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ed on Saturday, October 30, 2004 3:55 PM
#*[生活采风]-9-

那是我参加一个以网络为载体的翻译研究会的翻译练习的时候的事情。 有中国人有日本人的这个翻译研究会, 每个星期都会要大家练习中译日或日译中的课题。 有一次,翻译一个“鸡兔同笼”的课题,涉及到“三条腿的兔子”、“一只脚的鸡”等, 我想都没有想就译成“残障鸡兔”,还为此表现具有拟人风格而沾沾自喜了一阵子呢。事后大家的点评中,提出了有关言语表现的“配虑”(关怀体贴的意思)问题,一个翻译人有必要也有责任留心每一个词汇的客观影响。 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在津津乐道时其实是使用了好冰冷而残酷的字眼呢。那以后,我开始尽量注意说话时的措辞,并留心一些带给人融融暖意的
表达。
前些天回国一趟,在公车上看到印有“残疾人优先”“礼让残疾人”等等的字样,不知为什么第一次觉得它们竟有些刺眼似的。既已如此善意,呼吁为肢体不幸的人们确保优先座席,却为什么还要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你是“残疾人”呢。 这样想也许有点偏激,我想多半也是自己这阵子有点儿所谓老鼠钻进书箱里----咬文嚼字的缘故吧。 回到日本,自然不自然地我也留意日本电车中类似座席的表达方式,果然都是 “身体不自由者”的字样。
其实日语里也有很现成的“残障者”这个词汇, 也有“聋”和“哑”的相应表达,可是几乎所有公共场合下,都是“身体不自由”“眼睛不自由”“耳朵不自由”的长串称呼。其实仔细想一想,这和擅长制作小而精的产品、凡事力求简约的日本民族的形象可谓大相径庭。在日语里,会把个人电脑的personal computer简化成persocom(パソコン)、会把空调的air conditioner简化成aircon(エアコン)、会把数码相机的digital camera简化成digicame(デジカメ),甚至连热门韩剧的《冬日恋歌》(冬のソナタ)也会简而呼之为“冬恋”(フユソナ)……可是在涉及到人本这个层次, 却不厌其烦, 力求所有的词汇都不带有哪怕一丁点的差别感。这也许和日本人自古以来就尊崇“和”的精神有关, 使得日语的表现也都是不温不火,再生气的话也会说着说着就没了脾
气。 也正因为如此, 诸如公共场合等的措辞,几乎都是不厌其烦地采用这种饱含体贴之情的话语, 用字虽然繁多,可是笔者的用心良苦一见即知, 这些或呼吁或告诫的话语,无一不是带有一种“体感舒适”的“言语的温度”。而看的人在珍惜自己幸运的同时,自然而然地会同情周遭不幸的人们,也可以说是日本文化中“为他人着想”的一个很潜移默化的渗透部分吧。
最近,电视上常播放一则呼吁不要走路吸烟的公共广告。画面上几乎没有人吸烟的具体镜头,而是切成一些场景画面:“你手持烟头的位置,是小孩子天真的脸”、“你的烟头被丢进水坑,会变成成百的灰尘再飞散到别处”、“你将烟头不偏不倚地扔进排水沟, 以为这样子就眼不见心不烦了”、“撞上了你可以互相道歉,撞上了你的烟却没有一声抱歉”…… 画面切换到最后是一句呼吁:礼仪规范会因此而改变,只要你留意。(あなたがきづけば、マナーはかわる。)虽然没有“严禁吸烟”“请勿乱扔烟头”那样的命令口吻,却借这些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场景,让烟民自己意识到走路吸烟的危害。首先考虑到别人的立场,然后呼吁自律自肃,虽是广告,却也不失为一种潜移默化的教育,真的是很有人情味的制作。
记得还是在国内的时候,有一家常去的餐厅,里面的所有装潢都很有情调,店主推崇并实施着共享安逸就餐大环境之宗旨。在每张餐桌上都立有一个精致小卡片,上面写着一段话,大意是 “我们的餐厅里不是所有的位置都有很强的电波信号, 如果到我们指定的位置,您就不必声嘶力竭地大声讲电话了。” 当时手机正是很俏的时髦货, 我想很多人都会记得当时很醒目的风景就是在公共场合大声讲手机的那些人吧, 可是在这个餐厅里, 却从来没有遇见过类似的情形。我想,这和那笺谦和的礼仪规范小卡有很大的关系。看了这样娓娓道来的亲切话语,谁还会不情愿去做一个快快乐乐的文明人呢。
所以,我觉得,言语真的是有体感温度的呢。一样的意思,不同的表达却可以让你听得出四季。 如果大家都多存一份体贴的心,我想这个社会必然会更好更温馨。
[*旧作。2004.0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