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05, 2005
#
一
记得有句话叫“战争让女人走开”。这仅仅是人们善良而天真的一厢情愿而已。当日本人一九三七年攻入南京城时,有多少女人被狰狞的战争狂魔裹胁、蹂躏和吞噬,沦为游魂野鬼,时间虽离我们不远,但可能已没人能够说得清楚。公元204年的建安十年,当曹操大军踏破冀州治所——邺城时,我在邯郸泛黄的历史旧书中再次看到了一幕关于女人与战争的传奇活剧。
今天,面对漳水北岸这座依然挺拔巍峨的邺城废墟,我更无法寻觅,在一千八百多年前邺城城破之时,有多少母亲携儿抱孙、跪地求饶;有多少少女披头散发、狼奔豕突。史书仅仅告诉我,当时在袁绍府邸的闺帷深处,有一个女人正在躲避这场战争的猎获。她同样是披头散发,一脸人为的污秽,在富丽堂皇的王府一角瑟瑟发抖,等待着风卷残云的战争洪流对其命运的最终裁决与蹂躏。
一直是四世公候、威武森严的王府深宅,此刻转眼之间就被曹军围困得水泄不通。一位求功心切、威武英挺的年轻将军,挥舞利剑,饿狼般扑向帷幔后面瑟瑟发抖的女人。志高存远的将军胸怀崇高信念,慕名勇闯袁府,立志除掉其中的红颜祸水。
当寒气灼人的剑锋逼近女人如雪般的颈项时,女人平静地站了起来,挺胸抬头,一身素服却高贵如公主,婀娜的身姿散发着出奇的优雅、平和与善良,亡国之女毫无奴态,如水的目光静静地撒向面前利刃闪烁的寒光,撒向将军怒目中喷射的杀机和血腥,在将军杀气腾腾的脸上荡漾开来。
似乎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而此时这一刻终于降临了。
奇迹既在人们的意料之中,也在人们的意料之外,终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兀自发生着。将军在女人惊鸿一瞥的瞬间,武装他多年“自古红颜多祸水”的神圣信念和钢铁般的坚强意志,顷刻间被眼前这尊秋水为神、玉为骨的花容月貌,彻底摧毁了。一向所向披靡的青锋宝剑,不知何时在将军的手中垂落了。女人的目光胜过一切现代化的尖端武器,熔化了将军胸中淤积多年的嗜血杀机和阴冷的凶狠,顿时化作心中波涛涟涟的万般怜惜和连绵不绝的浓浓爱恋。
这应该是世上最一见钟情的一见钟情,她令杀戮顷刻停止,干戈瞬间化为玉帛,血腥残酷的战场惊现一缕暖色的曙光;这更是世上最野蛮、最跋扈的一幕掠美劫色!
女人的美丽,要么涂抹战争的残忍,要么装点战争的传奇,抑或温暖战争的阴森。但女人绝对躲不开战争,战争也不会让女人轻易走开。这位美女被胜利者猎获的传奇一幕,无疑定格成了支离破碎的邺城战火狼藉中一幕腥红色的凄厉风景。
拨开战争的重重烟云,我漫步于古邺城的故都遗址,跨越漳水流淌近两千年的悠悠光阴,去细细打量这位美丽得倾国倾城的邺城女儿。这位犹如战地鲜花盛开的的女人,叫甄宓,我更愿称她为宓儿。她当时的身份是冀州牧袁绍次子——袁熙的妻子。那位年轻的将军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魏文帝曹丕,曹子桓,一代枭雄曹操的长子。他当时的身份是曹军大营中的五官中郎将。
二
美丽不是女人的过错,但美丽暴露于乱世,就注定无法置身于历史的滚滚波涛之外。如果没有战火狼烟,或许没有人会知道这位叫甄宓的邺城靓丽女子。她仅仅是河北无极一位富户人家的女儿而已,虽然祖上甄邯曾在朝中作过太保,父亲甄逸任上蔡令,世吏二千石,是河北著名的望族世家,但在她出生后的第三年,父亲就去世了。寡居的母亲带着她,过着富足平静的庸常生活。如此下去,甄宓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家碧玉而已,平日里与丫鬟在花园赏花刺绣,等到了出阁的年龄,红盖头一披,低着头轻移莲步,静悄悄地走向她另一段平凡生命的开始。
但乱世桃花逐水流,象她这样如花一样的女人,命中注定与祥和安宁无缘,注定她无法操控自己的命运轨迹。她的出生似乎就是一种宿命,而且充满着后人穿凿附会的传奇色彩,甚至有的史书也说,在她出生前,母亲张氏曾梦见圣人伏羲的妹妹——洛神入腹,然后便生下了她。邺城著名的相士刘良说她是洛神转世,命格贵不可言。因洛神又称宓神,父亲因此为她取名甄宓。在男权为中心的时代里,寂寞的母亲却倍感鼓舞和自豪,不惜冷落家中的男孩,将其视为生命中唯一一件最珍贵的艺术品,精心哈护培育。
甄宓从小就没有令母亲失望,也令世人对其刮目相看。
当家中的兄弟姊妹争前恐后爬上阁楼,一睹闹市中马戏的精彩纷呈时,只有八岁的她却无动于衷,不屑一顾地说:“此岂女子之所观邪?”她心中自有其与众不同的精神追求。
当众姐妹飞针走线忙于绣花描红时,她却不顾哥哥的冷嘲热讽,整天在书房中饱读诗书,弹琴作画。只有九岁的她,振振有辞地与哥哥辩解:“闻古者贤女,未有不学前世成败,以为己诫。不知书,何由见之?”她由此博古通今,知书达理,出落得不仅美丽,而且才华横溢。
当二哥不幸去世后,母亲对待嫂子非常严厉,十四岁的她便懂得体贴孝敬嫂子,千方百计调解母亲与嫂子之间的矛盾,劝母亲“待之当如妇,爱之宜如女”,令母亲感动得痛哭流涕。
当天下大乱,灾荒接踵而至时,众乡亲纷纷变卖家产,换取活命饥粮,而殷实富足的甄家,趁机低买高卖,谋求暴利。年幼的她却力陈:“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自家的行为是“取祸乱之端”,力排众议,极力奉劝母亲捐出家中粮食,赈灾济民,在乡邻中间广施恩惠。“举家皆称其贤”。
……
惊世的美貌仅仅是她美丽得体的一袭外衣而已,超凡脱俗的才智与贤淑,才是她盛名之下真正光彩夺目的花容月貌。当时天下就盛传:
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
而二乔早已嫁作他人妇,所以甄宓在那样一个纷扰乱世中显得格外的扎眼和珍贵。慕名登门求婚的达官贵人、王公贵族络绎不绝,而心高气傲的她常常明藏暗躲,不屑一顾。
而冥冥之中总有一位翩翩少年反反复复闯入她的梦境,那少年衣着清新典雅,藏青色的裙裾,迎风招展,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在她的眼前时近时远,无法看清他的脸庞,唯一清晰的是他那双深情的琥珀色眼睛,泛着一股温暖迷人的神彩,并在她的耳畔用一种天籁之音反复吟诵着: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
那才是她少女春梦中今生今世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似乎一直在痴迷地默默等待着这位梦中少年的降临。
三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丛丛枝繁叶茂的花草树木,在甄家的后花园洒落一地金子般的斑斓,宓儿最喜爱的兰花也在心情的鼓动下绽放着妩媚的笑靥。
朝霞晨曦中的宓儿,斜依栏杆,漫不经心地回味着昨夜的那帘幽梦,一阵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随风飘来一只袅袅婷婷的蝴蝶风筝,落到她的脚畔。她一阵惊喜,快乐得像个孩子,捡起风筝,上面潇洒遒劲的字体和骨格清新的诗句,令她心旌摇曳:
美女妖且闲,采桑岐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诗的上款题着“水中仙子”,下款落笔“日下放歌,参天古乔”。聪慧的她,立即反应过来:放歌应是纵情一曲,日在其下组成一“曹”字;乔木又高又直,直木合成是“植”字。这莫非是名满天下的才子曹植、曹子建的风筝?
果不其然,当她抬起头来,一位身着藏青色衣袍、英俊挺秀的翩翩少年正静静地朝她微笑,琥珀色的眼睛播撒着阳光般的明媚与温暖,彬彬谦和地对她说:
寄语彼姝子,相知永不忘。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陌生男子的情诗,却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第一次收到曹植给她的情诗。这篇名为《美女篇》的诗,在当时和后来广为流传,见证了这对有情人的第一次浪漫际遇。
这不正是她多年来朝思暮想的那个梦中身影吗?藏青色的衣衫,琥珀色的眼睛,如此清晰而真实地惊现眼前。子建的到来是如此突兀,如此富有诗情画意,令她猝不及防,难以置信,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
一脸灿烂的彩霞,咚咚狂热的心跳,全身兴奋得一点点变得缥缈飞舞起来。望着眼前的翩翩少年,再看看身后如画的风景,宓儿似乎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风筝,五彩缤纷地铺满了头顶上的那方蓝天,像一朵朵漂在水面上的芙蓉,久久地弥漫在她的四周。幸福的泪水不知不觉涌出双眸。
从那一刻开始,她驿动的心就从美人和才女的光环中,彻底挣脱出来,决心做一个全心全意追逐真情的平凡女子。她把那只神奇的风筝,小心翼翼地悬挂在花园里的一株桑树上,踩着一点一滴的梦境,去赴他恍若前世的相约。他们从清晨一直厮守到日暮,又从日暮窃窃私语到繁星满天。
众星何历历,点点入长梦
她多么希望这满天闪烁的群星,今生今世永远伴随着她如痴如醉的二人梦幻时空。
四
然而,幸福对甄宓而言,比天上的星星更遥不可及。当美梦醒来,历史倔强地沿着其固有的轨迹依然在信马由缰。世故现实的母亲在众多的追求者中千挑万选,最终为其选中的是河北第一大户——袁家,夫君是袁绍的次子袁熙。
母亲自有母亲现实而独到的见解与缘由,袁家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名门大族,自袁绍曾祖父起,四代有五人位居三公,拥有黄河下游冀、青、幽、并四州的广袤之地,率众数十万,袁绍自领冀州牧,已是当时天下第一豪杰。她不能耽误了女儿贵不可言的命格,这似乎正应验了相士刘良的预言,也正是母亲的最大心愿。
任凭甄宓有千般幽梦,万般哀怨,她的终身丝毫不能由她自己主宰,别无选择地被母亲嫁进了袁府,彻底地从少女虚幻缥缈的梦境,无奈地回到了真实的世俗天地。她与子建那段琴瑟和鸣、比翼齐飞的梦幻缘分,真的成了她少女时代不堪回首的一帘幽梦。
在群雄逐鹿的乱世,身为武将的袁熙,欢心的只是她的美貌,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类的风花雪月,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那是一个崇尚武力解决一切的时代,袁熙同他的父亲兄弟一样,热衷于东征西战,攻城略地,试图一手掌控刘汉天下,所以丈夫与她在一起相守的日子并不多。大多数的日子里袁熙镇守幽州,忙于军务,她一人独守邺城的闺门空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已自认宿命的甄宓,没有一丝的闺妇哀怨,她已习惯了这样一人独处的平静生活。不能相夫,她就恪守一个袁家媳妇的贞洁孝道,做一个贤良守节的少妇。闲下来的时光里,她弹琴赋诗,打发着慵懒聊赖的青春。
然而,这样平静却谈不上幸福的生活,很快就被动荡的时局打破了,建安九年,曹操的大军攻入冀州。丈夫和三弟袁尚率残兵败将仓惶逃向乌丸,没有给她留下只语片言的安慰或嘱咐,只为她留下了抱病在身、要人侍奉的婆婆刘氏。
她心里依然平静如水,一片坦然。她清楚,纷纷乱世,人人自危,危难之际唯求自保,袁熙的选择不算过分,娇妻美眷仅仅是他太平安稳日子里的调剂品而已。从那时起,她与袁熙的夫妻情分也就到头了,但她没有抛弃袁熙丢给她的婆婆刘氏,依然在床头炕尾为婆婆料理病体,一直到邺城完全陷于曹操之手。
当邺城城破之时,她却莫名地产生了一丝兴奋的幻觉,嘈杂浩荡的曹操大军中该有那位当年的翩翩少年——子建,一马当先,直扑袁府,救她于水火倒悬,再次点燃她心中已熄灭多年的青春之火,重圆她已深埋心底深处的那个少女旧梦。她默默祷告上苍,她能成为子建的战俘,而且心甘情愿只作子建一人的俘虏。她屏气凝神,静静等待着曹植的猎获。
当袁府外的铿锵厮杀声过后,手提利刃一马当先划开红帐春闱的,不是她望眼欲穿的子建,而是子建的哥哥子桓时,她反而瞬间奇迹般地平静了。那一刻,她大彻大悟了,今生今世她不再有梦,这是一个没有梦境的时代,有的只是乱世中人们眼前的那些真真切切的纷扰和熙攘。
在把她视为珍宝的世俗母亲面前,她没有选择终身的权利;在把她的花容月貌当作穷兵黩武调剂品的丈夫袁熙面前,她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在耀武扬威、磨刀霍霍的得胜将军曹丕的利刃寒光中,能活下来已是一种侥幸,选择更是天方夜谭式的奢望。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个既上不了天堂、也入不了地狱的炼狱过程!
