯贏此舉,實際上是絕了矯旨奪兵的後顧之憂.正因爲事關重大,絕不能出一點紕漏,所以當侯贏說要“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以送公子”時,公子甚至一句客氣話都沒有,這裏只用了四個字:公子遂行. 蓋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是死罪,且奪軍救趙,每一分鐘都是自投死地,這時,任何客套都是多餘的,這也是當時士人行動的風範.

 

以侯贏這樣的智者,身操賤役卻對國事了如指掌,不動聲色卻算無遺策,他不會不知道:如姬盜符之舉,最晚也過不了奪晉鄙軍那天就會暴露,到時緹騎四出,國人皆知公子待侯贏之厚,一旦落入刑獄,淩辱之後仍須一死。而公子到鄴(大軍駐地)時,就是自殺的最佳時刻了,此前,萬一大局有變,自己尚可出謀補救,這就是侯贏冷靜而決絕的獻身過程。

 

侯贏此舉,其實也不算孤例。同時代的燕國田光,在薦荊軻與太子丹後自殺,就因爲太子曾說:你我商議之事萬勿泄露。田光的遺言是:“夫爲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做事而使人疑心,不是高貴的俠者所爲。

後百十年,又有一例:關東大俠郭解被朝廷追捕,素不相識的籍少公幫他逃亡,當捕吏循迹而來時,“少公自殺,口絕”,以自殺斷了追捕的線索。

 

當時的士人,無不以輕生死,重然諾爲立身之本,一個字,與其說是一個社會群體,不如說是一種行爲準則和道義。明乎此,侯贏在他選擇的時刻自殺,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唯從容就義之舉,實在不是常人所能辦到就是了。

 

問三,信陵門下客到底都是什麽樣的人。

上文說過,其門客張耳在漢是封了趙王的。不要以爲他只因與劉邦是兒女親家才得此爵位的。此人雖年紀一大把(公子無忌是六國覆滅前20年去世的),卻壯志不改當年。秦廷兩次以千金懸賞緝拿他,他不得不變姓名逃亡,充當最下級小吏。劉邦那時就已認識張耳,且在他家住過數月。陳涉吳廣揭竿而起,也是早聞張耳之賢而羅至帳下。後來劉邦成事,派他與韓信略地,下趙,後以戰功封的趙王。

張耳也有其門下客,于魏公子言,是門客的門客了。話說張耳在漢興五年去世後,其子張敖繼位,門客繼續爲他服務。劉邦一次過趙,張敖當然是執禮甚恭。劉邦是出了名的愛罵人,對女婿何能例外?不料門客貫高趙午等(司馬遷此處特意說:“年六十餘”—即張耳之同齡人)勃然而怒,對張敖說:群雄並起爭天下,劉邦不過捷足先登,憑什麽如此無禮,我們要殺了他,擁殿下爲帝!張敖念劉邦大恩,抵死不從。門客十數人相議:主上不背德,我等不受辱。如此,事成歸王,事敗,我等一力擔罪。

後謀泄,自張敖以下全部被捕。衆門客爭欲自盡,貫高怒駡道:是主上讓你們幹的嗎?今我等一死,誰來替他脫罪?於是皆從張敖進京,貫高飽受榜掠,受刑至體無完膚,終不改其詞。劉邦又派其同鄉中大夫泄公去獄中,以人情動之,貫高堅持前說,遂脫張敖之罪。劉邦不愧英雄,大有惺惺相惜之意,就赦免了貫高。然而貫高竟在出獄前“乃仰絕肮,遂死”(扼住頸部大動脈—與朱亥自盡秦廷如出一轍).請看貫高遺言: 之所以到現在才自殺,是爲了證明主上實未曾與謀. 王已脫罪, 我的責任盡了,死無遺憾. 作爲臣子而有篡位之謀, 還有何面目再爲人臣! 皇上不殺我, 難道我就無愧於心嗎?

 讀到此處不拍案而起者,非男兒也!

漢高不但赦了張敖門客,且委以諸侯國卿相和郡守之職,太史公說:張耳的賓客乃至僕役,都是天下俊傑.

