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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符]隨想 (上)

[ 虎符 ] 隨想

(一)

 

 

 

 

身爲 20 世紀長大的中國人,談信陵君而不提話劇 [ 虎符 ] ,總像是缺了點什麽。

話劇,直可上溯古希臘悲劇,幾完全以對白傳達劇作的意涵。而竊符救趙的故事,以其強大的張力,叠起的高潮,正適合編成話劇。於是,有了上世紀 40 年代初郭沫若先生的 [ 虎符 ] 。據稱,此劇一出,其他所有以此爲題的表演統統從舞臺上消失了,何其霸道乃爾。

平心而論,霸道得有理。信陵君的故事,如果不是以郭沫若這樣詩人之生花妙筆,史家之深厚功底寫出,那才是愧對太史公呢。

惜哉,郭沫若寫此劇的初衷,乃是爲當時處於弱勢但不甘雌伏的共、産、黨、張目,自謂:“要我做喇叭 , 我就做喇叭 ,在劇中 暗射國民黨消極抗戰、積極反共 ,以魏王當作國府,而信陵君及其追隨者爲共 | | 黨,而暴秦,自然就是倭寇了。

而當時我們的抗戰到底是什麽態勢呢?

1942 年初,沒有機械化部隊,沒有空軍支援,薛岳將軍的第九戰區部隊,痛擊日軍精銳第十一軍(七個師團,六個獨立旅團),贏得了第三次長沙會戰的重大勝利。王耀武將軍麾下的 74 軍,一戰成名。三次會戰,日軍三次陣前換將(岡村甯次中將 - 園部和一郎中將 - 阿南惟畿中將),還是未能逃脫幾乎被全殲的命運。不要說進犯西南,攻佔重慶,徹底消滅國府的野心了,日寇其後兩年幾乎不敢正視長沙城!長沙慘敗,十一軍第四次換將(橫山勇中將),直到後來慘烈的常德會戰,再次被國軍擊退。

反觀整個西太平洋戰場,百日之內,日本南方軍摧枯拉朽,連戰連捷,盟國數十萬大軍,潰敗的潰敗,投降的投降,居然要求國府將僅有的戰略預備隊第五軍(軍長杜聿明將軍)第六軍(軍長甘麗初將軍)派赴緬甸維持防線。盟軍在 42 6 月份中途島海戰前,簡直是處處被動挨打,以他們海空實力的強大和裝備的精良,實在無法想象,裝備落後,政出多門,承千年余敝的國軍是如何在戰場上抗擊數百萬日軍達 5 年之久的。也正是從這時起,全世界才真正看到了我們中華民族的寧死不屈,不當亡國奴的精神。

歐洲戰場。橫掃歐陸之後, 1941 年六月,希特勒 巴巴羅薩 行動計劃打響,半年之內以三個集團軍 181 個師的兵力佔領了 50 萬平方英里( 125.5 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奴役了 7500 萬俄國人,最後頓兵於莫斯科堅城之下。而前此蘇聯爲免後顧之憂,和日寇簽定了互不侵犯條約,從而封閉了中亞陸橋,斷絕了對中國的一切援助。

當時的共 = = 黨,在 1940 年動員了 15 萬兵力進行了三個月的百團大戰,在華北四個省舉行了一系列突襲,給日寇的後方造成極大混亂,牽制了相當的兵力,功不可沒。卻也成了共 | | 黨在整個抗戰史上 下不爲例 的絕響。彭德懷將軍違背了毛的 兵力儘量壓縮在 15 個團左右 之初衷,在文革中成了他反毛的重大罪證之一,最後死無葬身之地,令人唏噓。而自百團大戰之後,共 = = 党就完全轉入 三分抗日,七分發展 路線了。

 

此時,日軍攻勢已成強弩之末,從“三個月滅亡中國”的狂妄野心悄悄變成了保住已有的地盤,而各盟國更是無暇西顧,國府在損失了 90% 賦稅收入和精銳部隊幾乎拼光的形勢下,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只能苦撐待變。

國共兩黨,理念如冰炭不相容,戰場一陷膠著,兄弟鬩牆立見。除了無數大小摩擦,更有皖南事變的發生,這時的共 = = 黨,亟需在輿論上博得同情,把對手判以道義死刑。而郭先生的 [ 虎符 ] 便應運而生了。

 

此時的郭沫若,爲兩黨競相禮遇的人物。共方對其 1928 年脫黨赴日的過去,自然是裝做沒那麽回事。國方呢,更是早就撤消了多年前的通緝令,由陳儀,陳佈雷等政要出面安排回國事宜,並畀以政治部第三廳廳長之職,以至後來第三廳成了左派文人大本營,人稱 名流內閣

 

(二)

儘管是負有政治使命,但作爲學者兼五四時代先驅的郭沫若,其作品自然不會像後來的“紅色經典”那樣堆砌拔高,斧痕累累,反而一本其人文精神,強調了自由,人權和不屈服於暴政的主線。太史公的 [ 魏公子列傳 ] ,人物如奇峰突起,草木蔥蘢,但如果沒有津梁,便似孤島,你無法前去尋幽探勝。而話劇 [ 虎符 ] ,便是在孤島之間架起橋梁,使得故事成了一道天下奇景。