她又一次别无选择地成了曹丕战场上的胜利果实,无可奈何地做了他的女人。
五
劫后余生的宓儿还未来得及弄清楚,她究竟是曹丕的战利品,还是他妻子的时候,曹丕却以盛大无比的隆重典礼迎娶了她。她怀着对子建深深眷恋的旧梦,步入了曹府富丽堂皇的婚礼殿堂。
那一刻,在别人的眼里,她是邺城最年轻貌美的新娘,整个邺城都在为她兴奋欢呼,她是邺城的父老乡亲都为之感到骄傲的美丽女儿。
而宓儿的脸上毫无新娘独有的那种幸福和喜悦,她已不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扮演这种真实而无奈的角色了。她平静的目光冷冷地望着身边那个猎获他的威猛男人,望着那个主宰她命运和福祸的继任丈夫,没有任何的片言只语和一丝的笑容。
子桓的眼角眉梢从里到外都溢满了胜利者的得意与幸福,霸气的目光中闪烁着热浪般的灼灼气息,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忽又小心翼翼地将一朵兰花插在了她的发鬓,四周顿时响起了人们久久不绝的欢呼声。
甄宓不忍扫了子桓新婚的兴致,把凄楚幽怨的目光投向了欢呼的人群。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人群外面垂首悲伤的子建。而此时她已没有了惊喜,也没有了哀怨,却开始蔑视这个曾被她视作生命全部的翩翩书生,是那样的懦弱和无能。
在邺城城破之时,其实他与甄宓怀着同样的幻想,甚至比大哥曹丕来得更早,而他却慑于父亲不准擅闯袁府的禁令,踟躇不前,痛失良机,反被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曹丕捷足先登,抢去了他与宓儿战后重逢的天赐良机。
在甄宓刚进曹府的那个夜半更深的夜晚,她满怀希冀地找到过子建,告诉他大哥将要娶他为妻。出乎宓儿意料的是,子建说他已经知道。他的淡漠对宓儿而言不仅是失望,简直就是恐怖,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要子建带她远走高飞。更使甄宓意想不到的是,子建的呼吸一下变得短促起来,战战兢兢地说:
宓儿,你不能一直活在梦中了,你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闺中少女,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翩翩的风中少年,你将是我的大嫂,甚至有一天你会成为邺城至高无上的皇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有我们的藏身之地?我喜欢你,可我更渴望自由,如果为了我们两人的私情,而伤害了大哥,伤害了所有的人,历尽劫波之后,还能有我们想象中的浪漫吗?到那时,你顶多是我潦倒散漫生活里一件极其昂贵的装饰品而已。
宓儿静静地望着眼前真实的子建,望着他伤感的忧郁目光和薄薄生动的嘴唇,第一次感觉到了子建的陌生。曾经的琥珀色眼神,藏青色的裙裾,早已荡然无存。她从来未曾真正了解过子建,未曾透视过他浪漫情怀下面脆弱而虚浮的灵魂。他曾于茫茫人海中去寻觅她,或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浪漫的浮夸才子而已。
她的心突然有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鲜血从里面汩汩涌出,甚至嗅到了血腥的气息。子建在她的心中已成了一个窝囊的懦夫,十足的伪君子。
子建瘦削的脸庞,在淡淡的月光下像蝉翼一样轻薄而透明,缓缓闭上了眼睛,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宓儿,我爱你,爱一辈子……
宓儿的嘴角终于绽放出一丝绝美的笑容,虽然舍不得,可她还是在泪水将要涌出眼眶之际,一狠心转身离开了他。她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以前她把相爱当作是两个人的事,以为爱是一种高山流水、细水潺潺般的心灵感悟,可从此以后,她会把爱他当作是一件自己纯粹的私事,与他人无关。她的梦就在那个星光依旧灿烂的夜晚彻底粉碎了。
而此时在这人声鼎沸的婚礼欢庆时分,他们的目光又一次穿越人群上方冰冷的空气再次相遇,但仅仅是片刻,子建便迅速躲开了宓儿幽长的目光,跌跌撞撞,仓皇逃离了婚礼现场。遥望着他渐渐消失在人群外的背影,宓儿堵在心口的那块重物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六
在世人眼中,子建与大哥一文一武,可谓相得益彰,可在这乱世之中,只有拥有武力的人才是世间真正的强者。子建何尝不知,他无非是一介倚才癫狂的书生而已,而书生及其引以为傲的文才,永远只能是强者手中把玩的器物,他的实力决定了他根本无力与大哥抗衡!
何况英雄美人自古以来都是盛传不衰的佳话,而才子佳人不过是文人墨客千百年来臆造的一个美丽神话,一个不会有任何结局的黄粱美梦。当宫中的人都说大哥与甄宓是天生的一对时,曹植一样的是深信不疑,因为,当别有用心的人对甄宓垂涎之时,只有大哥能够挺身而出,保护甄宓,特别是在父亲孟德欲对美人唐突时,是大哥子桓挺身保护了她,至少大哥给了她一个坚实的臂膀,能让她放声痛哭。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弹奏《高山流水》,一直弹到琴瑟迸摧,十指淌血。
在宓儿嫁给大哥的婚礼上,子建不敢前来祝贺,他怕看到宓儿凄楚哀怨的目光;更不敢去赴她们的喜宴,他怕酒不醉人人自醉,酒后失言,破坏了大哥与宓儿的这桩美好姻缘。多少个日子里,他彻夜不眠,一人独自面对满天的繁星,踯躅默念:
“宓儿,你应该嫁给大哥,大哥会给予你我给不了你的一切,他会让你的一生雍容华贵。不要再留恋那个只会抚琴呤诗的曹植,他只是强权羽翼下的一个玩偶,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幸福。”
曹丕的确深爱着他亲手猎获的宓儿,他的爱像原野上蔓延起伏的野草,铺天盖地,几乎要把甄宓淹没。然而,无论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如何骁勇善战,对政权如何工于心计,对未来有着怎样的雄心壮志,但他一到宓儿面前,就成了一个时刻怕犯错误的孩子。甄宓的聪慧和才能,令他自愧不如;甄宓的美丽、高贵和冷漠,令他倾其所有也无法真正从心理上猎获。
宓儿时常在他的怀里静静地想着另一个男人,虽然那个男人给了她惨痛的失望,虽然那份爱已使她的身心千疮百孔,但她依然为那个人、那份爱执迷不悟,痴心不改。子桓在她的面前,始终无法找到胜利者的感觉。他时常不无感慨地对甄宓说,娶了她是他一生最大的幸福,亦是最大的不幸。
征服不了宓儿芳心的曹丕,却顺利地制服了那个高高在上称为汉献帝的男人,令他于公元221年交出了汉朝皇帝的龙椅金殿,同时也把自己的两位爱女献给了曹丕。从那时起,曹丕正式在洛阳面南背北,登基称帝,建立了强大的魏国。宓儿似乎也真正应验了相士刘良的预言,圆了母亲最终的期望,成为魏国母仪天下的高贵皇后,统领子桓的三宫六院。
而甄宓的内心深处依然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她不愿站在了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上,俯瞰魏国如画的万里江山和虔诚顺服的子民,她找不到一丝作为一个至高无上统治者的满足和骄傲。曾经连自己的命运都左右不了的她,不忍利用手中的权力去指手画脚,左右别人的命运。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多的与人为善,予人方便。自己今生不再有琴瑟和鸣般的美满人生,她要极尽所能,成人之美,恪尽一个妻子、一个儿媳妇、一个皇后的孝道母仪,播撒一个女人应有的善良与博爱,让这个纷乱的世界尽可能多一份阳光雨露,少一份凄风苦雨。
她常常劝勉子桓要广纳淑媛,以求曹家皇室子嗣繁盛;既奉劝受宠的嫔妃勿骄自勉,也鼓励遭受冷落的嫔妃自珍自爱。
当曹丕休逐嫔妃任氏时,宓儿极力求情劝阻,美言任氏的好处,称赞她是乡党名族,德色双佳。当她得知,婆婆汴夫人随大军远征关中,生病滞留孟津时,她担忧得昼夜啼哭。当大军返邺时,她迫不及待地跑去看望夫人,婆媳相见百感交集,泪如雨下,左右为之动容。
当十多岁的儿子曹睿和女儿东乡公主随军远征时,作为孩子母亲的她,即使身在病中也没有丝毫的担忧和挂念,一年后当他们随大军归来时,她却春风满面地前去迎接。当众人不解地问她时,她笑了:有老夫人带着,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汴夫人称她贤明持理,真孝妇也。
在众目睽睽之下,当才子刘桢被她的倾城美貌惊诧得目瞪口呆,招来杀身之祸时,她仍在子桓面前为刘桢百般辩解求情;当曹丕的新宠郭儇日益得势,觊觎她的皇后之位时,她依然善良地认为,郭儇是一个值得子桓去爱的女人,她有着超于自己的容貌和风情,懂得协助子桓巩固帝位,比自己更适合去讨好这个男人,去服侍一个封建帝王的欢心。
七
善良清纯的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危机正悄悄地向她袭来,她只是在失宠寂寞的日子里,在后宫的庭院中栽几株梧桐,种几丛斑竹,侍弄一下自己喜爱的兰花儿,教一对儿女读书写字。直到有一天,子建的突然到来,她才意识到追逐权利、觊觎她皇后之位的人正在蠢蠢欲动,尤其是那位正在受宠的郭儇,一直在娴熟地玩弄着她的宫廷权谋,千方百计地欲置她于死地。
数年不见的曹植,已由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才俊,变成了眼前这个苍老无力的男人。在子桓打击对手,争夺帝位的残酷宫廷斗争中,子建遭受了怎样的身心打击和摧残,一直对他爱恨交织的甄宓并不知情。她只是听说,子建为挣脱魔掌,曾在大哥阴森恐怖的宫殿上,竞在七步之内对天吟出了那首震铄千古的《七步诗》,仍被大哥驱出京城,放逐到陈地。但她能够理解体谅子建失意的悲凉处境,这么多年来一直胆颤心惊、郁郁寡欢,子建已经为她们的爱,受到了严酷的惩罚和折磨。封堵她心头多年的块垒轰然垮塌,冰释前嫌,毫无理由地原谅了子建曾经的一切。
她以为子建此行是来向她倾诉别愁离绪,乞求她原谅的,可子建焦虑地告诉她的是:宓儿,你不能再冷眼旁观、无动于衷了,你必须主动打击郭儇,挽回大哥的心,否则灾难很快就要降临了!不为自己着想,也要睿儿的未来考虑。
子建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珠从眼角簌簌滑落。甄宓终于懂得了眼前这个令她魂牵梦绕的男人,这么多年以来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爱她。一直心灰意懒的她,何尝体察过他的用心良苦。她不顾一切扑入子建的怀中,失声恸哭,撕扯他的衣袍,捶打他的胸膛,郁积心中多年的所有哀愁积怨,此刻间全部化作滚滚热泪,如同洪水决堤,肆虐地荡涤着她们逝去的那些哀怨悱恻的青春韶华。
而此刻郭儇为宓儿精心编制的死亡之网骤然收紧。房门被轰然撞开,一身杀气的子桓突然闯了进来,身后紧跟着趾高气扬、一脸得意的郭儇。一场阴险血腥的游戏就这么开幕了。
子桓的双眼凝聚着太多的复杂情感:惊讶、怀疑、羞辱,直至愤怒,喷射出不容置疑的杀机。那目光甄宓是那样的熟悉,当年在邺城城破之时的袁府中,子桓就是用同样的眼神,同样的长剑,直逼她的咽喉。此刻比彼时更具摧毁力。子桓认为他找到了所有问题的谜底所在,甚至波及到了睿儿的身份。
宓儿的心底泛起阵阵彻骨的寒冷,在这朗朗乾坤中,她把所有的光和热都给予了他人,却没有一缕阳光能够温暖自己的生命之花。这是她命中注定的宿命,是她如花的容貌在纷纷乱世结下的苦果。
她依然平静如水的目光,望了望身旁随时准备为她挺身而出的子建,那个当年她曾深深爱慕的男人,此刻变得是那样的刚强有力。过去的一切像一幅画卷,鲜明清澈地在她的眼前徐徐展现。
她又把目光投向手握利刃的子桓,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专制君王,集中所有的意志对他说:我唯一的错误就是在遇到你之前就爱上了子建,并且再也不能让自己爱上其他人。这是我今生欠你的,但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睿儿是无辜的,他是你的儿子,你要善待他!
最后,她对沉浸在追逐权力幸福的中郭儇说:如果这一切是你想要的,你拿去吧!该满足了吧?
宓儿转身端起子桓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鸩毒,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茫然走出令人窒息的寝宫。
外面天丽如水,深竹凝翠,曲径铺红,兰花儿悄悄地垂下了高洁的花瓣儿。从今往后,这死一般凝重的深宫里,再也不会有她喜爱的兰花儿了。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轻松无比。她既然是宓神转世,就该与宓神有相同的命运,共同的归宿,她的归宿应该就在浩淼的洛水之上。她走向马厩,骑上一匹快马,奔向洛河。
她所熟悉的深宫大殿、寻常巷陌、青山碧野,纷纷抛向身后,在她的视野之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
八
苍山滴翠,洛水翻滚,站在悬崖峭壁上的宓儿,面如桃花,两颊泛着妩媚动人的红晕,鸩毒已在她的体内剧烈发作。她闭上双眸,感到了从来未有过的美丽与轻松。她听到了群山的劲舞,洛水的吟唱,听到了自己心脏的撕裂破碎声,听到了胸口鲜血泉水潺潺般的汩汩流淌声。血殷殷地浸红了她素色的一袭长裙,色彩斑斓,也染红了身后尾追而来的子建的双眼。
阵阵清风吹来,宓儿朱唇含笑,悠悠地飘下悬崖,飘向洛水,衣袂翩飞,迎风飘舞,犹如当年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紫红色的血在上面涂满了子建的那首《美女篇》,袅袅婷婷地坠向了她一生的最后归宿。
身后狂奔的子建,绝望地对着苍山绿水,发疯地吼着:宓儿,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们要杀的是我,该死的人也是我……
黄初三年,洛水河畔,桃花依旧,黄昏中的微风徐徐吹来,夹杂着水草肥美的清香,未老已衰的子建又一次来到这里。
夕阳正红,渔舟唱晚,微波荡漾的碧水上,一叶扁舟逶迤而来,又悠悠而去。船舷上的一位年轻女子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那女子虽然布衣素钗,却难掩其俏丽姿容,手中舞动着一块绣着水仙的黄手绢,渐渐远去。望着女子越来越朦胧的身影,子建喃喃地说:宓儿,是你吗?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是子建留给后世的那篇类似祭文的《洛神赋》,权作是对宓儿美丽而短暂一生的凭吊,也为人们留下最后一点对甄宓的想像和记忆。她始终活在别人生命的风景里,是别人的花,别人的梦,别人的那轮明月。而她自己的生命,是那样的残缺不全。她装饰了别人的梦,明月却不曾找到她的那扇窗口。
“相公,你怎么哭了?”子建贤慧的妻子柔声问道。
子建说:“那不是我的眼泪,那只是一滴露珠,一滴洛神眼泪化作的露珠。你听见她的哭声了吗?”
风依然在吹,呼呼的,像极了人的啜泣声……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日作于邯郸
Monday, August 29, 2005
#
“悲秋燕赵,素朴一陶;风雨邯郸,磁州古窑。黄发窈窕,魂梦萦绕,和一把大青土,将你我熔烧。密云之潮,翻泛波涛。我独个儿想着伊,伊人可在那边儿,遥对着我笑。留一粒红豆相思,烧两尊情陶不老。低唤一声伊人呀,怀里来——我爱你,爱你如陶!”
这是我们在搜集磁州窑资料时,无意中碰到的一首关于燕赵、邯郸及磁州窑,关于陶瓷与爱情的一首短诗。诗歌朴实明快,恰似磁州古陶那一身千年不老的白地黑花;句句感情炽烈,一如古窑中世世代代突突窜动着的青春火苗;每一次的捧读,都令人想起那千年等一回的婷婷梅瓶,虽静若处子,胸中却激荡着曾经的泥与火的洗礼与涅槃;那深藏灵魂深处的激情之火,不经意间就会在缠绵了千年的炉窑中,哔哔啪啪地熊熊燃烧!