門客之客,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則信陵門下是何等人物當可推知。如謂不然,不妨再作一橫向比較。前已說過,孟嘗門下,非雞鳴狗盜,即濫殺無辜,不足與論。而春申至死不知爲何而死,其門客尸位素餐甚明。佼佼者如平原君又如何?出使楚國求救,三千食客竟連20人都無法選出,還是靠一直默默無聞的毛遂“請處囊中”,最後才算不辱使命。這也罷了,信陵君一到邯鄲,竟然“半去平原君歸(魏)公子”,平原君算是白養活他們了。

再看魏國大將晉鄙之客。晉鄙之死,雖非自願,但也是爲國捐軀, 魏王當也厚加撫恤,澤及後世。可是其門客居然受秦重金,爲秦施反間計,致使信陵君不能爲國出力,鬱鬱以終。一般潔身自好,知大節者尚且不爲,而身爲國家勳臣之客竟如此行事,何及信陵門下之高風亮節于萬一!

信陵門下,除侯贏朱亥這樣的力挽狂瀾之士外,尚有智者能一語點醒公子,能進兵書二十一卷,能“說王萬端”(善舌辯),勇者斷如姬殺父仇人之頭,潛伏各國報以大小軍情,乃至全體隨公子共赴國難。明乎此,說公子無忌爲古今養士第一,絕非過譽。

 

問四:四公子?兩公子?

春申君本姓黃,非王室,算作公子已屬勉強。

自賈誼[過秦論]將四公子並提後,班固又在[遊俠列傳]中稱之爲四豪,從此戰國四公子的說法不脛自走,乃至又有了後世一系列四公子.

被高陽老先生推崇備至的明末四公子,如果沒有李香君,董小宛這兩位千古奇女子陪伴, 其風采恐怕是要大打折扣的吧.

清季四公子固爲一時翹楚,但是把身爲少帥的張學良與紅豆館主的溥侗並列民初四公子則有點匪夷所思了.

所以,後世的諸”四公子”,難免有點湊數之嫌.

 

太史公真正心儀之公子唯兩人耳.一是魏公子無忌, 再就是吳公子季札---延陵季子, 均傾注心血傳之. 後者終身未曾如父所願而君臨吳國,卻在[吳泰伯世家] 裏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其才高行潔,名動列國的形象至今栩栩如生。他在太史公心目中,幾與信陵不相伯仲,他說:“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無窮,見微而知清濁。” 所以, 動輒提四公子者, 絕非太史公本願, 竊以爲談[史記]而將四公子並列, 實爲誤解.

 

問五:如姬對於公子,是單純報恩,還是一往情深。

見諸史乘的美女,多紅顔薄命。身處風雲變幻的大時代,她們往往要以身殉情,甚至殉國,爲後人淺吟低唱,追憶無窮。河漢參商者如西施,生離死別者如虞姬。而如姬,應該是屬於咫尺天涯型的。

 

魏公子無忌,究竟相貌如何,太史公沒給我們留下線索,正像他在如姬一生行狀上沒露半點口風一樣。同時的孟嘗君,“乃渺小丈夫也”。平原君,“翩翩濁世佳公子”,想來風度不錯。信陵君是像鄒忌一樣身高八尺,玉樹臨風, 還是如曹操, “形陋”, “佻易無威重”? 不得而知. 但是他睿智果決又謙沖自抑, 位高權重卻寬和待人, 這種內在的氣質, 就是混迹于萬千人中, 也是不難辨認的吧, 這也就是爲什麽曹操即使爲崔琰床頭捉刀, 仍被匈奴使者一眼斷定爲英雄的道理.

 

深宮中的如姬,畢竟還是面見公子了---爲報殺父之仇. 貴爲國君的丈夫,三年找不出如姬仇人,而對公子一“泣”,則“使客斬其仇頭, 敬進如姬”,這在如姬心中會引起何等波瀾? 公子並未挾此自重,以他的身份,何求於一弱女子? 況且是國君愛姬. 所以才有“如姬之欲爲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太史公爲什麽要借侯贏之口如此說? 大可玩味. 叔嫂,不算近也不算遠的關係,且是要加意避嫌的關係。而如姬竟要爲公子死,這麽強烈的感情,用單純報恩很難解釋,這種直叫人生死相許的感情,誰能相信不是愛情呢?

