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感人间

夜色

    _{加班的周六晚上，盯着表做东西，为的是赶着看那场 LG 一早就预定位子的演出。开演前最后二十分钟，我终于可以出发，一个人去赶场。其实是犹豫了一下的，因为 LG 也加班，刚来电话说实在赶不及和我一起去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了工作之外的事如此执著了。可人生就是这样，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你自己选择的，事实证明，我的生活也许将因这一次而改变。}

_{那是一处很隐蔽的所在，加上夜色昏暗，开始我找错了地方，门房处有个文艺单位退休人员模样的中年妇女拦住了我，很防备地问找谁，我报了此次演出的个人工作室，她一听就立刻不高兴地说，这儿没有这个地方。我之前上网看地图知道这一带是舞蹈团体的职工宿舍区，坚持说地址就在这儿，要不然我就进去自己找找。结果她只好说，你转出去向右走二十米，看到一个蓝牌子，那个才是。}

_{找到蓝牌子，才看到一条狭窄的夹道，有若干新鲜气质的人物正在出出进进，尾随着上了二楼，迎面门厅里一阵喧哗，挤满了正在脱鞋的人，小小的空间里已排了有三四十双形形色色的鞋子。捏着一个女孩塞在我手里的宣传单张，我光着脚转过门厅，灯光更加昏暗，演出就要开始了。}

_{我匆忙环顾四周，百多平米的一间排练厅，中间一道黄色聚光灯打在深灰色的胶质地板上，四面的阴影里已席地坐满了切切私语的观众。我赶紧向对面较松的大圆柱边走过去，刚找到一个位置坐下，私语声嘎然而止，演出正式开始了。}

_{开场是一段双人现代舞。我身边一位其貌不扬的矮个儿女孩同一位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分两边轻轻走进场中，我才发现我坐的位置其实相当于演员出场的地方。随着轻缓的舞步及两位持麦乐手的人声伴奏，身体渐渐安静下来，眼睛也慢慢适应黑暗，开始发现对面观众中有一张熟悉的脸 ------ 原来是她呢，六年前拍过的一条影视广告中的舞者，据说是当时现代舞团的台柱子。她同一个导演模样的大胡子坐在一起，衣着朴素，头发扎成一对别致的小辫儿，正专注于面前舞动的肢体。比起六年前那个灵巧刁蛮的女主角，此时的她似乎更年轻了，十分清新可爱。}

_{再细看周围的每张暗影中的脸，和那些闪亮的眼神，心里渐渐涌起一份异样的激动。眼前的这一切，与白天的生活多么不同啊，一时间仿似身处梦境。}

_{稍后男生退出，女子与四面八方冲出的舞者开始一段关于感官主题的舞蹈。又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了，这次是舞者中最美的那个女孩。她，曾是我十多年前练跆拳道时的师妹。说是师妹并不确切，她那时还是高中生，虽然年龄小一大截，入道却早我许多。我考到黑带的时候，她已经是二段了，因为漂亮身手和男孩子般爽利的短发和个性，曾是当年师傅及众人眼中响当当的红人。这会儿的她，算来也有二十七八岁了吧，早没了少女时的青涩，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高束在脑后，微微昂起的面孔线条精致，成熟优美的肢体流溢出耀目的光彩……此刻的她，似乎为舞蹈而生。特别是后面一段 RAP 伴奏下的独舞，手执一截洗衣机的排水软管，全黑紧身衣裙，雍容洒脱如同女皇，连对面那个女演员都暂时收起了挑剔的眼光，身体和着节奏，同她一起轻轻摇摆。}

_{一曲终了，我发现自己双手紧扣，全身都下意识地绷紧了。我多么为她着迷啊。若不是因为曾经相识，又加上时光的沉淀，我想我不会如此被打动。老实说，我都有一点儿妒嫉了。她这会儿一定认不出我了。回想从前那几年，跆拳道在大陆才刚兴起，去报名的大都是中学生，象我这样已经工作的成年人廖廖无几。在夜色和白色道服的掩护下，每周两个晚上，我混在那群少男少女中间踢踢打打了两三年，那些充满活力的日子啊，在挥汗如雨中我第一次那么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中间休息的时候，我也很少和同学搭讪，经常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边扇风纳凉,一边欣赏这些无忧无虑地嬉笑打闹的少年。不过后来，终因工作忙碌加班太多，体力渐渐不支而中途退出了。在这两三年当中，我和她几乎没说过什么话，甚至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印象却出奇的深，大概是觉得对方身上拥有很多我所没有的东西，比如纯粹，比如明朗，比如张扬。几年后我在一份杂志上偶然看到关于她和她的舞蹈照片，才知道她后来考上本地的外语学院，毕业后进了日资公司，业余习舞，当时正和几个爱跳舞的女白领创作一个长达一小时的剧目。照片是在她公司拍的，或许是因为刚踏入社会，那时的她有些拘谨，看不到从前的朝气。但是象这样，在时光流逝中，在茫茫人海里，偶然看到从前喜欢的某个人正在追逐梦想，做着她喜欢的事，已足够我开心好一阵子了。}

_{今天在这巧遇她，我一点都没感到意外，好象事情本就应该是这样子的，那种活力四射的感觉重又苏醒了。我站在阴影里，快活地看她在我旁边挤过来挤过去，忙碌着准备道具，一次又一次重新上场。}

_{舞蹈一个接一个，越来越精彩。无边夜色中，广大城市的这一个拥挤的小角落，每个人脸上都闪着光彩，不论是跳舞的还是观众。当主办人，也就是这个团体的领导人出来谢幕的时候，我又一次被打动了。她就是刚才舞者中的一个，并不年轻漂亮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风霜的痕迹，只有热烈的，和窗外那片滚滚红尘中涌动的东西相异的，非常单纯的热情，那该是一份对生命的信任与赞美吧，一份俗世中执着梦想的激情。}

_{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也出来谢幕并介绍自己了，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是放松的，稍有点羞涩的那种。这时的她就象个邻家小女孩。其实她长得并不完美，笑起来有点露牙肉，正面看眼睛还稍有点对的样子，不知是否因为灯光的原因。但是因为这个，我倒更加喜欢她了。这个舞蹈的精灵，正活在她所钟爱的世界里。}

_{现在观众和跳舞的人们已经不分彼此了，庆贺的庆贺，聊天的聊天，派对刚刚开始。我悄悄地穿上鞋子退出来，准备回家了，想着赶快和我的 LG 分享这一切。}

_{快到午夜了。的士外面的世界依旧忙碌。我看到过街的一个女人的七分裤和她饱满的身体，开始感觉到，那有了不同的意义。这晚之前，想起来是一片尘土飞扬；这晚之后呢，我此刻有着无限遐想。}

posted on Thursday, April 26, 2007 9:07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