遗憾的是,与件件传世千年的磁州窑稀世珍品找不到它们的创作者一样,我们一直没有查到这首扣开我们心中厚重的磁州窑门的诗歌作者,但这诗在我们一遍遍的反复默念与吟诵中,主人公的形象轮廓渐渐地在我们的眼前清晰起来:
在燕赵苍茫大地的瑟瑟秋风中,在邯郸,在磁州,鼓山下,漳水边,一个年轻而孤独的陶工,独自蹒跚在古窑场外的羊肠小道,双眼迷离顾盼,望断秋水浩淼,久久徘徊于婷婷袅袅的漫漫窑烟中。
继而,峰峰作家李春社小说《窑火》中的天合与凤儿——一对窑工与窑姐悲怆凄婉的身影,又油然地款款步入我们的视野,在沸沸扬扬的滏阳河畔荡起阵阵波涛巨澜,拍打着两岸厚厚的黑煤与青土,荡涤出我们脚下已沉睡千年的败瓮与残瓷,令我们猝不及防,不得不停下匆匆赶路的脚步,细细打量脚下这片满山遍野的大青土,走进彭城、临水、观台,走入一座座千年窑火飘舞飞扬的馒头古窑,去抚摸那一口口荒草密布的枯井、耙池,去聆听磁州窑火岁月年轮的千年喘息声。
一
我们不得不把时光回溯到公元一九一八年,那年对于民国直隶省巨鹿县的多数百姓而言,是一个罕见的大灾之年,百姓们赖以生存的漳河干涸断流,视野之内的巨鹿大地,烈日炎炎,田野龟裂,禾苗枯死,无奈而窘迫的人们纷纷拖儿带女,背井离乡,而有那么几个倔强的巨鹿人,不甘坐以待毙,联合起来,挖井自救。一锹锹、一筐筐的黄土中没有他们所渴望的救命甘泉,却在地下三米多深的黄土中挖出了大量的古代陶器。本指望挖出救命之水的他们,却意外地挖出了一座被淹埋地下八百一十年的宋代城邑——巨鹿古城。
那是公元一一零八年,距当时整整八百一十年前的北宋大观二年,巨鹿同样是一个罕见的大灾之年,那是一场比旱灾更具毁灭性的水灾。汹涌的漳河如同脱缰的野马失去控制,挟裹着大量的泥沙咆哮而至,一夜之间吞没了整个巨鹿。除三明寺塔之外,整个巨鹿城如同古罗马的庞贝城一样,神秘消失了。
但对于公元一九一八年的巨鹿灾民而言,恰恰是八百一十年前宋朝的那场水灾,拯救了八百一十年后眼前的这场旱灾!无论如何是他们不幸中的万幸,这比挖出甘泉更令他们欣喜若狂。一时间,城里城外,人们奔走相告;房前屋后,众人疯狂挖土掏宝,历时达两年之久。深埋地下八百多年的大批陶瓷,源源不断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那批陶器数量之大,器物之精美,令人类哗然瞠目。世界各地的古董商、陶瓷研究者闻风而动,纷至沓来,云集巨鹿。抢购器物者更是趋之若骛,轰动了整个文物市场。尤其是外国的收藏家们,更是一掷千金,不惜一切代价地疯狂抢购。大批精美的文物陶器因此流传到了世界各地,致使世界各国著名的博物馆中,均收藏有这次出土的瓷器。英国大英博物馆陈列着两件精美的瓷枕,维多利亚阿尔贝特美术馆陈列着铁锈花大梅瓶,美国密特罗鲍里埃美术馆陈列着白地刻划花、黑地刻划花瓷瓶,美国波士顿美术馆陈列的珍品更是应有尽有,而日本人抢购的精品为世界各国之最,达上万件之众。
当时的陶器研究专家们只知道宋朝著名的五大官窑——定、汝、官、钧、哥,而不知世上还有磁州窑一说,于是某些研究者就把这批器物定名为土定,按现在话讲,就是假冒的仿定窑产品,但这些陶器的造型和艺术风格与定窑产品并不相符,这种叫法并没有被世人认可。直到七年后的一九二五年,有个叫霍普逊的英国学者,通过对巨鹿宋瓷的深入研究发现,这种在白色透明釉下上了化妆土的瓷器,与名不经传的中国磁州民窑陶瓷有着共同的相通之处,于是在他的学术论文中第一次提出了“磁州窑”概念,很快这一概念就被世人认可接受。世界上磁州窑的研究随之蔚然成风。继而英国的一批学者,如尤莫伐播勒斯、卡尔贝克等人,率先使用了“磁州窑型”这一概念,把磁州窑场引申为一个窑系,从而使磁州窑的研究领域大大拓宽,揭开了世界范围内的磁州窑研究大幕。
从此,坐落在冀南豫北这片冈峦起伏山地间的座座馒头状建筑,以及在这些建筑中摇曳燃烧了一千五百多年之久的熊熊烈焰,第一次有了由外国人命名的本早该属于自己的名分——磁州窑! 我们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叹息!
二
同样令我们感叹的是,又是一个外国人——英国的维利阿姆夫人第一个将磁州窑的艺术风格归纳为十四个方面;还有一个外国人——日本学者长谷部乐尔第一个写出了研究磁州窑的专著——《宋代的磁州窑》及《磁州窑》。公元一九八一年,又有一群外国人——日本、美国、英国、加拿大四国的陶瓷专家,在美国印第安纳州第一次举办了《磁州窑国际讨论会》。稍后,土耳其、斯里兰卡、日本分别举办了“中国磁州窑陶瓷展”,日本的北海道、大阪等地还成立了磁州窑研究会。
这些由外国人一次次地展露给世界的关于磁州窑的一个个的“第一”,不仅令全世界都知道了磁州窑的存在,认识到了磁州窑的艺术价值,及其在世界上的巨大影响,而且也令我们这些作为磁州窑故乡的土著人,甚至以瓷器为国家名称的所有中国人,都感到了无地自容!
远在公元前十六世纪的商代中期,磁州的陶工们就在烧造白陶器和硬质陶器的基础上,率先烧出了原始瓷器,最早完成了人类由陶到瓷的升级换代。彭城镇西十五公里处的贾壁村一带,最迟在魏晋南北朝时已开始烧造青瓷。由唐至宋,直至金、元时期,磁州窑已浩浩荡荡地步入了中国陶瓷历史上最耀眼的黄金时期,进而发展壮大为包括十七个产区、上千个窑场的庞大陶瓷体系。窑场遍布黄河流域的河北、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内蒙古等省区,一些学者还把安徽肃县的白土窑、江西的吉州窖、福建泉州的磁灶窑、广东的南海宫窑和广州西村窑、四川的广元窑,也都归入了磅礴浩瀚的磁州窑系。
早在十二世纪末,泰国国王就把磁州窑陶工带回到自己的国家传艺制陶;在朝鲜,被称作“绘高丽”的陶瓷制品直接受惠于磁州窑;在日本出土的桃山时代(中国元代)的瓷器,与磁州窑瓷器完全类似;在伊朗、伊拉克、埃及、土耳其,在越南、印度、马来西亚,都曾出土过大量的铁锈花风格的磁州窑或磁州窑系制品。
勤劳智慧的祖先,为磁州留下了辉煌一千多年的煌煌产业,在世界上产生了如此巨大影响,而在中国的士大夫学者眼里,一直是熟视无睹、一文不名!我国当代古陶器专家叶麟趾教授和日本学者上田恭辅的考古研究,已把磁州窑的历史上溯到了距今一千五、六百多年前的晋朝时期,而我们目前只能在明、清时期的一些史料中,才能找到一些零星的有关磁州窑的蛛丝马迹。中国陶瓷产业最辉煌的宋、元时期的陶瓷史籍,如《清波杂志》、《老学庵笔记》和《癸辛杂识》,对当时的名窑均有记载和描述,唯独不见任何关于磁州窑的片言只语。并且明、清时期的陶瓷史料,对磁州窑的表述也仅仅是寥寥数语,谬误百出,多有不恭之词。
最早的明代一本《格古要论》中记载:“古磁器,出河南彰德府磁州(磁州当时属河南——笔者注)。好者与定器相似,但无泪痕,亦有划花、绣花,素者价低于定器,新者不足论。”以后关于磁州窑的各种“引论”均出于此典籍,且其中“素者低于定器”也被讹传演变成了“素者高于定器”。
清朝人许之衡在他的《饮流斋说瓷》一书中这样描述磁州窑及其瓷器:“瓷窑,出磁州,宋时所建……,器有白釉有黑釉,有白釉黑花不等,大率仿定居多,但无泪痕,亦有划花凸花者,白釉者同牛乳色,黑釉者多有铁锈花、黑花之色,与贴残之膏药者无异。” 可以看出,许之衡对磁州窑的不屑一顾,溢于言表,跃然纸上。
在君为天子,民为草芥,官民泾渭分明的惶惶陶瓷国度里,思想和学术被官本位体制牢牢钳制,诞生于寻常巷陌、繁荣于三教九流的磁州民窑,在我们的卷帙浩瀚的史书中找不到其文化及艺术价值,看不到它千年辉煌的蛛丝马迹,被沦为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尴尬境地,也就顺理成章、不足为怪了。于是,如今研究陶瓷的中国学者们,都把磁州窑含蓄地定位在了民窑层次。
三
令我们感慨的还不止这些,古代中国在世界上曾经长期以盛产陶瓷而闻名,陶瓷技术曾经和丝绸、茶叶一道,在国际上一直处于技术领先、贸易垄断的霸主地位,为中国带来过巨额的商业垄断利润,奠定了中国在世界政治经济舞台上的超级帝国地位。在外国人的眼里,瓷器就是中国,中国就是瓷器,可以想象瓷器对于中国的意义非同一般。所以China这个原来叫瓷器的英文单词,便理直气壮、堂而皇之地成了英语中的中国国家名称。
同时,在我们的汉语文字中,同样有一个与陶瓷相关的特殊现象,那就是自唐代以来,“瓷器”也可以写做“磁器”,查遍当代所有的汉语词典,这并不是什么错别字,而是陶瓷称谓的两种互相通用的书写方式。
明初的一位学者谢肇制在他的专著《五杂俎》中说:“今俗语窑器谓之磁器者,盖河南磁州窑最多,故相沿成习,谓之磁器。”这是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提到“磁州窑”的史料,并且明确告诉我们“瓷器”可以写成“磁器”的缘由。《辞源》上也说:“磁器本为磁州窑所出的瓷器,后也以瓷器为磁器。”如今日本和韩国文字中的汉字,仍然在使用“磁器”来书写陶瓷。
磁州,如今的河北邯郸市磁县,由于其西北有磁山,产磁石而得其地名;磁器则由于中国历史上的陶瓷产品多来自于磁州的磁州窑,人们代代言传口授而得其器名。世界上因其产地地名而成为一个国家高科技拳头产品名称的,在我们的视野之内,景德镇不是,定汝官钧哥不是,仅磁州的磁州窑一家而已。可以想象,磁州的磁州窑对于中国这个以陶瓷为国名的国度,意义同样非同一般:瓷器就是磁州的陶瓷,磁州的陶瓷就是中国的瓷器。而如今大多数的人,只知道瓷器或景德镇,而很少知道磁器、磁州和磁州窑了!
其实我们大可不必为此而悲观感叹,不必为磁州窑的无名而耿耿于怀,也不必为磁州窑的故乡——峰峰矿区被授予“中国磁州窑之乡”和“中国民窑研究基地”而沾沾自喜,更不必为磁州窑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道路的漫长而扼腕叹息。八千多年前,当我们的祖先在磁山脚下培育出人类的第一粒谷物、第一颗核桃、第一只家鸡时,没有想到让公元一九八六年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把它命名为“磁山文化”;当我们的祖先在古洺河畔烧制出完整而美丽的陶盂、鸟头形支架、双耳小口瓶、三足钵等一系列泥制红陶和夹沙褐陶时,同样没有想到让它们的衣钵,能成为磁州窑火千年不息的历史长河的源头。祖先们的动机和想法极其朴实而简单,就是为自己打水、煮饭、饮用、盛放物品,方便和点缀自己平凡而庸常的生活而已。这正是磁州窑源远流长的平民本色基调。
它没有官窑所享有的特殊政治和经济优势,有的只是在官窑林立的夹缝中,求得一席生存之地的聪明智慧和百折不挠的创业精神;它没有官窑所独占的原料、资源及区位优势,以及雄厚的人才、技术垄断地位,有的也仅是锲而不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韧和博采众家所长、源源不断开发新技术、新产品的创新动力;它无法染指官窑所独霸的宫廷官僚上层社会的高端市场,它只能屈身低就于被官窑不屑一顾扔下的三流九教、下里巴人的平民世界。
其实,这正是磁州窑不具优势的真正优势所在。
四
当处于垄断统治地位的官窑瓷器,纷纷刻上“新官”、“官”、“尚食局”、“尚药局”、“食官局” 、“奉华”、“贡窑”等铭文字款,以昭示官府地位的显赫或窑口身份的高贵时,磁州窑的器物上则大都署上了陶工世家们独具特色的、类似“张小泉”剪刀、“谭木匠”梳子一类的平民色彩的商标铭文,如“张家造”、“赵家造”、“张家枕”、“张家大枕”、“王家造”、“王氏寿明”、“王氏天明”、“李家枕”和“刘家造”等。长期在市场经济风浪中搏击的磁州工匠们,已经懂得了独辟蹊径,瞄准并扎根民间市场,利用平易近人的字号和商标,来塑造自己的产品品牌和平民形象。
官窑随着一次次的改朝换代,一批批帝王将相的灰飞烟灭,其命运不可避免地伴随着它所仰仗的王朝贵族的溃烂,而纷纷窑塌火息,而扎根于平民的磁州窑火,尽管历史风云潮起潮落,但平民百姓对日用陶器的需求并不因王朝的更迭、贵族的兴衰而终止,只要人类还要繁衍生息,就离不开与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陶瓷制品,磁州窑的窑火就还需要连续不断地燃烧下去。
我们目前能看到的带有纪年款识的“张家造”瓷枕,最早的一款是北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年),最晚的是元代至正二年(1342年)。当如今世界五百强的老板大亨们在喟叹百年老店廖若星辰、难以为继时,我们却愕然发现“张家造”瓷枕已横跨两个朝代,延续时间达三百多年之久,是一家名副其实的三百多年的名牌老店。不知这是否是世界商业史上一个极其罕见的奇迹?