世事難料,公子居然也有求於她了。而且這一求,還關乎著國家的存亡,自己的生命!允之,必死無疑。不允,有一千個藉口。好一個如姬,沒有半點躊躇,沒出半點紕漏,竊符救趙,大功告成。

如姬的歸宿不得而知,大概不外三種:自殺,“鴆之”,永巷。

自殺的可能性最高。如姬之義烈和高人一籌的見識,會讓她對自裁甘之如飴,爲了公子和祖國,她做了所能做的一切,還有什麽遺憾?

“鴆之”,魏王如果來得及,是不會放過如姬的。暴怒之下,又不能太過聲張,“鴆之”是常用的手段。

萬一有重臣,長輩出面,曉以大義,並請魏王考慮殺如姬的不良後果,則幽囚永巷也有可能,雖然那是一種生不如死的歸宿,但如姬的餘生,將在今生無悔的回憶中度過。

公子與如姬,一共單獨見面兩次,終究是咫尺天涯了。

 

問六,[魏公子列傳]的主人公們是勝利者嗎?

 

大哉此問!

 

不錯,公子死後十八年,秦“屠”(!!)大梁。

豈止是屠,是“灌大梁,三月城壞”,到太史公親遊大梁時,看到的是一片廢墟!

暴君的名字,百年內會讓人顫慄,千秋後會有奴才頂禮,萬世後還會有人效法。

而更多的平民百姓,是會生生世世詛咒暴君的。

太史公筆下的魏公子及其追隨者們,就像天上的星座,在漫漫長夜中放射著微弱卻永恒的光芒。一代又一代追求自由的人們,會仰望之,記憶之,向往之,以至永遠。而我們,會以身爲他們的子孫爲榮!

 

他們是否自認爲勝利者,當初在抗擊強秦的事業中恐怕是無暇考慮的。而今人如何定位他們,則全看你如何自我定位了。

 

-----謹以[時窮節乃見]和[黃鍾餘韻]獻給中國歷史上千千萬萬不屈的靈魂。他們爲了自由,反抗暴政,至死不悔。-----

 

 

附: 偶得翻案文章

重讀《史記·魏公子列傳》有感二則

魏安厘王真君子

華德陽

http://blog.sina.com.cn/jiangsulaohua

在《史記·魏公子列傳》裏,人們似乎只看到了魏無忌魏公子的“高尚”行爲,對魏王的行爲卻視而不見。其實,幾次寫道魏王雖然只是一提而過,但魏王的君子風範卻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            容忍異母兄弟魏無忌豢養食客三千人,心胸寬廣,目光遠大。歷史上爲了爭奪王位骨肉相殘的事數見不鮮,執政者是不允許自己的兄弟、甚至兒子在那裏招兵買馬的,是不允許他在那裏成就他自己的美名的,然而,魏王竟然允許“士以此方數千里爭往歸之(魏無忌) ”、“諸侯以公子(魏無忌)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這種現象出現。所以,魏王胸懷是比較寬廣的。

 

評: 不允又如何. 弟弟才高卻深自謙抑, 死士三千卻無野心, 魏王又有何必要兄弟鬩牆? 他們兄弟是互動關係, 任何一方舉止不當都是危險的. 而後來公子鬱鬱以終, 魏王終不能辭其咎!

