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感人间

知变

回家

   多少年了, 一说起这个词,心情就会变复杂.回家......哪个家?
如果是现在,下班前的一刻, 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一边伸直酸酸的腰背, 一边想到的景象是: 走下到了终点熄灭车灯的公车, 辗转穿过珠江北岸那个绿荫浓重牛蛙鼓噪的社区, 电梯上到某座的十楼, 扭动锁匙, 房门开处, 簇拥而出两只肥猫, 及稍后在沙发上睡眼朦胧爬起来迎接的另一只更肥的猫.之后是一片水流声, 猫叫声, 冰箱开合声, 电视声, LG交错在各个房间穿来穿去, 灯亮灯灭很快就到那张又厚又松软的大床了.因为最近新添了舒服到堕落的床垫和蚕丝被.人一坐上去就会呈现半昏迷状,几十年睡前阅读的习惯都改了, 什么好书都翻不到两页, 只来得及象梦呓一样唠几句家常. 然后黑暗降临,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梦,,......完了,又是早上的闹钟响......
上周,远在千里之外的老爸做了个手术, 全靠跟前的哥姐照顾. 我除了每天通个电话, 一点忙也帮不上.老爸年已七十, 亏了哥哥在当地颇有人缘儿, 特地从北京请来专家主刀, 处处安排妥贴, 一直到欢送午宴结束, 把那个酒量奇大的专家同志用警车强行送到两分钟后就要起飞的返京班机上.可是爸爸脾气越老越似小孩子, 术后最不适的那一夜, 把通宵守护的哥折腾得几乎崩溃, 凌晨4点打电话给姐姐和妈妈求救......隔天打电话过去, 年近半百的哥还几次哽住, 为这多年不化的父子隔阂,委屈得象个孩子......因为这次事件, 与家人的联系骤然增多,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和乡音一起时时在耳边萦绕.这也是家. 一个我生于斯长于斯, 可是再也不能融合进去的家.在那个家里, 我的内心还是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女, 完全不能与时俱进, 摆正自己的位置.那个城市也是我完全陌生的地方, 自打父母搬过去, 我统共去过两次, 加在一起也不到二十天. 想起来跟地图上任意一个省会没什么分别.连梦都没梦见一次.
梦中常出现的家, 总还是那个生我的小镇, 同周围一模一样的红砖瓦房, 超微型的小院子里童话一样长着棵合抱粗的大杨树, 手掌那么大的树叶在整个夏天都哗啦哗啦地扇着凉风.放学回家的路上, 很远就能看见那个生机勃勃的巨大树冠.推开单薄的木门, 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弯曲小路.旁边的矮墙上放着十几颗圆圆小小的鹅卵石子.间或掺杂几只涂成鲜艳红色的羊骨, 和一只有许多细小裂纹的红漆皮球. 那都是我幼儿时百玩不厌的宝贝. 墙那边的小凉厦里塞满一年中做饭取暖要用的原煤和引火的碎柴. 有段时间没养猫, 总有一只老态龙钟的巨鼠伏在最高处的墙洞里安详地和我对望.  对, 就是这样一小条简陋石子路, 重重叠叠地站满了我的童年和少年. 以及十八年间所有的春天的, 夏天的, 秋天的, 冬天的华美节日.
去年我借换工作之机邀了LG特地一路飞机火车汽车,甚至于还有人力三轮车, 千里迢迢地寻到那里, 去探望年少的我(这一路被LG戏称是"情结之旅").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 早已物非人非. 从此那个魂牵梦萦的家啊, 比月亮更遥远.
今天上午去出了个短差. 坐在空调劲冷的轿车内, 看着热浪中绵延向前的珠三角, 心里无限平静. 有些事忽然变得简单明了.其实我的家哪儿都不在, 就在我自己身上, 就在不断向前,向着自由长年奔走的我的灵魂最深处.

posted on Friday, June 30, 2006 11:2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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