当与之毗邻的邢、定二窑,凭借其得天独厚的精细白瓷土,创烧出专供宫廷、贵族、雅士们使用的精美白瓷时,磁州窑的窑工们则借鉴了北朝、隋唐青瓷的白化妆土技法,烧制的是民间千万庶民喜闻乐见的化妆白瓷,天才地独创了白地铁锈花、黑地铁锈花、白地刻划花、黑地刻划花、白釉褐彩、红绿彩、宋三彩、翡翠釉、墨玉釉、天目釉等近三十多种色彩缤纷的瓷器装饰技法,使没有白瓷土的磁州,同样烧制出了中国最美丽的陶瓷精品。
当一个个官窑严格按照宫廷意志,仿制烧造出一件件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金银器、铜器和玉器,展示皇权至高无上的威慑与尊严时,磁州窑的陶工们却别出心裁地为芸芸百姓烧成了碗、盘、碟、壶、钵、盆、缸、罐、坛、瓶、油灯、枕、玩具等器物,凡是平民百姓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器皿,磁州窑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其品种之多,产量之大,高高在上的官窑们只能望其项背。
当官窑的工匠在窑监的严格监督下,小心翼翼、矫揉造作地临摹出严谨规整、大红大紫的龙凤呈祥、牡丹富贵等珍禽异兽、名贵花卉的艳丽图案时,磁州窑的画匠们则神闲气定,刀笔娴熟,一副副生动活泼的渔樵耕读、背荷牧鸭、河塘钓鱼、花鸟鱼虫等百姓们熟悉的生活场景,飞龙走蛇,一气哈成,生机勃勃的黑白乾坤中透露着鲜明的平民色彩和浓烈的市井生活气息。
当宋徽宗在汴梁城的深宫中,凝神走笔他的“无政治家之雄强,有艺术家之倜傥”的“瘦金体”时,当蔡襄、苏轼、黄庭坚、米芾在他们王府官衙中的宣纸上龙飞凤舞、挥毫泼墨之际,磁州窑中默默无闻的工匠书法家们,却在随心所欲,用近乎天然拙朴的笔法,在各式各样浑圆立体的瓷器上悬腕游龙,笔飞墨舞。虽然他们的黑手糙笔有时也笔走偏锋,不经意间为我们留下个别古拙天然的错字别字,在士大夫、雅士们面前显得略输文采,但在广大平民百姓的眼里,那也是遒劲飘逸的出水蛟龙、浑金璞玉。
当唐诗宋词元曲以不可阻挡的艺术魅力,在文人雅士中间低吟高诵之际,磁州窑的民间文人陶工们,更是不失时机地把这股阳春白雪般的文脉艺风,融入他们用生命陶冶的平民瓷器艺术世界。他们或摘抄,或自创,在他们的大脚粗手间爱抚,煅烧,历经青泥与漳水的交融,汗水与烈火的洗礼后,伴随件件丰姿绰约的瓷枕,风度优雅地翩翩走入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寻常巷陌、万户千家。令一个个淳朴憨厚的下里巴人连做梦都变得附庸风雅,文质彬彬。
工匠们的粗笔黑手,不仅题写李白、白居易、贾岛、苏东坡、马致远等唐诗宋词元曲中的名人佳作,更多的时候,他们题写的则是街头巷尾平民百姓们耳熟能详的民谚俗语,自己亲手创作、反应普通百姓喜怒哀乐的诗词歌赋。
他们赞美百姓家园的美丽,抒发田园生活的淳朴:“一架青黄瓜,满园白黑豆”、“村落家家酒,园林处处春”、“春人饮春酒,春丈打春牛”、“细雨烟深暮雨收,牧童归去倒骑牛”。
他们讴歌窑工自己的创造和劳动:“……用尽博士机巧,宽池拆澄尘细,诸般器盒能烧,四方客人来掏”、“云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容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燕(胭)脂画牡丹。”
他们善言劝世,警句戒人:“众中少语,无事早归”、“过桥须下马,有路莫行船,未晚先寻宿、鸡鸣早看天。古来冤枉者,尽在路途边”、“为争三分气,白了少年头”、“在外与人和,人生得己(几)何”。
他们也阐释平民的世俗哲理:“父母无忧因子孝,夫无横祸为妻贤”、“地因流水知高低,人为财交见深浅”。
他们同时也抒发小人物的无奈与失落:“左难右难,枉把功名干。烟波名利不如闲,到头来,无忧患。积玉堆金,无边无岸,限来时,悔后晚。病患过关,谁救得贪心汉”、“有客问浮世,无言指落花”。
五
不知是否一幅幅的绘画和书法,历练了磁州窑工的朴实和粗旷,使得窑火边、陶轮旁的一个个辛勤劳作的佝偻身躯也变得优雅艺术起来,还是一首首的唐诗、宋词和元曲,熏染了磁州大地上的山峦岗地,使得鼓山脚下的古窑中岁岁年年升腾着缭绕的艺术青烟。
粗旷而优雅的工匠们,也许连他们自己也不曾梦到过,他们为人们烧制夏季纳凉的瓷枕,原本只想使其凉爽宜人,驱火明目,却在不经意间随着瓷枕在平民百姓间的广泛普及,竟开创了中国制陶史上独具磁州窑鲜明文化特色、辉煌耀眼的瓷枕文化艺术长河。它集中国诗、书、画艺术“三绝”于一体,把中国书法的雄浑与奔放,唐诗的豪华与瑰丽,宋词的豪放与婉约,元曲的直白与生动,传播到了大江南北、五湖四海。中国艺术的最高成就,通过他们的粗手大脚,融入了变幻莫测的陶瓷艺术天地,为世人留下了一件件的稀世珍品和享用不尽的滔滔精神食粮,成为中国陶瓷艺术中精美绝伦的典范之作。
在浩瀚的磁州窑精品世界中,我们无意去赞叹被专家学者们称为磁州窑最具代表性和典型性的作品——梅瓶。陶器美学艺术家赞叹说,梅瓶的肚大,大者可容天下大事;梅瓶的肩阔,阔者可以担当天下重任;梅瓶的足空,空者可以容有不平而能脚塌实地;梅瓶的口小,小者自谦于世。在士大夫们的眼里,这是天、地、人三皇中人皇的特征,是泱泱君子、人世间大知识分子的风范和形象。
但在我们的眼中,他们不是芸芸众生日日劳作的磁州窑工,不是寻常巷陌中平平凡凡的黎民百姓。磁州的窑工和百姓们,殚精竭虑地烧制出一件件精美无比的传世梅瓶,也仅仅是为一口粗茶淡饭、一袭布衣青衫,养家糊口而已,岂敢奢谈如此崇高的人生境界!
“欲把梅瓶比西子,曲直刚柔总相宜”,这是士大夫苏东坡眼里的美人;“萧萧只隔窗间纸,瓶里梅花总不知”,这是大文人杨万里的胸襟;“寒家岁来无多事,插枝梅花便过年”,这是文坛怪杰郑板桥县长的闲情雅致。
我们也无心去欣赏最能代表磁州窑白地黑花装饰风格的牡丹纹镜盒。虽然磁州窑的专著称,目前传世的白地黑花磁州窑镜盒仅存三件;虽然镜盒上的牡丹图案被邯郸市博物馆放大数十倍,精心制作成《中国磁州窑瓷器陈列》专题展厅的标头。但,那只是达官贵人们的夫人和小姐随身携带的高档化妆品,是才子佳人们谈情说爱时相互馈赠的爱情信物,是上流社会贵夫人、娇小姐们尊贵身份和地位的标志和象征。它岂是山山水水间、田间地头上,辛勤耕织的山妹村姑、大妈大婶的奢侈品?
我们钟情于那些小巧玲珑,便捷实用,质朴无华,用来装酒的四系瓶,它拉近了窑工与我们的距离,勾起了我们心中悲悯的平民意识和情结。
它们大都上白下黑,对比强烈,厚实沉稳,粗旷率真,很像磁州窑烟中来回穿梭的笃厚窑工。有的在瓶肩白釉部分唰唰几笔,写上几个潇洒流畅的草书,就使其有了几分灵秀的文气儿,让我们看到了用粗手黑笔题字画画的民间美术大师;有的则在白釉上面用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副副各式各样精美的图案,立马就使其有了几分朴素的妩媚,使我们联想到了等在窑场门口为窑工们送饭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
其实,最能触动我们灵魂、扣动我们心弦的磁州窑器物,并不在世界各大博物馆、美术院、拍卖会,也不在各式各样装帧精美的关于磁州窑的学术专著中,它们在我们童年时代村庄院落的袅袅炊烟中,在我们青春时节懵懵懂懂吟唱的爱情歌谣中。它们是我们童年时代端起的兰花粗瓷碗,是奶奶厨房中盛盐装油的黑陶罐,是姥姥腌萝卜泡白菜的圆坛子,是母亲灶台上洗碗和面的灰瓷盆;它们是姥爷高兴时端起的酒盅,是爷爷秋后装米的瓮,储粮的仓,是父亲的肩头放下扁担后清水悠悠的紫水缸;它们是我们读书时的灯盏,写字时的砚台,送给心上人的生肖瓷。
六
沉默寡言的磁州工匠,用自己勤劳结实的臂膀,把足下厚重的大青泥脚踩手搓,荡涤洗礼,煅烧成普天下炎黄子孙的黄皮肤、黑眼睛;用自己的信念和智慧,点燃道道山梁下深埋着的、和自己头发眼珠有着相同色调的黑色炭火,一代代薪火相传,一代代燃烧涅槃,把沉默的堆堆青土,把寡言的筐筐柴炭,打造出百姓灶台上的一个个粗盆黑碗,变成平民小院中的一口口紫坛红缸。
磁州窑生在山野僻壤,长在粗手黑脚之间,它无意登大雅之堂,不曾觊觎阳春白雪,只为历经岁月火与热的梳妆和洗礼后,重新回归山川岗峦,田园平畴,走进万户千家的竹篱茅舍、袅袅炊烟。
你随便打开一张市级以上的地图,都难以找到像盐店、富田、东艾口、冶子、二里沟这样的地名;你随机打问一下任何一座城市的居民,没有几人会知道如彭城、临水、观台、北贾璧、青碗窑、申家庄这样的乡镇村落,它们既非名山大川,也非繁华都市,一千多年来一直悄无声息地隐身于一张张鸿篇巨制的精美地图背后,隐身于滚滚弥漫的窑烟之中,在其漫漫的生命历程中,为世人捧出一件件精美绝伦的传世珍品,成为名副其实的磁州窑窑址的发祥地。
湍流不息的漳河,把所有的风光和美丽,都留给了上游河南林州的红旗渠;滔滔奔流的滏阳河,把千帆相竟的千年繁华和富庶,都定格在了历史曾经的辉煌和记忆中。静静矗立的座座斑驳破败的古窑炉,点缀其间的枯井、耙池,满目匣钵垒砌的“龙盔”院落,堆积如山的残瓷败瓮,无言地诉说着磁州窑的古老与沧桑,静静地展示着代代窑工们的荣耀与朴实,默默地传递着磁州窑火千年跳动的火光与文脉。它用世间最本原的黑白二色,装饰了我们童年朦胧的梦境,勾勒出我们人生最初的色彩。它不是大红大绿,大喜大悲,而如我们的祖祖辈辈,质朴而厚道,敦实且平淡,恰似彭城街头艺人吟唱的《老缸调》,不高亢,不嘹亮,只用嘶嘶哑哑的歌声咏叹着窑工的平凡,感叹着平民艺术的永恒!
磁州窑凭借着它的无名而闻名,仰仗着它的平凡而非凡,以其独特的平民色彩而成为世界文化艺术百花园中一支独特的玫瑰!人们把它定义为世界上最大的民窑窑系,就是对其无名的褒扬,对其平凡的礼赞!
二OO五年八月二十七于邯郸
Tuesday, August 09, 2005
#
长河落日,苍山如黛,狼烟散尽,井陉关的峡谷古道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当韩信集结完毕他的得胜之师,拔营起寨,告别滚滚绵蔓河水,长驱直入赵国腹地之日起,惊魂稍安的他,当时可能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关于他刚刚结束的这场井陉大战的议论、分析和评说,如身后的潺潺河水,两千多年来一直从未间断过,成为历代军事学家们竞相学习、模仿、研究、评点的经典战例。直到今天,当我们再次从卷帙浩瀚的典籍中梳理中国古代战争经典战例时,井陉之战依然令我们拍案惊奇,依然在纷繁的战争史册中,闪耀着奕奕的夺目之光。
正是这场战役,使“背水一战、拔旗易帜”,演化成为今天我们常用的两个成语典故。如今的人们大都仅仅知道这两个成语的字面引申意义,而早已忘记了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八个汉字背后,曾经的那场实实在在的战火狼烟,以及处于这场战火狼烟中心位置的韩信,曾经的惊心动魄、奇妙绝伦、炉火纯青的战役指挥艺术。正是这场大战,充分展现了韩信“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杰出军事才能,成为韩信荣登中国战争史“兵仙帅神”排行榜的抗鼎之作。
今天的人们,每当谈论起那场战争时,是那样的神采飞扬,轻松惬意,而对于两千多年前指挥这场战役的韩信而言,一点儿的轻松也没有,恰恰是他挂帅出征以来遇到的第一次、也是他一生战争生涯中经历的最大一次军事危局。
一
暴秦初亡,诸侯纷争,豪杰并起,天下大乱,华夏大地狼烟滚滚,战火连绵不断,各路诸侯势力此长彼消,逐渐演化成刘邦与项羽两大军事集团之间的争霸战,史称楚汉战争。
汉高祖二年(公元前205年)五月,刘邦在彭城被项羽打得大败,摇摆不定的各国诸侯,趁势纷纷背汉就楚。刘邦被迫退守荥阳,一时陷入窘境,处境十分艰难。为了摆脱不利局面,刘邦采取韩信“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汉书·韩信传》) 的建议,决定对楚实施战略包围。刘邦继续坚守荥阳正面战场;彭越在项羽大军的必经之路,开展南线右翼敌后游击战;韩信则率军北上,开辟中原北线左翼外围新战场,消灭黄河以北各路诸侯后,迂回敌后,包抄、夹击项羽军团。
肩负北上重任的韩信,果然不辱使命,一路凯歌,捷报频传。
汉高祖三年(公元前204年)八月,韩信北上的第一仗——攻魏之战打响,韩信采取声东击西,避实攻虚之计,先将大量船只集中在蒲坂对面的临晋,作正面渡河佯攻之势,暗地却以木罂作临时渡河之器,从上游夏阳渡河,奇袭安邑,突然出现在魏军背后,大破魏军,擒获魏王豹。平定魏国,改魏国为河东郡。
北上第一役,旗开得胜。兵贵神速,九月,韩信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乘胜挥兵东攻阏与,又一举击败代军,杀代国主将相国夏说,赵国的传统友好邻邦——代国,被韩信攻克,斩断赵国一臂!