 

2、如姬父死,魏王不濫殺無辜。如姬最受魏王寵倖,她的父親被別人殺死,三年之後還沒能報仇,於是她向魏無忌哭泣,魏無忌替她報了仇。試想,魏王身爲一國之君,什麽仇不能報?他之所以不爲如姬報仇,是不是如姬的父親死有餘辜,或罪當萬死?相對來說,如姬與魏無忌是叔嫂關係,怎能與如姬與魏王的關係相比?要報仇的話也應是魏王出手,魏無忌是不便參與的。所以,魏無忌是“多管閒事”,魏王則是高瞻遠矚。

 

評: 未免武斷. 首先,如姬之父何時被殺? 是入宮前還是入宮後? 至關重要. 王后多出自政治考量而來自列國, 至少也要是國中需加籠絡的大臣之家. 如姬爲魏王側室, 證明她家世地位不會太高. 如其父在入宮前被殺, 則仇家反而可能是國中豪右. 如在入宮後被殺, 也並不一定就是如姬家仗勢欺人. 即使 "死有餘辜", 也是遭私刑處死, 有何正義可言? 其次, 傳中未說魏王不想管, 只說"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 何來高瞻遠矚?公子管了一檔子家事而已, 而且管好了.

 

3、大人不計小人過,魏王寬恕了魏無忌。魏王惱怒魏無忌爲了一己虛名,偷盜兵符,假傳王命殺死晉鄙,犯下了欺君之罪,所以魏無忌不敢回國。血畢竟濃于水,隨著時間的流逝,怒氣一消,魏王最後還是原諒了魏無忌,並恢復了撤銷的封號和俸祿,但魏無忌還是不敢回國,相比之下,孰優孰劣,一覽無餘。

評:公子于魏王和魏國,實爲萬里長城,此大節也。太史公已不厭其煩一再言之。

後來 “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 就說明,兄弟之情還是戰勝了猜忌之情的,至少當時如此. 而前此, 公子流亡期間, “魏亦複以信陵奉公子”,則公子居趙顧及了哥哥的臉面, 而他既然爲國藩籬, 哥哥也顧到了養客的開支浩大, 這就是兄弟倆心照不宣的關係.

 

所以,如果說魏無忌是“君子”的話,也是僞君子;魏王才是真正的寬宏大量的君子。

江蘇沛縣大屯湖西中學  221611    

 

 評:兄弟倆在救趙上,看法南轅北轍。公子出於他對天下大勢的瞭解,對國力和敵方的瞭解,認爲不惜一切代價救趙才是正道。而守成之主的哥哥,則認爲只有對秦國忍讓,滿足它的胃口才是正道。當邯鄲被圍時,他也及時派晉鄙出兵,但秦使稍加辭色,他就命晉鄙按兵不動,首鼠兩端。同時派新垣衍趕赴邯鄲,說服平原君,要他不但割地求和,還要甘爲秦之藩屬。幸虧有個義不帝秦的魯仲連,一席話說得新垣衍心服口服,這才堅定了平原君抗戰到底的決心。這哥倆之優劣, 豈不立見分曉!

 

魏公子非君子

華德陽

蘇教版《史記選讀·魏公子列傳》稱:世人皆稱魏公子大義,認爲他門客三千,才敢非凡;認爲他名冠諸侯,聲震天下,其才德遠遠超過齊之孟嘗君、趙之平原君、楚之春申君(此三人與魏公子合稱“戰國四公子”)。

評: 合稱與否, 我文中已論及, 不贅.

我卻認爲魏公子非君子,理由如下:

1、名爲招賢納士,實則徒有虛名,魏公子並非真正能得士。魏公子有食客

三千人,從數量說已經足夠了,但真正的人才不在數量。劉備只有一個諸葛亮,便能“三分魏蜀吳”;劉邦只有一個張良,便可“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趙惠王只有一個藺相如,便能“完璧歸趙”……如果魏公子得到了真正有才能的士人,爲什麽三千門客裏面沒有一個人能想出“竊符救趙”這條“妙計”?最後卻要靠一個看大門的侯嬴和一個混迹屠夫的朱亥?魏公子食客三千,何足道哉!即使是一萬隻綿羊,畢竟還是綿羊;只有一隻老虎吧,畢竟它是老虎!

 

評: 才有大小, 所謂尺有所短, 寸有所長. 不能指望人人都有經世才, 而才盡其用, 則是養客者的責任. 公子以人所不能的誠意去請侯贏, 不正是識人的表現嗎? 所謂”看大門”等語, 更是流俗眼光, 當初大梁市中見公子執轡而罵侯生的, 正是此等流俗. 至於綿羊老虎, 我文中已論, 不贅.

