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感人间

六榕游记

也许下次应当一早来。不会有太多俗人吵闹。经过夜晚的沉淀，所有的树，塔，房子，僧人，香火，包括地上浮尘，都会更象千百年来一贯的样子。空腹观佛，也许会更容易沟通。

午后的阳光在三尊巨型佛像前制造出透明的幕布。所有物件的线条色彩都暗示出与平日生活不同的逻辑。有一个女人拿了什么来开光，静悄悄跪在栏杆内布垫上，一个和尚站在她旁边念念有词，偶而停下来咳一声。我看着和尚的布衣芒鞋，想，有一些永不改变的东西，好让人寄予期望，也不错哈。

有六榕题字的那个小院落，是释迦牟尼的坐像。旁边有个年轻僧人坐在木沙发上，小心地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个红线穿着的金吊坠——这是个有关尘缘的故事呢，还是断绝尘缘的故事？

令我吃惊的是功德堂。以前没进来过，不知是干吗用的。很阴冷的一间房，有细细的烟火的甜香。里面四壁都挂满了带照片的小牌牌。我凑近了看，一个年青人的头像吸引了我。不是证件照那种，好象是生活照里剪下来的，微微蹙起眉头，眼光里有许许多多的表情，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娓娓说出一段刚刚发生的故事。照片下面明明白白写着“XXX往生莲位”，往生？象有一只手忽地捏紧了我的心脏。茫茫然，四面看，方才明白这满满一房间的小牌牌都是灵位。都是“往生”的人。我一个个看过去。年代久远的形象占大多数，很适合“往”这个字，使我相信这些灵魂都早已去了下一个轮回，这些影象就真的象是他们曾经站在太阳地里，身后留下的那个凉薄的影子。

但是总有一些新鲜的无比生动的脸会跳出来，使我屏住呼吸，注目凝神。那些运动衣的款式，卡通发夹，阳光下明亮的眼睛和额头，会让你的目光瞬间穿过这张脸，看到他（她）们曾经丰富的生命影像。但是当目光一旦下移，落到那两个字上，那张脸背后立刻便有东西凝住，化成灰白色的细粉飘散了。。。一度怀疑是不是这种落差使我夸大了对这些影象的感受力。后来想明白，这是亲人们从他（她）们一生的照片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呀，摄影技术的发达使得越到近期过世的越是这样。这是人们对一个亲人的往生最美好的记忆啊。

后来我没有看完就跑出来了，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出来后在阳光下的石凳上坐着抽了一根烟。有唱经的声音悠扬地传过耳边。正是法会期间，有些穿黑色纱袍的俗家女弟子走来走去端东西，知道自己被人观望，脸上红扑扑有些抑制不住的喜悦，脚步轻快得夸张。

到底天凉了，太阳慢慢失去了温度。抽完烟坐了片刻，我就回家了。

今天在寺院里，我反而真切地感到了尘世的热烈。比较起来，平时上班，看起来忙忙碌碌的，不过是自己画好一个小圈子，用以逃避真实的生活。

posted on Monday, December 19, 2005 10:32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