韩信连续征服魏、代两国,一时汉军全线军心大振,楚汉战争的局势出现向刘邦方面逆转的端倪。如果韩信再接再厉,乘胜攻下赵国,项羽集团就会被置于危险境地。
二
然而,就在韩信一路过关斩将,攻城拔寨,节节逼近赵国的西大门——井陉关之际,刘邦的荥阳主战场却遭到项羽一波又一波的凌厉围剿。刘邦寄以厚望的英布军,连连告急,兵力吃紧。刘邦无奈,只得紧急抽调韩信攻赵的大部分精兵,投入荥阳主战场,仅为韩信留下不到三万新招的士兵。
历史上素以“韩信用兵,多多益善”而著称的韩信,此时面对以逸待劳的二十万赵军,顿感兵微将寡,捉襟见肘。作为北线汉军统帅,韩信对这三万新兵的军事素质和战斗力忧心忡忡,用“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来描述倒是很恰如其分。正如韩信后来亲口所言,指挥这些新兵,简直就是“驱市人而战之”。一旦战斗打响,士兵如何有效地组织指挥,军心如何及时地稳定安抚,士气如何充分地激发鼓动,都成为韩信不得不思索的棘手难题。
何况韩信即将要面对的赵国,也在厉兵秣马,积极备战。此时的赵国虽已不是一百多年前赵武灵王时期的东方霸主,但也是秦灭亡后的天下诸侯大国,是继楚之后六国中第一个复国的诸侯,昔日陈胜王为天下领袖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复国。章邯就是因为破赵不成,反而使项羽成名。赵国实力远远超过魏、代两国,其将帅也绝非魏、代之国的平庸之辈。赵王歇和主帅陈余短时间就紧急动员了二十万大军,集结井陉口,深沟壁垒,严阵以待,专等韩信来犯。
赵军主帅成安君陈余,有贤人之称,纵横家之誉,曾为陈胜、吴广麾下大将,赵王武臣时的赵国大将军,击败过赵国叛将李良。与张耳曾经珠联璧合,横扫河北燕赵诸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尤其是陈余军中的谋略家李左车,属赵国长老派军团将领,智勇双全,长期镇守井陉关,对井陉关的军事地理了如指掌,有丰富的军团实战及关隘防御经验,是战国名将武安君李牧之后,号称广武君,用兵如神,大有李牧遗风。
再者,汉军中线战场此时刚刚受挫,天时不利;韩信劳师远征赵国本土,人和难有,必然面临孤军作战、人缘失和、后勤补给困难等诸多不利局面。
尤其是横亘在韩信大军面前的这道太行天险——井陉关,牢牢控制在赵军之手。对韩信而言,赵军的地利之便,就是汉军的天险雄关。
巍巍太行山脉,从南到北绵延起伏八百里,横亘于河北大地的西部边缘,崇山峻岭绵延不绝,险不可攀,构成了赵国西部的天然军事屏障。八百里太行仅有八处断开叫做“陉”的谷地,可以东西相通,称为太行八陉。这“四方高,中央下,如井之深,如灶之陉(形)”的井陉,位于今天的石家庄以西约四十公里处,是太行北部的重要军事关隘。《述征记》把井陉列为“太行八陉”之五;《吕氏春秋 ·有始览》把井陉列“天下九塞”之六。
井陉不仅是沟通燕赵晋秦的交通要塞,更是军事地理上的一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生死攸关”,成为历代军事名家们排兵布阵、雌雄对决的断魂谷、生死关、名利场。秦将王翦当年过关灭赵;后来的北魏拓跋圭闯关驱中山;唐朝郭子仪、李光弼,破关围常山,攻博陵。清末的庚子之役、民初的晋奉之战,抗战时的八路军百团大战,都在井陉关的深谷峭壁上,留下过枪眼弹痕。
“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太史公司马迁在记载这次战役时,形象地为我们描述了两千多年前井陉古道的崎岖和险恶。此时的大将军韩信和他的区区三万新兵,要跨越的正是这有二十万赵军扼守的井陉天险。
虽然代国的覆灭,解除了韩信来自北面的侧翼牵制和威胁,但邬城还在赵国别将戚将军手中控制。如果韩信贸然东进,必然受到邬城方面戚将军的侧翼夹击。
无论从整个楚汉战争的全局考虑,还是从韩信自身面临的危机出发,对于这次攻关之战,韩信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速战速决。不战则已,一战必须全胜,击溃赵国主力,站稳脚跟,使其无法再对汉军构成威胁。持久战和消耗战是汉军长途奔袭的大忌。否则,如果项羽击败英布,抽出兵力,同赵国合击,韩信就会陷入两面夹击的危险境地。后来的战局发展也完全证实了这一点,韩信在平定赵国之后不久,果然遭到项羽的奇兵渡河偷袭。
天时、地利、人和,汉军能胜算几分?利弊得失权衡,韩信该如何量裁?大战在即,此役该如何运筹?井陉关前的韩信,眉头紧锁,勒马望关沉思。
三
然而,韩信不愧为韩信,在这天堑雄关面前,在咄咄逼人的赵军面前,韩信没有让四面楚歌、屡败屡战的刘邦失望,更没有让月下苦苦追赶挽留他的萧何丢脸。刘邦不枉为他设坛拜将,韩信也无浪得“汉初三杰”之虚名。
命运多桀的韩信明白,自己既非出身名门望族,也非来自名将官宦世家,而从小就父母双亡,一介布衣,家徒四壁,潦倒浪荡。只有建功立业才能功成名就。韩信不能忘记,早年曾被亭长之妻慢待,受过漂母的嗟来之食,忍受过屠夫的胯下之辱。这曾经耻辱的一幕幕,一直是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激励他发愤读书,熟演兵法,立志安邦定国,一展鸿鹄之志。
然而,自韩信杖剑从军以来,一直名不经传,先做项羽的郎中,后又当刘邦的连敖(粮库的小官),还差点儿被刘邦的下属治罪杀掉。劫后逃生,也仅被滕公夏侯婴推荐为汉军中的一名治粟都尉。怀才不遇,抱负难展,郁郁寡欢的他,后来甚至加入了逃兵的行列。后人感慨萧何的慧眼识珠,月下穷追不舍,苦苦挽留,向刘邦力荐,设坛拜将,才使韩信有了今天属于自己来之不易的一席用武之地。
初拜大将军的韩信,就锋芒毕露,与刘邦当面纵论楚汉优劣利弊,纵横捭阖天下大势,力陈东征方略以定天下。高屋建瓴,令刘邦茅塞顿开,顿感相见恨晚。随后率军出师汉中,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大败章邯,使刘邦得以还定三秦,争得了关中八百里秦川沃野。第二年,再引兵出函谷关,兵锋直逼楚都彭城……
韩信一路走得并不轻松。此次北伐,开辟北线新战场,又该是他马衔环,刀出鞘,箭上弦,建功立业,展现英雄本色的大好时机。困难属于懦夫,不属于百折不挠的布衣英雄韩信。
只有运筹于帷幄之中,才能决胜于千里之外。兵马未动,战斗的风云已在韩信的脑海中滚滚翻腾,作战的蓝图画卷开始在他的胸中徐徐展开。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知己的韩信,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刘邦于此次大战前专门派给他的常山王张耳;要想知彼,韩信想到的还应该是张耳。虽然司马迁对此次大战的情报间谍战和张耳的活动,着墨甚微;虽然后人一提起这次千古绝响的大战,就大肆赞叹韩信背水列阵的神奇无限,但我们还是能够从韩信知己知彼的透彻程度上,推断出张耳在这次大战中别人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
因为,对于赵国的山川地理,一草一木,张耳烂熟于心;对赵军将帅的脾气秉性、用兵特点,尤其对赵军主帅陈余的了解,张耳更是了如指掌。同时张耳与赵国、赵军上层人物有着很深的私人交情和广泛的人缘,刺探赵军军事机密,更是非张耳莫属。
张耳自陈胜揭竿而起后不久,就与陈余共同追随陈胜部将武臣,转战河北,一直盘踞赵国多年,且位高权重,先后辅佐武臣、赵歇两任赵王。张耳与陈余既是同事,又是同乡,都是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人,而且两家交往甚密,早年陈余之父,同张耳共事,后来张耳之子,又在陈余手下谋职,二人早在大梁时就已是刎颈之交。
二人共事,可以说是知己知彼,珠联璧合,曾同时任陈胜的张楚政权左右校尉,共同策划并支持武臣脱离陈胜,于邯郸复国自立为赵王,张耳时任右丞相,陈余时任大将军。张耳的智谋、陈余的用兵,二人组合配合默契,在河北势如破竹,无人能挡,平定了河北各派势力。后来又共同携手,平息赵将李良叛乱,迎立赵歇为赵王,把赵国都城从邯郸迁至信都(今邢台东北)。就连太史公写《史记》时,也无法把他俩分开,只好把他们俩同时写进了那篇叫《张耳陈余列传》中。
更有资料显示,张耳在赵国时,光在赵国军队中就有数百个最要好的朋友,常常独自与他们于河上泽中打鱼狩猎,交往甚密,私人关系非同一般。
巨鹿大战之后,二人相互猜忌怨恨,反目为仇,势不两立。陈余联合齐王田荣,击败张耳。张耳于是投靠汉王刘邦。陈余收复赵地,重又迎立赵歇为赵王。
曾经是刎颈之交的二人,此时又各为其主,聚首井陉关口,兵戎相见。国恨私仇,双方都恨不得立即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这由友而仇,由爱而恨的置换,不仅令后人扼腕感叹,更是天助韩信消灭陈余,征服赵国。
所以我们有理由推测,正是由于张耳这种特殊的身份和关系,韩信才能够很快得知,李左车建议的深沟高垒、坚壁不出、后方迂回、夺其辎重、断其粮道、伺机决战的奇谋良策,被陈余以“义兵不用诈谋奇计”为由而拒绝的赵军最高军事机密。韩信很可能也正是基于张耳的情报和策划,才得出赵军倾巢出动、老营无人留守的判断,从而才敢大胆采取背水列阵,引赵军决战于平野,派小股骑兵偷袭赵军营垒、拔旗易帜的作战部署。甚至我们还大胆推测,张耳有策反赵军部分将领、与韩信的两千偷袭骑兵里应外合的可能,否则,在赵军二十万对三万的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并不愚蠢的陈余怎么会倾巢出动,后营无人把守,连两千小股兵力都抵挡不住呢?看看后来的孙可望投清后,李定国顿陷窘境,就可见张耳作用的一斑了。
所以,韩信与陈余在两军尚未交手之前,由于张耳的存在,胜利的天平已经向汉军倾斜了大半。
四
而对于赵军而言,广武君李左车的先防后攻之计,可谓天衣无缝,老道毒辣,正好击中汉军的软肋。他敏锐而准确地判断,汉军“去国远斗”,势必“其锋不可当”;千里运粮、后勤补给必然困难。向陈余力主深沟高垒,坚壁不出,以奇兵迂回汉军背后,夺其辎重,断其粮道,置汉军于“前不得斗,退不得还”的困境,然后伺机决战,赵军必能获胜,否则,他们二人必被韩信所擒。这其实与韩信后来实施的背水列阵、拔旗易帜的作战方案,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叹的是,李左车的主帅是有大儒之称、文人出身的古董派军人陈余,有爱面子,讲排场,崇尚按部就班正面攻击的弱点。在兵不厌诈的残酷战争面前,简直又一个宋襄公再世,摆出一副泱泱君子之态,而且兼有一股政治家义正词严的凛然正气,把自己看作是抵抗侵略的仁义之师,坚持义兵不用诈谋奇计。何况韩信的来犯之敌,在他看来,经千里奔袭,早已疲惫之极;虽号称数万,其实也不过区区数千乌合之众。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倍则战”,凭借自己二十万浩荡大军,对这小股来犯之敌,就避而不击。如果再遇到强敌入侵,又该如何是好?岂不令天下诸侯蔑视耻笑。此先例一开,以后势必人人都敢来欺负赵国!
陈余的弱点此时极度放大、膨胀,骄兵轻敌,在他看来今天的韩信,就是他手里一个很好捏的软柿子,根本没有把钻过别人裤裆的韩信放在眼里。自觉有信心、有能力,不仅要把这场不成比例的仗打赢,而且还要赢得堂堂正正,名正言顺,漂亮出彩!
不知这是君子的悲哀,还是对战争和兵家的诅咒?战争就是如此残酷无情,毫无仁义可言,以至于后世真正的君子和儒者,渐渐成了珍稀动物。作为兵家的李左车,也只有仰天空叹的份儿了!而同样作为兵家的韩信,探到这一情报后,肯定如同陈余看到他背水列阵时一样,窃窃地晒笑了。双方都在晒笑对方,可谁能笑到最后?