 

 2、魏公子目中無人,傲慢無禮。魏公子真的“禮賢下士”嗎?看看他的行動吧。他爲了迎接侯贏,駕車虛左親自迎接門役侯贏於大庭廣衆之中,前前後後畢恭畢敬,侯嬴卻故意拖延時間。是的,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魏公子“禮賢下士”。但是,要知道,此時此刻魏公子“置酒大宴賓客”,有很多的客人在魏府望眼欲穿呢!他們正在當綠葉陪襯侯嬴呢!宴會舉行的這麽隆重,然後自己卻揚長而去,把許多人晾在一邊,是不是不夠禮貌?難道這些已經請來的士就是“草”了?沒請到的士才是“寶”?是不是“前倨後恭”?

 

評: 禮有輕重. 周旋進退, 大宴賓客, 禮之輕也. 爲國求才, 禮賢下士, 禮之重也. 既是專爲侯生設宴, 則主客不到, 陪客何妨多等? 望眼欲穿?---爲一頓飯, 何至於此. 再說, 有誰能精確算出, 要幾個時辰才能請到侯生?

 

3、魏公子不忠不孝,叛國投他。魏公子之所以“竊符救趙”,很大成分上是出於虛榮心。他當初救趙並不積極,只是平原君採取了激將法,派人責備他說:“勝(平原君自稱)所以自附爲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爲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日暮降秦而魏救兵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魏公子一聽這話,面子上很過不去,於是不惜一切代價去救趙國。殺了本國一員大將,又假傳聖旨,犯了欺君之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如果錯了能改,也就罷了。然而魏公子不敢承擔責任,不敢回國認罪。殺本國大將,已不可寬恕;不回國認罪,更不可寬恕!是不是小人?大丈夫做事,敢做敢當啊!當魏公子救下趙國後,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這真是極大的諷刺!爲了一己虛名,置國家安危不顧,古今真是未嘗有啊!

 

評: 合縱抗秦,本是六國圖存的唯一出路, 公子的國策,在[魏世家]已闡明. 而單身赴難, 實爲不得已, 因說服魏王無望,而對平原君勢無見死不救獨自苟活之理, 言必信行必果, 一般士人都要奉爲座右銘, 何況公子.

邯鄲之圍不解, 則魏國危在旦夕, 矯命奪軍, 在不得已之衆選項裏, 是事半功倍之舉.

以公子故, 諸侯不敢加兵于魏幾十年,如公子顧小節而棄大義, 才真是 “置國家安危不顧” 呢.

 

魏王(魏國)危險了:有一大將,死於非命;有一愛妾,偷盜兵符;有一兄弟,叛國投他。這一系列事情的發生,魏公子是罪魁禍首。一言以蔽之:魏公子非君子!

 

評: 于魏王, 公子非君子. 如果公子爲了君子虛名而無所作爲, 則魏王真危矣.

總評: 此文開門見山,先聲奪人,以翻案爲職是.但犯了貶損古人以自高的毛病. 雖是敢言人所不敢, 但沒有足夠的說服力. 史書之案不是不可翻. 其翻法不外下列數種: 1. 新的考古發現. 像秦檜墓之發掘, 便提供了翻案的可能. 2. 散佚的同時代史書問世. 僅南北朝之前, 中國典籍就已遭受了5次大難, 現有的圖書, 十不存一.所以如果有新發現的古書所論不同, 便可做翻案文章了. 3. 原傳中語涉兩端, 需探幽抉微, 多方驗證, 像韓信彭越之謀反, 萬石家族的高行等, 都可翻出新意.

如果不是以上三種, 爲翻案而翻案, 則不是嚴肅的讀書精神.但作者敢於向定見挑戰,是可取的。

太史公千古一人,不僅因他不屈從權勢,流俗和聖人,更因他連自己的好惡都不屈從。他受酷吏荼毒,而[酷吏列傳]卻能持平而論,這絕非常人所能及。這就是爲什麽[史記]的案,可不是輕易能翻的。

posted on Sunday, November 1, 2009 2:30 AM #獭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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