首先,他增加了信陵君之母 - 魏太妃,作爲上層主線,使如姬與她情同母女,無話不談,而當時列國之間,深宮之內的種種事態發展,得以娓娓道來。其次,他增加了唐雎先生( [ 史記 ] 載,年九十余,曾在齊楚攻魏時求救于秦,見 [ 魏世家 ] )這一下層主線,把信陵君在民間的關係貫穿起來,並與上層主線相呼應,構成一幅完整畫卷。值得一提的是,有了唐雎先生,如姬報殺父之仇的過程就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劇情:如姬之父師昭是著名樂師,而他的一個學生出於取而代之的私心暗害了他,多年破不了案。直到公子請唐雎先生施以催眠術,讓兇手招供,才爲如姬報了大仇。)

當然,爲了政治目的,魏王幾乎成了十惡不赦的暴君,竟然逼太妃自殺,將信陵君府燒成白地,且對公子無忌下達了追殺令,完全背離了太史公原意。

處理得當之情節有:如姬對公子一往情深,公子對如姬敬佩有加,兩人卻發乎情,止乎禮,除了目光,動作,無一言及於私,把那種欲言又止,內心的痛苦掙扎表現得淋漓盡致。

而太妃作爲軸心人物,既希望兄弟和衷共濟,又希望兒子壯志得酬,劇情把這矛盾心理詮釋得一清二楚。其中,太妃每次稱魏王爲“王兄”,開始頗令我不解。後來恍然大悟,名爲太妃,實爲魏昭王遺下的側室,要不是有個出類拔萃的兒子無忌,她的命運是很悲慘的,她是根本無法以長輩身份對魏王說話的,只能自降一輩,用無忌的口吻說話。帝王去世,遺下的無子女的妾侍,仁慈的遣散,暴虐的殉葬。曹操就是不寫遺命遣散姬妾,曹丕也未見得不如此。後世更有皇帝下令,不許五品以上公卿的繼承人過快地將姬妾嫁人(實際是賣掉,見 [ 北史 - 列傳第六十五,李諤 ] )。明乎此,不能不佩服郭沫若先生的史學功底,就連一個稱呼都不錯漏。

當然,竊以爲敗筆是有的。對國府的影射就不提了,其東門送別一場,就大可不必。按當時魏國實處於風雨飄搖之際,晉鄙將兵十萬在趙國邊界,秦使當面威脅魏王:敢救趙,大梁就是下一個邯鄲!公子此時率三千門客赴死,哪能大張旗鼓?就是過夷門與侯贏告別,也是匆匆數語,走後越想越不對,又隻身匆匆趕回。而話劇中,老百姓在侯贏的組織下,設帳相送,依依不捨,哀動天地。戲份是足了,卻沒有合理性。其實,要表現公子赴難的過程,在府中或較場誓師乃絕好題材。古代出征,沒有不誓師的。而公子的門客,本不是國家武裝力量,從道義上,公子也不能不慷慨陳詞,將所有的利害關係和不得已之處說明白,不然,怎能對得起這三千人的義舉?古之良將,出征前照例要犒賞三軍,將君王所賜,全部分給部下,這在史書上斑斑可考。像之前的趙奢,之後的竇嬰,簡直數不清。而公子對這三千人的後事,必會有所交代,不然還是信陵君嗎?所以,如果把誓師出發的過程如此寫,戲份不見得比東門送別少啊。再者,貴族的責任是什麽?那就是在國家有難時挺身而出,這是他們平日錦衣玉食的代價。公子是沒有必要讓百姓牽衣頓足攔道哭的,他平日就不沽名釣譽,太史公也就沒有在他赴難時畫蛇添足。而郭沫若爲表現所謂群衆路線而計不出此,又沒有給人留下必要的想象空間,惜哉。

 

別看太史公只用了 50 多萬字就寫了上下三千年 , 可是他並沒忘記在紛亂的史實中插入一些人物的動作和表情,從而給後人多少留下一些古人的音容笑貌。要是好好體味,不難寫出栩栩如生的人物。不用提荊軻刺贏政那令人目不暇給的場景了,就是在 [ 魏公子列傳 ] 中,也能發現幾處點睛之筆。

試舉幾例。

1          公子親自請侯贏赴宴。“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那衣裳破到得摟著才行 , 還一點不客氣 , 公子拿著繮繩恭恭敬敬地等著 .

這破衣裳到了劇中變了挺體面的峨冠博帶 , 還好 , 郭先生沒讓侯贏僭越 , 穿上褐色之外的錦衣 ( 平民當衣褐 ).

2.    公子在夷門與侯贏告別 , 後者無一言相送 , 公子行數裏 ,“ 複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 ….” 死生之間,還有心笑?他笑的是,自己沒看錯,公子畢竟是可托大事之人,自己畢生的抱負和韜略,終於有見天日的一天了!

3    公子依侯贏之計, 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 …” 又笑,朱亥之笑,有所不同,用他的話:“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先前公子待朱亥之種種厚意,到此作一完滿了結,故笑,而朱亥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則借此一笑躍然紙上。

劇中朱亥成了一個程咬金式的莽漢,沒給予必要的深度。

4     公子到達晉鄙軍中,“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舉手二字傳神,人在有防禦之心時,手就自然有拒人之舉。而朱亥沒等他下一個動作就出手了。簡直像電影鏡頭一樣。

劇中則虛寫,把矯命奪兵由遣散的士兵敘出。

posted on Sunday, November 8, 2009 11:35 PM #獭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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