昔日,宋襄公在泓水大战中遇到了楚成王;法罗在古罗马的坎尼碰上了汉尼拔;汉高祖三年(公元前204年)的十月里,儒者陈余与他不屑一顾的诈谋奇计专家——韩信,在井陉关狭路相逢,一场精彩而残酷的恶战,不可避免地一触即发。
早已成竹在胸的韩信,并未直奔井陉关攻营拔寨,而是先派大将曹参一举攻下邬城,斩杀赵国守城别将戚将军,扫除汉军东进井陉的左翼威胁。然后率大军距井陉关口三十里安营扎寨,全军休整。
夜半时分,井陉关前的群山峡谷寂静如常,而汉军大营中一片肃穆,韩信开始了他运筹已久的调兵遣将,派兵布阵。
韩信下达的第一道将令是,派轻骑二千,每人持一面汉军红旗,趁夜色迅速从小路绕到抱犊山(今获鹿西北)隐蔽,窥视赵军,只待赵军倾巢出动与汉军交战之际,立即冲入赵营,抢占壁垒,拨掉赵帜,遍插汉军红旗。
韩信的第二道将令是,“今日破赵会食!” 打完仗请大家会大餐,似乎是一道依例行事的战前动员令。当时在场的汉军将士们没有几个人当真,大家更担心自己还能否再吃上下顿的家常便饭。更令诸将大惑不解的是韩信的第三道将令,派一万先头部队,背靠绵蔓河、井陉水列阵迎敌,自断退路,与赵军决一死战。兵书明明写着,布阵原则“右背山陵,左对水泽”,韩信却反其道而行之,令他们背水列阵,岂不自绝后路!更没人敢想今天的大餐了。但军令如山,茫茫夜色中的韩信各路大军,悄无声息地到达各指定位置,枕戈待旦。而陈余和他的赵军,此时正在其大营高垒内的温柔乡里,做着他们的黄粱美梦。
晨曦微露,韩信、张耳顶盔贯甲,率汉军剩余将士,旗幡招展,旌旗飘扬,众将跃马挺枪,浩浩荡荡直扑赵军大营而来。而此时的陈余不慌不忙,依然一副儒者风度,看到汉军竟然背水列阵,汉大将军的帅旗和仪仗迎风猎猎,韩信、张耳竟然亲自来战。陈余心中不禁掠过阵阵窃喜,晒笑韩信不懂兵法布阵,自断后路,自投罗网;仇敌张耳,手下败将,不自量力,自己找上门来送死。此时不战,更待何时。立即命令赵军全体出击,彻底消灭韩信来犯之军。陈余哪里知道,他的此举正中了韩信的诱敌出营之计,自动放弃了深沟壁垒的地利优势。
顷刻间,井陉关的峡谷中战鼓雷动,号角齐鸣,旌旗遮天蔽日,战马啾啾嘶鸣,刀枪剑戟铿锵撞击,士兵厮打喊杀,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回荡在悠悠的井陉峡谷,滔滔的绵蔓河畔。
似乎正如陈余所料,汉军果然不堪一击,双方交战不到一个时辰,汉军一个个丢盔弃甲,纷纷溃退,军旗战鼓丢弃遍野。韩信和张耳也被乱军裹挟,落荒而逃。陈余大喜过望,消灭韩信,擒拿仇人张耳的时机就在眼前。他令旗狂舞,亲自指挥并率领赵军倾巢追击,企图一举全歼汉军于绵蔓河东岸。
韩信也在窃喜,果然不出他所料,陈余被他的佯败之计所惑,被倾巢诱进了他蓄谋已久的背水大阵之中。这下陈余和他的赵军,算是彻底领教了韩信背水阵的奥妙和厉害。
五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科学合理的布阵,对战争的胜负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排兵布阵是每一位古代将领的军事必修课。此次井陉之战,使韩信的背水阵一举千古留名,完美真实地体现了韩信寻乎异常的布阵功底和军事学养。历代军事家们无不拍案称奇言妙,以至于后来的竞相模仿者不计其数,但真正能达到韩信今天井陉之战奇效的,却聊聊无几,有的甚至战败身死,声名倒地,为后世徒留笑柄。背水阵的奥妙不仅在于韩信知己知彼的出色情报间谍工作,还体现在韩信对井陉关军事地理超乎常人的神奇利用。
这是我们在探讨背水一战时永远也无法绕过的命题。井陉关口有两条河流——绵蔓河与井陉水,一条南北流向,一条东西流向,在井陉关前近似直角交汇,在这两河之间自然形成一片状如半岛的平坦地带,其正面正好朝向赵军营垒所在的东南方向。
赵军深沟壁垒,居高临下,山高谷深,易守难攻,如果把赵军引至两河之间的半岛平坦地带交战,赵军就会完全丧失地利上的绝对优势,这是韩信梦寐以求的理想战场所在地。所以韩信才大张旗鼓地暴露主帅身份,诱敌重兵下山;又佯败后撤,遍丢旌旗战鼓,再诱敌深入至半岛地带决战。赵军一步步地钻进了韩信为其设下的陷阱——背水阵。
其实,韩信故意在半岛地带背水列阵,还有其更为深刻的用意。他不仅仅是对赵军示蠢,诱敌深入。更重要的是,把他所率领的如驱“市人”的新兵,置之于死地,使这些没有作战经验、战斗力不强的新兵,无路可退,无处可逃,只有死战方可活命。“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这是战后韩信亲口所言,他把王侯之间争霸天下的战争,简化为极其简单的士兵保命哲学。这就是残酷的战争现实,但解决了韩信对新兵指挥的所有难题,也成就了韩信永世的名将之名。
同时,由于这两条河流的存在,无形中就消除了韩信可能来自侧翼和后方的威胁。这样,本来兵力就不足的汉军,就可以把原用于侧后翼警戒的兵力,全部部署在正面攻防上。从数量来看,汉军的绝对数量并未增加,但是能够直接投入作战的兵力,却因此相对地大大增加。更重要的是,汉军由此得以抽调出两千决定战局的迂回骑兵。
战端未开,单在地形利用和排兵布阵上,陈余已连输韩信两招。战局就这样在韩信神奇莫测的巧妙地理优势变换中,双方的战斗力就已经进行了潜移默化的相互转化,胜利的天平再次向韩信倾斜。
当陈余倾巢出动追袭韩信和张耳之后不久,就渐渐地、真实地尝到了韩信背水之阵和背水之兵的真正厉害。除了背水之兵个个誓死拼命,人人顽强死战,坚不可摧的战斗力之外,陈余几倍于韩信的二十万大军,在韩信预设的半岛狭窄战场上,自己首先陷入了相互拥挤的混乱局面。由于双方能够直接接触的战线宽度非常有限,使得真正直接投入战斗进攻的赵军,就同汉军正面的防守兵力旗鼓相当了。后面剩余的绝大多数赵军,也只有呐喊助威的工作可做了。这就使得陈余从兵书学到的“十则围之,倍则战”的公式完全失效,处于绝对优势兵力的赵军,由于两条河流的限制,根本无法形成对汉军的实际包围圈。
这又是韩信背水阵的又一大惊人奥妙,韩信将战场的地利优势发挥到了极至,使得原本众寡悬殊的两军,在“汉军防线”这一实际交战地域上,双方兵力达到了相对的平衡。
这时陈余一举歼灭汉军的激情和冲动,渐渐被眼前久攻不下的混战僵局淹没了。主帅尚且如此,何况一线浴血奋战、疲惫不堪的赵军将士了!处于绝对优势的赵军,士气顿时大大受挫。此时的陈余,也许想到了李左车坚壁不出、后方迂回作战的好处,决定收兵回营,再图破敌良策。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倾巢出动后,他空虚无备的大本营,就立即被韩信预先埋设在抱犊山上的两千轻骑兵,偷袭占领了。当他回马遥望曾经属于他的赵军老营时,已是遍插汉军红旗,迎风林立,猎猎飘舞,遮天蔽日。他根本无法判断其中有多少汉军,顿时热血膨胀,两眼发黑,勒马僵立,久久无语。
而他的士兵们比他反应更快,立即意识到自己已处于汉军的两面夹击包围之中。前方不能突破背水阵,后方老巢又被端掉,战胜汉军已成泡影,大势已去。顿时赵军军心大乱,四散奔逃。同样可以看出,赵军的士兵素质并不比韩信的新兵强多少,也不是什么久经沙场的精兵强将。当陈余回过神来,再来控制调度他的军队时,为时已完,无论如何斩杀逃亡士兵,也毫无效果。兵败如山倒,无奈他的二十万大军全面崩溃。陈余自己也不得不自顾逃命而去。
六
这使我们在盛赞背水阵顽强抵抗力的同时,也惊叹于拔旗易帜的奇袭巧妙。奇正用兵,交相辉映,正是韩信用兵的一大显著特色。
如果没有轻骑兵迂回偷袭、拔旗易帜的成功,整个战役的最终结局仍然不会改变。赵军完全可以依仗数量上的兵力优势,逐次投入战斗,最后也会把汉军消耗殆尽。退一步,赵军还可以退守老营,采取李左车之计,至少还可以坚壁不出,把韩信大军拖住,直至拖垮。同样,如果没有背水阵的誓死顽强抵抗,拔旗易帜的迂回骑兵,也仅仅是起到小股骚扰作用。如果主力部队都被歼灭,还能指望这区区两千骑兵和他们的红旗,扭转乾坤不成!
背水阵的坚守和轻骑兵的迂回,可以说是韩信取得井陉大捷缺一不可的双拳。双拳互动,双管齐下,珠联璧合,打得陈余呆如木鸡,显示出韩信这套组合拳出神入化、势不可挡的无限威力。当陈余落荒而逃时,韩信彻底地晒笑了。这时轮着他倾巢出动了。背水阵全线反击,轻骑兵冲下壁垒,韩信一举彻底击溃赵军的时刻到了。
也许一些头脑反应快的汉军将士,此时已明白了韩信下达的第二道军令——“今日破赵会食!”原来并非大将军的虚言,而是早已胜券在握。汉军军心大振,士气高昂,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乘胜追击,势如破竹。可叹陈余的二十万大军,在汉军的两面凌厉夹击下,如江河决堤,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可叹的是,一直恨不得杀掉张耳的陈余,最后被张耳的同僚张苍追杀于泜水(今河北省魏河)河畔,曾经的刎颈之交终成刎颈;本不该遭此败绩的李左车,被绑在了陈余的战车上,空怀一腔智慧,厄运难逃,最终被韩信悬赏千金活捉;一百多年来祖祖辈辈世袭赵国王位的赵歇,亲眼目睹了赵国最后覆灭的一幕后,被汉军生擒于襄国(今河北邢台西南)。赵国从此划入汉王刘邦的版图。
更令我们感慨的是,这背水一战,并非是韩信的首创和独门绝技,而应该是前不久巨鹿之战时破釜沉舟的项羽。按韩信的行踪推断,那时他应该在项羽军中任郎中,亲身参加过巨鹿之战!想必破釜沉舟的妙处,韩信深有体会,所以在井陉之战中及时拿来活学活用,足见其用心与高明;而另一个同样也亲身经历巨鹿之战的陈余,对此却麻木不仁,没有任何的丝毫警觉,反而耻笑韩信不会用兵,不屑一顾。二人军事素养的天壤之别,由此可见一斑。陈余如此不知长进,焉有不败之理!
韩信自己把胜利的原因仅仅总结为: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这无疑是此战取胜的一个关键,但是远远不是全部,真正的关键之处,其实就是大家常挂在嘴边上的那句经典: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并把它与出奇制胜的战术,巧妙有机地组合在一起,张驰有度,准确把握好战斗进行的节拍,韩信就谱写好了这曲铿锵辉煌的胜利交响乐章。
背水之阵不在于有多神秘,而在于韩信充分掌握敌我情报、明察用兵地理,对症下药!拔旗易帜不在于奇兵与正兵配合得如何默契和“哲学”,而在于韩信有端掉敌军大营的十足把握!井陉之胜还在于不但一方有个“汉尼拔”——韩信,而另一方还有了一个“法罗”——陈余。
井陉之战,终成绝响。但关于这场战役及战役之外的相关话题,人们还将继续。
二零零五年八月七日作于邯郸
Friday, July 22, 2005
#
一
有人说她出身贫寒,曾为烟花柳巷中的绝色舞女;有人说她出身豪门望族,舞蹈是她的艺术人生。有一点肯定无疑,她是天下名都邯郸城中最善舞的美女,舞蹈与美貌,共同构成了她生命长河中纷纷扰扰的朵朵浪花。
年轻美丽的她,在邯郸城的灯红酒绿中夜夜起舞翩翩,赢得过数以万计的喝彩赞美声,但她的愉悦和兴奋是短暂的,骚动的心事、飞扬的激情,在曲终人散之后就怅然若失地归于寂寞。自从倜傥洒脱的吕不韦闯入她的生活后,她国色天香的美貌和袅娜的舞姿,才遇到了旷世知音,找到了永恒的依托。
当她起舞的时候,不韦痴迷地为她击箸唱和;当她为不韦斟酒的时候,不韦深情地抚摸她如水的长发。只有在不韦面前,她的舞姿才更富有诗情画意,她的美貌才更加楚楚迷人。她如同不韦珍藏的一件稀世珠宝,不仅自己欣赏玩味,而且常常把她展示给朋友共享。每当朋友们赞叹于她的美貌、沉醉于她的舞姿时,不韦就有了商人特有的物超所值的成就感。
商人的目光不仅仅用来欣赏美貌和舞姿,更主要的是用来捕捉瞬息万变的商机。不韦是天才的商人,从她倾国倾城的美貌和婀娜蹁跹的舞姿中,捕捉到了一次震铄古今的大商机。
有一次在她看来同以往别无二致的宴会上,一位客人的目光像苍蝇一样,一直贪婪地追逐着她婀娜的舞姿,满脸堆积着一幅急不可耐的欲望。她看得出,这位客人虽然衣着不俗,可不俗的衣着掩饰不住落魄的神情。他眉宇之间闪烁着无可奈何的自卑和强自打点的骄傲。不韦曾告诉过她,这是位身份特殊的朋友,是秦昭王的孙子,被抵押在赵国做人质,现正落魄邯郸,他的名字叫异人。
此刻的异人,贪婪的目光中没有了丝毫的落魄,有的只是被她舞动的美貌煽得烧身的欲火,垂涎三尺地再三向不韦讨要她。不韦的修养一向很好,善于在不动声色之中控制局面,这样才能确保他用最满意的价位,最终买下或卖出他锁定的商品。然而,这次不韦愤怒了,似乎是怒不可遏的愤怒。但仅仅是瞬间,不韦的神色又自如地平静下来了,不动声色地示意她退下回避。
接下来的那个漫漫长夜印证了她的惴惴不安。不韦像往常一样拥她入寝,不一样的是,那夜不再春宵苦短,蜜语喁喁。整整一夜,不韦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她无法预料,也不敢预料,这久久的沉默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不韦终于打破了死亡一般的沉默:这异人,是他花了整整千金的大本钱,才买下的一宗奇货。五百金,为异人收罗门客,扬名诸侯;五百金,为异人购买奇珍异宝,西去咸阳,打通秦太子夫人华阳,收其为嗣。一旦时机成熟,异人即可归秦,登上太子宝座。
奇货可居啊!不韦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语道出了千百年来多少生意人梦寐以求的商业奇遇,也为邯郸留下了一条生动无比的成语典故。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赢百倍,立主定国之赢无数。这是不韦与他同样是资深商人的老父,共同研究了很久才总结出的吕氏生意秘诀。今天不韦和她要做的正是一宗立主定国的大买卖。异人亲口许诺,如果他日能得秦之天下,将分一半的江山给不韦。为了这宗立主定国的无数之赢,天亮后,不韦就要把她送入异人府中。
只善歌舞的她,对生意一窍不通,感觉到的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瑟瑟冷风,彻骨地冰凉。曾经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可以随风而去,可她腹中的刚刚孕育的生命该如何处置呢?不韦优雅地把头偏向一旁,春闱红帐昏暗的幕布上,他的侧影却如斧砍刀削般棱角分明:什么孩子?他从不知道!
俨然又一阵寒风掠过,她不知道,天最终是怎么亮的。只知道天亮后,她就成了落魄人质异人的夫人。
庆幸的是,异人同样爱她如珠似宝。她依然不停地歌着、舞着,异人是她歌舞盛会上的唯一看客。
二
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初一(公元前259年12月17日),她腹中的孩子在邯郸丛台旁的异人府中,呱呱坠地了,儿子取名政(政通正)。孤身漂泊邯郸多年的异人喜出望外,激动不已,手舞足蹈了很久,丝毫未对这龙种的真伪产生过片刻的怀疑。作为异人至交的不韦知道后,不动声色地以好朋友的身份,送来了一份价值不菲的贺礼。渐渐地,有政的日子里,她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暖色,时时不自觉地又有了起舞的冲动。
男人自有男人的大事,珠宝只有在需要示人时才拿出来展览,或者交换,其他时间只能深藏不露。不韦的头等大事是经营囤积在他手中的这宗奇货。身为奇货的异人,在奔向秦国太子宝座的漫漫征途上,忙碌得更是不亦乐乎,这是异人的头等大事。不韦不愧为一代商业大师,施展出了浑身所有的祖传商业解数,在邯郸与咸阳之间的商道上,来回奔波,终于奇迹般地排除了异人从邯郸人质到咸阳太子道路上的种种障碍,并用楚国服饰对异人进行了一番精心包装,赚得楚人出身的华阳夫人眼前一亮,当即立异人为嗣,并赐名子楚。
那个宴会上见到舞娘就垂涎三尺的落魄人质,从此贴上了这枚由不韦精心为他设计的新商标――子楚,名不经传的异人顷刻间摇身一变,一夜之间便跻身天下著名商标之列,正式成为不韦手中一宗名副其实的奇货,身价一路直线飙升。
这一切对不韦而言,无非是在展开一幅早已烂熟在胸的画卷,没有任何意外的惊喜和起伏跌宕的精彩。但对子楚而言,不韦简直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再造父母,常常把不韦约至府中,彻夜密谈,视为莫逆之交。
每当她与不韦不期而遇时,不韦都会彬彬有礼地微微躬身,因为她是子楚的夫人;每当不韦看到政时,就会露出一脸和蔼慈祥的微笑,因为政是子楚的公子。她常常会有瞬间的恍惚,仿佛她与不韦曾经共同度过的那些耳鬓厮磨的日日夜夜,在不韦身上从未发生过!
