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ed on Wednesday, December 20, 2006 3:31 PM
#巴黎故事
柏林墙的历史太过沉重，对于不肯放过历史的欧洲来说，它将永远伫立在那里供人凭吊。不仅如此，柏林墙还跨越山山水水，来到巴黎驻扎，把它沉重的历史也带到这里任人评说。
在CBD拉德芳斯，也建有一个柏林墙，按照推算，应该是1970年以后的作品了。它座落在一个偏僻的小方庭里，被玻璃围廊围着，平时几乎没有人走近。这段“柏林墙”有一小部分是象征性的实体墙，上面被人喷涂了一张可怕而抽象的脸，和一些无法辨认的字母；另外多一半是玻璃墙，上面磨刻了一些字迹，是巴黎现代环艺常用的手段。
我每天上下班都路过“柏林墙”前面的走廊，可以看见它在阳光下闪亮，在阴雨中哭泣。但是我又从来没有关注过它，没有驻足辨认过玻璃墙体上的字迹。
走廊的这一段，常常有10几岁的少年来来回回地练习滑板。他们和上下班的人流相互小心避让着，谁也没有心思多看一眼外面的寂寞的墙。
3个星期前的一天，走廊里挂着“柏林墙”铜牌的地方，突然摆起鲜花和蜡烛，铜牌上还多了两张纸，很多上下班的人围在那里细细阅读。
在街边路角出现鲜花，这在巴黎司空见惯。巴黎是个有历史的城市，如果有谁通灵，可以在它的每一寸土地上看到过往无数的足印作为历史事件的见证。只有对我这样的外来者，这里才是个以风景引人的悠闲都市。二战纪念日和万灵节期间，很多街边的角落会堆起鲜花来，纪念在那里阵亡的士兵等等。一般来说，那些地方会有石刻的牌子：某某为保卫共和国，于某年某日在这里牺牲。甚至市中心很多建筑上，还留有当年枪弹射击的孔洞，几经变迁也不修补，就为了让后人感受历史。我以前住地PORT-ROYAL的地铁站，到了7月份就会出现满地的花束，循着这些花束我才知道，1995年恐怖组织制造的巴黎地铁爆炸案，就是在圣米歇尔车站和PORT-ROYAL车站发生了爆炸，造成数十人死亡和受伤。凶手是在去年年底才被引渡到法国接受审讯的，怎样判刑还不知道。
回头来说柏林墙。花束出现了两个多星期，天天有人在前面观看，我懒得挤，但是又好奇，天天等着没人围观的时刻。但是突然有一天，挂在铜牌上的纸消失了，我开始着了急。两天后那张纸又重新出现在铜牌上，花朵也换了一批新鲜的，而且也终于赶上下班时那里没人，我才过去看。
事先我有过一些预想的答案，比如这个地方曾经和二战反抗德国进攻的抵抗组织有关，或者曾经有什么德国裔移民纪念自己在柏林墙遇难的亲属……答案可以很多，但是惟独想不到真正的这个：悼念一位流浪汉。
那张A4的纸上，用14号字体密密麻麻打印了一整页的文字，大意是说：“每天你都坐在‘柏林墙’铜牌的下面。我每天路过，都要和你交换一个微笑，偶尔递几个零花钱给你，你就轻声地向我问好……但是如今你走了，这个地方空荡荡了，再也没有你憔悴的身影和笑容……你才不过57岁……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富人奢侈无度，而无家可归的你只能在这个‘柏林墙’的铜牌下孤独死去……让我用一朵白色的玫瑰，来寄托对你的哀思……”
我竭尽记忆和想象，也无法复原一整页纸写给流浪汉的悼文。一个在大公司上班的白领，对一个素昧平生的流浪汉，竟可以有这么多的哀思，需要用一整页诗一般的语言，用白玫瑰和香蜡烛来寄托吗？玫瑰不止摆了一束，而是20几束，高高低低地靠在铜牌下，或许是看到悼文的人们，也有同样的心情要表达。
惭愧的是，我回忆了又回忆，才勉强记起此地似乎曾经存在过的一个流浪汉，在我日日经过，走了一年多的地方，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灵魂吗，我竟然无法记得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