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感人间

睡不醒

平常上班困得不行的时候，常常痛下决心说，这个星期天，无论如何要狠狠地睡到中午。可是往往周六晚饭时的心情和胃口都太好，吃得太多，反而睡不踏实。

上个周末吸取教训，晚上坚拒诱惑不吃正餐，结果夜里做梦天涯海角上天入地地找东西吃。好在觅食虽辛苦，睡得倒是挺放松。放松到醒来之后回不了神。深觉离梦境很近，离现实很远。一定有个隐秘的我届时脱壳而出，天亮了都还没归位。

瞪着天花板，我想了好一阵儿。想起最近看的一本书说：所有人都在昏睡。那会儿我特别认同：在白天，那些洗漱，乘车，阅读，玩耍，购物，吃饭，发呆，演说，思考，讨论。。。没有一样是真正地完全地关注到自我感受以及周围环境，一切处于半失控的境地——在梦里，交谈时我听得到自己的声音，看得到对方的细微情绪，甚至于总有可实现的预感。。。看得到墙上砖块表层的粉尘，粉尘上潮湿霉变的细痕；看得到暗室中浮尘簇拥的光柱，光柱中垂挂的孤伶伶的蛛丝，蛛丝断处七彩的光晕。。。细腻真实的程度似乎要比白天里强烈数十倍。在梦里我没有身体，只有感觉，并变成了可解决的问题。也许到终了也没有找到那美味的糕饼，或者那个能够藏身的幼儿园的厕所，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白天的时候我总是混沌的。只有少少片刻，我才清醒一小下。比如看到那些毛毛虫——周末下午去爬山，同去的LG偶然看见一种奇特的盛装的黑色毛毛虫，它趴在路边树干上，背上的长毛是铁灰色的，尖端变成白色，柔长细密竟让我想到兔子。这些不合时宜地长在虫身上的兔毛使世界一下清静了。站在浓荫中的山道上，我抛开一切念头开始深呼吸——山声山色瞬间涌入身体。。。之后发现这虫如同那天下午的蝉鸣，漫山遍野都是。发现虫子的过程中又拾到一朵粉色小花，超微型，但是层层叠叠开得异常繁复，捧它在手心里，好象捧着整个大自然,尘世一切都为之噤声。。。

又比如大前天下午，冒着暴雨去附近一个城市提案。白色粗重的雨柱啪啦啪啦打在窗玻璃上，全靠雨刷一下又一下为我们擦出前方的高速公路。一向活跃的司机这时也不敢多话，一心一意开车。旁边车道上不时有车子擦身而过，尾部翻卷出一股股白茫茫浓重的水雾，提醒我们不是旷野中唯一挣扎前行的生物。车子在这持续向前又苍茫单纯的环境中，仿佛要开到另一个世界去。我把腿尽量伸直，盯着前方的水幕，脑中一点思想都无，不再象往常一样为一个半小时后的演讲操心。造物以它不可置疑的力量涤荡了我浮躁的内心.

再比如大大前天坐公车（是因为那天早上恰当地喝了杯美味的现磨热豆浆吗？），看到一个疲倦的民工拘谨地走上车来，试探着在车门旁边找到一个位置站住，并下意识地缩小身体，看着他手臂上暴出的血管，和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裹在衬衫下突出的肚腩，我忽然心中一热，眼圈都红了，怆然四顾，感到自己从未象此刻这样热爱这些陌生的人们。。。为这些种种，我为自己混沌麻痹的灵魂暗自羞愧。时光正如同闪亮的粉尘在我的手指缝潸潸滑落，只有小小花朵握在手心的那刻才稍微停顿了一下，让我看到活着是怎样的一个奇迹。

posted on Monday, June 12, 2006 1:18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