秦昭王五十年,秦军兵临邯郸城下,陷入窘迫和困顿中的赵国,情急之下欲杀子楚泄愤。一时间,暴戾之气重重地向她压来,子楚的府邸被赵军层层围困。政,不再顽皮,恐怖笼罩着他稚嫩的小脸。子楚更是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她再次感到了邯郸城的寒冷和恐怖,自然想到了神通广大的不韦。
不韦果然在那个夜色凝重的夜晚突然降临。然而,不韦连看也没有看她们母子一眼,就径直把子楚拉进密室。这不奇怪,她和政早已习惯,她只能默默静坐,等待着两个男人的安排部署。她满怀希冀,她即使不再是不韦心中的珠宝,至少也还是子楚掌中至爱的珠宝,再退一步,政该是他们俩各自心中都有的珠宝。不韦更该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政,他的这宗买卖至少会损失一半的利润。
密谈过后,她一把抓住子楚的手,似乎那手就是她一直祈祷的救命稻草,而子楚却冷冷地吩咐,给他收拾出远门的行李,他要和不韦离开邯郸去咸阳,她和政留在邯郸。时光仿佛倒转回了她与不韦分手的那个夜晚,她手中紧攥的是与不韦那夜同样冰冷坚硬的手。
两个都曾把她当作珠宝的男人,花了六百金,买通了守卫的官兵,在那个漆黑的夜晚,连夜逃出邯郸,奔咸阳而去。
空荡荡的屋内,幼小的政浑身颤抖,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夜出奇得静,只有外面的风,一次次扑打着窗棂,风中不时夹杂着巡逻兵士铠甲的铿锵撞击声。她明白,只有她自己挺起孱弱的脊骨,才能为政撑起哪怕只有小小一块的低矮天空。
她怀抱着年幼的政,在娘家豪门望族势力的庇护下,开始了她们在邯郸城中投亲靠友、东躲西藏的隐蔽生活。年幼的政,也隐姓埋名,改名赵政,时刻提防着官府的追查和盘问。
提心吊胆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这旋律再也无法使她萌发起舞的冲动。
三
六年后,老秦王死了。安国君做了新的秦王,子楚顺利地被立为太子。赵国迫于秦国的压力,把她们母子二人送回了咸阳。从此,她永远地离开了生她养她,令她一生都魂牵梦绕、爱恨交加的邯郸城。邯郸少了一位美丽的舞者,咸阳的秦国后宫多了一位善舞的美丽嫔妃。
庆幸的是,子楚依然对她迷恋如初,说她容颜依旧,舞姿如昨。子楚哪里知道,她的心好似老了六十年,依然舞动的身姿,还剩价值几何?她依然一无所知。
一年后,不韦的商业蓝图全面开花结果,安国君仅仅正式坐了三天的秦王交椅,就一命呜呼了。子楚顺理成章地做了新一代的秦王,从此拥有了秦之天下。同时兑现了他当初对不韦的承诺:封不韦为秦之相国,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十万户。不韦名副其实赚得了秦国的一半天下。
对于子楚,由不韦一手为他操办的立主定国大事,终于大功告成了。他对不韦更加信赖,秦国所有的大政方针,都一一跟不韦商讨。不韦颔首,他才会安心颁下王命。
而对于不韦,这仅仅是他商业计划的一步棋,更深、更远的玄机仍在他的胸中酝酿。子楚当然不会知道,她和政同样也没有丝毫地察觉,她们母子能够看到的,仅是不韦一贯谦恭有加的宫廷礼节。不韦见到她,会深深地躬身,因为她已是秦国名副其实的尊贵王后;不韦见到政,同样会深深地躬身,因为政已是秦国货真价实的尊贵太子。
她若有所悟,男人心中只有权力和钱财两样东西。当权力和钱财都装满了,才在上面点缀一点有关女人的美丽花瓣。她再次舞动的身姿,也仅仅是装点子楚志得意满和春风得意的美丽花瓣而已。
可惜,子楚的志得意满和春风得意,好景不长,在至高无上的王位上仅仅呆了三年就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临终时,子楚抓着她的手,一再叮咛:第一要好好带大政,让他做一个最霸气的君主。第二,事事要请教不韦,不韦是最忠心、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她欣慰,子楚是一直爱她的;她也悲凉,子楚至死还深深信赖着不韦,仿佛听到了身后不韦嘿嘿的窃笑声。
政十三岁的时候,做了秦王,不韦做了政的仲父,她做了太后。不韦终于笑出声了,他韬光养晦、苦苦经营了十四、五年的立主定国的大生意成功了!
那天,她又一次莫名地舞动起美丽的身姿,舞得咸阳城雍容大度,王气氤氲缭绕。但不知道她婀娜娉婷的舞姿中,旋转的是喜庆,还是悲凉。
四
不韦再来见她时,再也不讲什么宫廷礼节了,不顾一切地向她扑来。那一刻,她又见到了不韦十四年前的灼灼目光,一直对他彬彬有礼十年有余的不韦,个性原来还如此强硬、张扬。
十几年了,对不韦的这些举动和表情,她早已陌生,本能和自尊使她极力地挣脱和抵抗。不韦却神采飞扬地告诉她: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宗无数之赢的买卖终于成功了。不韦,她,他们的儿子,他们的江山!已全部掌控在不韦的手中了!
愚钝的她,很久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不韦一个不折不扣的同谋?以自己的美丽与舞姿谋掉了子楚的性命,谋到了他的大秦江山,还强加给他一个不是自己儿子的儿子!突然间,阴谋感、罪恶感弥漫全身,不住地颤抖。
而不韦却朗声诵道:立主定国之赢几倍?无数!然后哈哈狂笑,这笑声在她耳畔久久回荡。她从未见过不韦如此豪放,如此狂妄!不知是恨,还是是怨,顷刻间她泪如泉涌。她明白了,她深爱的还是眼前这个性情张扬不羁的不韦。只有在不韦面前,她才有困惑,才有怨恨,才会不知不觉迷失自己。而今天,不韦终于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似乎她又回到了邯郸城的丛台下,回到了当初刚来不韦身边的那些日子。她袅娜的舞姿重新焕发着奕奕风彩,甜蜜的笑靥像鲜花一样烂漫地尽情绽放。
和煦的阳光下,她斜依栏杆,秋波盈盈,遥看不韦食指轻扣,静静翻阅着他召集数千食客正在编撰的《吕氏春秋》,时而点头赞叹,时而凝神沉思,好像她和不韦从来没有分开过似的。儿子,就在她目光可及的地方;丈夫,就在她触手可及的身旁。她十三年来朝思暮想的幸福和温馨,此刻就在她的四周萦绕。她美丽的身姿再次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
陶醉在幸福中的她,却忽略了政的存在和成长。政在渐渐地长大,如他的父亲一样,个性强硬、心机幽深无比。而不韦,以他一贯的精明察觉到了。不得不郑重告诉她,政对她们之间的事情,已经有所察觉。若她们再缠绵一起,难免祸从天降。所以,他们必须分开,不韦专心致志地去做他位高权重的相国;她必须心无旁鸷地去做她雍容华贵的太后。
为什么不可以告诉政,不韦才是政的父亲?她似乎永远有不懂的问题。不韦正色警告:此言一出,势必大祸临头。
她再也没有了起舞的冲动。
五
五月的咸阳,阳光明媚,蝶儿翩飞。彻骨的寒冷却再次向她袭来,寒冷对她总是这样不期而遇。
忽然的一天,不韦为她引荐来一个宦者,这宦者的名字叫:嫪毐。那是一位眉目清秀的男子。她意想不到的是,这嫪毐并未净身。还是不韦替她想得周到,理解她深宫寂寞,体贴她韶华正好。如果爱与尊严是一次次地被低买高卖,她还能到哪里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爱与尊严,何不趁着这阑珊春意,恣意放纵人生的青春韶光呢!余下的日子里,她宠爱嫪毐,纵容嫪毐,再也不去节制自己。
不知天高地厚的嫪毐,一日与左右博酒时,竟然醉意癫狂地炫耀:他是秦王的假父,那些穷小子竟敢在他面前张狂!左右骤然变色,偷偷探视她的脸色。
她哈哈大笑起来,回头看着庭院中玩耍的两个孩子:那是她跟嫪毐的儿子。
对于这纷扰的世界,她想得非常简单而单纯。她不会想到什么淫乱祸国,更不会去干政篡权,她仅仅是一个向往平凡生活的女人而已。她与嫪毐,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罪恶。问题是,政由此找到一个削除权力障碍的最佳借口。何况嫪毐小人得志,像飞蛾扑火一样,不自量力地扑向政的权力神坛。
政,毫不犹豫、干净、利索地剪除了嫪毐集团,并斩草除根,杀死了她的那两个亲生儿子。在政的眼里,只有王权,既没有同母异父的兄弟,也没有同父异母的弟兄。他的另一兄弟长安君成蛟同样没有逃出他的手掌。他铲除异己的行动是如此果断、冷酷,那神态,那眼神,都像极了不韦。
她暗自惊叹不韦多年来对政的精心培养,不枉政称他一声“仲父”,他把所有冷酷的精髓都传给了政;子楚同样没有看错朋友,为秦国选择了一位有如此魄力的肱骨栋梁,为政选择了一个有如此胆识的强硬臂膀;她庆幸自己今生得侍不韦,让她的儿子有如此一个好父亲。她已不知道杀戮和悲哀为何物,真正成了不韦的同谋,迫不及待地告诉政:不韦,才是他的父亲。
令她不解的是,政冷静地偏过头去,昏暗的房间里,他的侧影如斧砍刀削般棱角分明,又现二十几年前惊人相似的一幕。
眼里没有兄弟的政,同样不会有父亲和母亲,有的只是至高无上的王权。不韦,因嫪毐事件被政削去相位,就国河南。她,同样因嫪毐事件,给至高无上的秦王带来了屈辱,被政驱至雍城。她哪里知道,政是一箭双雕,彻底根除了威胁他王权的两大集团――不韦和嫪毐。从此,政可以无所顾忌地行施他至高无上的王权了。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她笑自己的幼稚与天真,同时也笑不韦过分的聪明。一想起不韦高诵“立主定国之赢无数”时高深莫测的神情,她更是忍俊不禁。原来,这“无数”二字竟是如此具有讽刺意味,竟然也包含了不韦自己的卿卿性命。是他的儿子秦王政,是他倾注毕生心血,一手扶持的秦王政,仅仅两句话竟使他只能选择死: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封君河南,食十万户!你跟秦国有什么血缘?秦国尊君一声“仲父”!尤其是第二句,政与他之间血缘关系的否定,是对他最致命的一击。不韦闭门苦思了一天,也不得其解,自饮鸩亡。
一个个政敌被铲除干净后,政又把她迎回了咸阳的甘泉宫。这得益于一个叫做茅焦的谋士,竟敢做第二十八个谏死者,一句话打动了政:“天下闻之,尽瓦解,无人向秦。”于是,她的儿子,秦王政,亲自来雍地,把她迎回咸阳。天下人都知道了七国霸主,对母亲竟是如此体贴入微,谦恭柔顺。秦王政,声名大振,赢得了天下无数归秦之心。
阳光下,她微微眯起了眼,两个儿子、襄王子楚、相国不韦、文信候嫪毐、公子成蛟……一个个浮现眼前,恍如隔世。
她好久没有舞过了,突然,有了起舞的冲动。她轻舒长袖,扭动腰肢,旋转起来。好似又回到了昔日的邯郸,回到了那个宴会上,泪水扑簌簌流下面颊,模糊了视线。
但她真的再也没有回到过邯郸,而儿子秦王政回去了。那是秦王政十九年,公元前228年十月,是尾随他的铁骑回去的。在邯郸,他没有去看望童年时的伙伴,没有去报答当年时时保护他的左邻右舍、姑舅至亲,而是把当年同他有仇的人,全部抓起来活埋了。然后趾高气扬地在赵国的邯郸、太原、上郡乘车兜了一阵风,荡起滚滚黄尘,回咸阳去了。
一个孩子的仇人会有多大的罪过呢?她迷惑不解;邯郸城的父老乡亲会如何看待她呢?她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到五十岁的她,顿觉老了,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惊恐不安的世界了。她再也无力起舞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煎熬她一生的世界!
邯郸人没记住她的名字,咸阳人也没记住她的名字。一百年后,那个叫做司马迁的人,在《史记》中细细地记载了她的丈夫——吕不韦、她的儿子——嬴政。而她,只是“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就一笔代过。赵姬,成了不是她名字的名字。
Wednesday, June 15, 2005
#
马,对于我这个农家子弟而言并不陌生,但也从未想到过把马与邯郸联系在一起,或以马为题来写关于邯郸的文章。不过,读的关于邯郸的旧书多了,看的关于邯郸的文物古迹多了,交往的邯郸文化人多了,关于邯郸与马的话题和典故在我的脑海就沸沸扬扬地多了起来。
我常常一次次穿行于回荡着古赵血性和魂魄的邯郸大街小巷,不经意间就能与街头大大小小的关于赵武灵王的雕像和壁画邂逅。每一次的相遇就会自觉不自觉地与这位邯郸历史上的第一伟人和大英雄促膝神交。他那弯弓跃马的威武形象,已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坎;他那开拓进取、勇往直前的不朽精神已经渗透进了我的血液和思维。他就是邯郸不朽的城市灵魂,他胯下那匹奋蹄欲飞的矫健战马就是这种灵魂和精神的形象代言人。透过他的马,一个个扬鞭跃马的邯郸圣贤先哲们威武不屈的形象就会映入我的脑际,激荡我的灵魂。
去年又读到了文友礁夫写的《马姓起源与邯郸》的考据文章,后来再有文友东街先生多次建议我写写邯郸与马姓,或者马姓鼻祖赵奢的相关话题。今年春天又看到台湾和马来西亚马姓宗亲到邯郸寻根祭祖的新闻报道。邯郸与马的形象在我的胸口越积越多,堵得我气喘吁吁,成了我无论如何也难以绕过的坎儿。看来邯郸与马的文章是非写不可了,于是,我开始在邯郸寻找有关马的蛛丝马迹。
但对于马姓起源问题,我的兴趣并不大,就像我姓李,对李姓的起源也麻木不仁一样。姓和名,在我的概念中就是一个人以区别于另外一个人的代号而已,至于老祖宗是谁,都是些遥远的、难以考证、与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私事。事实上并非同姓就真的亲如一家,也并非异姓就不能成为患难至交。邯郸历史上的虞卿与魏齐就是异姓而结成贫贱之交,廉颇和蔺相如也非同姓而将相和谐共处而成刎颈之交。我刚写过的赵武灵王之子赵章和赵何就是亲兄弟内讧而上演沙丘宫之祸的罪魁祸首。秦赵两国也原本属一家,同根同源而几代倾国厮杀,血染中原。还有邯郸邺城春秋中的曹丕和曹植,也本是同根生,不也感慨相煎何太急吗?
我的此马非彼马,我的马非一家一姓之马,我要寻找的是邯郸人精神家园中共有的那一匹匹的灵魂之马,邯郸历史上曾经的不甘人后、顽强拚搏的龙马进取精神,以及邯郸和马之间渊源不解的历史人文情结!
一
我最早接触马,还是小时候在人民公社时代,那时候一个生产队有几匹膘肥体壮的好马,那可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就像现在谁家有高级轿车和豪华别墅一样趾高气扬!那时的马就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那位公社社员懂得驭马、训马,那就是相当于现在机电一体化、起码技师一级的专业技术人才,就是先进文化的代表;一匹马的生老病死更是牵动着一个生产队几百号人的切身利益,关系到一个农业生产集体生产力水平的高低,在这个意义上讲,马就代表了一个生产队最广大社员们的切身利益。所以,马对于那个年代的农村、农民、农业的“三农”而言,其意义非同一般,在我心目中马就是人民公社时期活生生的“三个代表”。我作为那个时代过来的少年农民,对马有着特殊的认知崇拜,这种体验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并左右着我对邯郸历史的阅读和理解,那些在邯郸历史的旧书中沉睡了几千年的各色马匹在我的脑海中渐渐地生动鲜活起来。
刚一打开泛黄的历史旧书,一辆高贵豪华的高级驾六马车就从亘古悠远的春秋早期滚滚而来。这辆马车的档次非同一般,在当时相当于现在美国总统的空军一号专机。车上端坐的是周王朝的国家元首周穆王,驾驶这辆当时技术含量最高马车的司机叫造父。他凭着高超的驾车技术,载着周穆王西游异域,东征叛夷,获大功而被封于赵城(今山西洪洞县),赵氏家族由此发端,赵国的祖先由此与马结下了不解之缘,邯郸也因与赵姓、赵国之间的关系,同马有了割舍不断的千丝万缕的渊源。
公元前386年,邯郸宁静的历史天空中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远远望去,尘土飞扬,旌旗招展,黄罗伞盖簇拥下的一辆辆六马锦车由远而近。这是邯郸历史上走来的第一支规格最高的马队,马队的主人是由赵都中牟(今河南鹤壁)远道而来的一位赵国国君,研究历史的人都叫他赵敬候。
他是邯郸历史上马车拉来的第一位国君,不久邯郸城的西南方就崛起了一座金壁辉煌的巍峨王城,现在的邯郸人都叫它赵王城。赵敬候的马队就一直在那里浩浩荡荡地进进出出。激越的马蹄声划破了邯郸历史天空中的黎明晨曦,使邯郸城如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在了世界的东方,从此,邯郸快马加鞭一跃成为战国七雄之一赵国的新国都。
车辚辚,马潇潇,各色马匹日夜奔跑在邯郸“北通燕涿,南有郑卫”的南北大道和穿越太行山的东西陉道上,荡起阵阵黄土红尘。邯郸告别了它“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的田园牧歌式平静,喧嚣和繁华伴随着车轮滚滚、马蹄声声,源源不断地扑面而来。
荀况早年坐着马车从邯郸出发,周游列国,著书劝学,晚年又同他的弟子李斯、陈嚣,同乘一辆马车回到狼烟弥漫的邯郸,同赵王共同讨论他的“用兵攻战在于壹民”的军事思想;公孙龙则四平八稳地坐在马车里,放声高论着他的白马非马、坚白异同的逻辑悖论,马车外的邯郸老少爷们儿似懂非懂,一个个听得满脸迷茫。
吕不韦赶着马车在邯郸街头“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大发横财;郭纵、卓氏牵着高头大马在邯郸城郊“以冶铁成业,与王者埒富”;酒务泉旁边的茶楼酒肆中,大大小小的马车进进出出,拉进的是谷粟黄粱,拉出的是醉倒过刘伶的玉液琼浆。
廉颇上马则能舞刀弄枪,攻城野战,下马又能坦胸露背,负荆请罪;蔺相如既能乘着别人驾的马车,千里孤胆驰骋秦国腹地,布衣青衫威震秦庭,完璧归赵,并在渑池的诸侯大会上,让秦王为赵王敲盆子助酒,又能亲自驾辕并不灰溜溜地避进邯郸城内中街那条幽深狭长的著名小巷。
毛遂不用骑马一样在楚国的宫殿上龙马精神,一言九鼎,一人抵上百万雄兵;少年嬴政则躲在马车里东躲西藏,改名换姓,从来不敢在邯郸街头抛头露面,终于在他八岁那年乘马车仓惶逃出了邯郸城,回秦国老家去了。
翩翩佳公子平原君赵胜风流倜傥,骑高头大马,率食客三千,指点江山,为邯郸奔走呼号,佐三代赵王;寿陵余子迫不及待地骑快马来邯郸学步,不料在邯郸市民高傲的嘲笑声中灰头土脸地匍匐还乡;穷书生卢英骑不起昂贵的马,也要骑头类似马的驴,到邯郸道中去做他的黄粱美梦。
小毛公毛苌车里车外、马上马下摇头晃脑,高诵低吟着一句句韵律十足的诗经;大小戴――戴德、戴圣,叔侄赛马,并肩奋蹄,“著《礼记》,述圣贤,礼乐备”;英俊的兰陵王纵马入阵,假面真战,邙山大捷,《大面》乐舞回荡中外古今;邯郸游子刘言史打马过丛台,频频回首,高吟“杜鹃啼断还家梦,半在邯郸驿树中。”
邯郸的游侠子们更是纷纷乘着各式各样流行的马车,在邯郸城的大街小巷中“相聚游戏,悲歌慷慨”;邯郸的美女们也不示弱,下马 “弹弦踮屣,鼓琴瑟”,上马“游媚富贵,遍诸侯之后宫”。
是马驮来了邯郸城最初的三流九教、各色人等,是马拉来了黄河北岸、漳河之间的中原一大都市。这是我首次在邯郸找到并认识了马的价值所在,渐渐地我对邯郸的马开始情由独钟、浮想联翩!
二
其实,钟情于马的邯郸人大有人在,武灵王首当其冲,堪称邯郸历史上爱马、用马第一人。胡服骑射、击三胡、灭中山,武灵王把马的功能发挥到了极至。马为武灵王赢得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盖世英名。遍布邯郸各处的武灵王雕塑作品,无一不有矫健的战马与之昼夜相伴;邯郸博物馆大厅那匹迎面奋蹄的矫健青铜战马,更是把邯郸勃勃奋发的英雄气概展现得淋漓尽致、虎虎生威!
务实的武灵王对马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独到见解,他一生只骑马,从来不坐马拉的车,那样走起路来虽然八面威风,但过于四平八稳,招摇过市,骚扰坐不起马车的邯郸百姓。马车既不能林苑逐鹿,也不能草原猎鹰,还会拖慢赵国崛起前进的脚步,很容易被如狼似虎的齐、秦追杀,更摆脱不了骑马的三胡侵扰、掳掠。所以,武灵王从小就只学骑马,不学坐马车。他一生都在马背上生活和工作,日里万机,行军打仗。
所以,邯郸才有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韬光养晦的千古绝唱;才有了赵国和平崛起的历史奇迹;才有了邯郸人津津乐道的秦汉古都的千年辉煌。
其次,对马情有独钟的还有起源于邯郸赵奢的马姓家族。他们的祖先赵奢因善驭马率兵、攻城掠地而成为赵国这辆超级马车的服马,被敕封为马服君。赵奢的后裔们遂以马为荣,弃赵姓而改姓马。是马服君的马,使他们世代荣耀,代代牢记马的骁勇善战;是只知道在兵书上空谈骑马的赵括使他们代代蒙羞,纸上谈兵成了他们家族永远的耻辱。所以马对于马姓家族的意义更是非同一般,更为刻骨铭心!
再有邯郸的李牧,日夜厮守着赵国的千军万马,马不停蹄地奔驰在赵国千里边防线上,声声嘶鸣,划破雁门关的霜晨晓月,换来赵国百姓信马由缰、安宁祥和的和平天空。挂五国帅印的乐毅更是与马情同手足,心心相印,一人独率五个国家的千军万马,马踏齐国七十二座城池,威震华夏。
后来的魏武帝,挥鞭策马,在漳河岸边筑邺城,垒三台,锁二乔,挟天子而令诸侯,饮马长江,横槊赋诗;流落匈奴的蔡文姬千里驾车,穿过广袤的大草原和如云飘舞的马群,风尘仆仆,泣血归汉,登铜雀台,奏《胡笳十八拍》;建安七子文坛奋蹄,在猎猎的建安风骨中饮酒作赋,天马行空;不骑马的刘邵却如马昂首扬鬃,广泛涉猎政治、法律,放马畅游文学和音乐的殿堂,他的《赵都赋》至今犹令人思绪飞扬,天马狂舞,啾啾嘶鸣。
魏征与李沆俨然唐宋朝堂上奔驰的两匹桀骜不驯的邯郸黑马,直言敢谏,大公无私,爱民如子,卓尔不群,独领为相、为人的一代风骚;李若水更是烈马抖鬃,虽遭靖康之难,却威武不屈,怒发冲冠斥金人,仰天高吟:“矫首向天兮,天卒无言。忠臣效死兮,死亦何愆!”
宿将宗泽宝刀不老,纵马太行,磁州抗金,马踏番营,气壮山河;玉麒麟卢俊义跃马挺枪,八百里水泊风雷激荡;文正公窦默悬壶济世,相马识才,一次次为马上皇帝忽必烈荐才举贤;曲周明朝四尚书,肃军纪,兴水利,反腐倡廉,马上马下开一代文治武功;户部尚书张学颜自编《会计录》,制订《清丈条例》,为张居正的明朝变法维新立下过汗马功劳;还有诗、书、画三坛盟主赵秉文、著作等身的崔述、低吟浅唱的王琴堂,都在邯郸的历史天空中放羊牧马,扬鞭奋蹄。刘邓大军漳河屯兵,太行纵马,成千上万的邯郸儿女跃马大别山,挺进中原。
……
翻遍青史故书,处处都会闪烁着邯郸曾经的宝马良驹的矫健身姿。一想到邯郸的马,就会使我激情飞扬,感慨万千;一提到马,今日的邯郸就会倍觉精神焕发,趾高气扬,扬眉吐气。马使邯郸成为了商王朝的京畿之地;马使邯郸成为赵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马使邯郸“富冠海内”,晋身中国汉代五都中的第二都,一举成为天下名都。惹得紧邻邯郸的燕昭王醋意大发,筑黄金台广招天下宝马,奋发图强,不惜用重金买了一副千里马的死骨。所以,河北自古以产良马而著称,宝马常被称为“骥”,马以地名名之,邯郸的马,功不可没。
马,成就了邯郸的辉煌和荣耀;马,使邯郸有了英雄的豪情侠气;马,无可争辩地成了邯郸的城市之魂,所以,浩浩的青史中到处活跃着邯郸宝马的飒爽英姿。滔滔江河上、巍巍青山间,邯郸的千里马纵横驰骋,天马行空,承载着一代又一代邯郸人的英雄业绩。
三
在我击节感慨马为邯郸带来和平与繁荣,财富与荣耀的同时,也为马给邯郸带来的狼烟和战火、流血与毁灭而痛哭失声。野马一旦脱缰,战火就会频烧;马乱连着兵荒,战争伴随着灾难。这同样也使我不堪回首,而又不得不痛下决心揭开邯郸历史上那一块块与马相关的累累疤痕。为的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历史上曾经的悲惨故事不再在我们这块苍凉的土地上重演。
在马为邯郸人带来任侠尚武、奋发进取的血性和灵魂的同时,也强加给了邯郸百姓更多的屈辱和悲壮。铁蹄和马鞭始终践踏和蹂躏着一代又一代的邯郸游侠子们!
早在遥远的公元前11世纪,武王伐纣的马车曾重重地碾过邯郸的千里沃野;春秋初年,狄族攻卫的战马又在邯郸的群山阡陌中蹚起阵阵狼烟;公元前588年,晋国灭狄的霸业铁蹄再次踏碎邯郸万水千山的锦绣美景;公元前500年,邯郸又被赵简子走马收入私囊,其族人赵午跃马扬鞭,坐上了邯郸历史上首任父母官的交椅;紧随其后策马而来的赵简子马帮,饮马漳河沁水,送给邯郸黎民百姓的不是五谷丰登,而是铜戈与箭簇、刀光和剑影,啾啾马嘶在邯郸的天空回荡了七年之久,踏平了赵午之子赵畿发动的“邯郸叛乱”。时光虽流逝了近三千年,可每当我读到这些史料时,胸口依然隐隐作痛。
公元前260年,已经全部放下武器、交出战马的赵国45万年轻士兵,一夜之间被秦将白起全部活埋于长平,那是赵国当时全国的绝大多数青壮年啊!只读书不骑马的赵军统帅赵括同样残死于乱军阵中;随后长达数年的“邯郸保卫战”,更使邯郸城人疲马乏,城空财尽,元气殆尽;公元前228年,秦将王翦所率的铁骑终于踏破邯郸的金城汤池;秦王嬴政紧随其后,回马邯郸姥姥家的后花园,这位嗜好坑杀的暴君再次施暴,坑杀了所有曾经与之有仇的邯郸人;步其后尘的陈涉,逞鸿鹄之志,大泽乡夺马揭竿而起,武臣、赵歇邯郸相继称王,又相继被斩于马下;十九年后,秦将章邯的兵马再破邯郸城,横戟立马,迁民毁城,数百年的巍巍国都王城,终于毁于秦国兵燹。
邯郸大地,万马垂首悲鸣,胡笳声声,响彻云霄!每当夜幕降临,今天的我依然能够隐隐约约地听见赵王城废墟中金戈铁马的铿锵铮鸣声,以及熊熊烈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两千多年前的残垣断壁依然在肆虐的悲风中圆睁双目!
汉景帝三年,七国大乱,栾布下马登船,水淹邯郸城,王城一片泽国;后来的刘秀又在邯郸城外神马耪泉,利剑扳井,马如蛟龙战王朗,在其登上了东汉皇帝宝座的同时,邯郸却又一次遭到了战争的灭顶之灾。从此,邯郸由骑在马上耀武扬威的王国之都跌落尘埃,立马破败成中央帝国的一个普通县城,尹勋走马上任,但他仅为邯郸一县令耳!
从此邯郸历经秦汉时期人欢马叫的千年繁荣后,彻底洗净铅华,翻身落马,坠入人仰马翻的千年深渊。在一浪高过一浪的阵阵战马悲鸣中,在一个个月黑风高的漫漫长夜里,邯郸渐渐地低下了她高傲尊贵的不屈头颅,但战马嘶鸣依旧,狼烟依然汹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魏武挥鞭,跃马官渡,袁绍帐下的河北名士们纷纷落马败北。邺城刚兴,又逢五胡乱华,啾啾胡马,声声凄厉,弯刀和弓弦迸发着灼灼的野蛮和血腥。石勒勒马张弓立后赵,石虎扬鞭催马迁邺都;冉闵哗变反戈,猎鹰射雕,走马拔旗;前燕紧随其后,快马加鞭,城头又换大王旗。
乱纷纷,马不停蹄,你方唱罢,我又登场。苻坚公元370年又漳河饮马,直捣前燕,尘埃刚落,前秦的烈马又狂飚登场;十四年后,苻坚淝水新败,慕容垂即刻肥乡反戈,后燕扬鞭又登台;随后,拓跋珪立北魏,高洋建北齐,北周又将其收入囊中。
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似的变换着,百姓的身家性命如粪土一样被丢弃着。马蹄声碎,号角声咽,公元581年刺骨的寒风中,隋文帝杨坚千军万马踏邺都,焚城迁民,六朝名都顿时化为一缕青烟。
烽烟刚散,战火再起。宇文化及纵马反隋,缢杀杨光,魏县称帝,又一支昙花闪过一道血光;安史之乱的马蹄声声,由远而近地掠过冀南大地晴朗的天空,安庆绪、史思明杀戒大开,邯郸的邺城、魏州再遭兵灾血光;后来的田承嗣据魏博一权独大,马壮兵强,横行无忌,邯郸大地被战马踏得一片狼藉!
五代频繁更张,十国花开花落。开得叫罂粟,落得是大麻。李存勖上马大名定都,下马滥杀无辜,魏州大战,邺都兵变,不知有多少邯郸儿女成为他们的马下冤魂野鬼。窦建德、刘黑闼乱马军中擒杀宇文化及,俘获隋炀帝萧氏皇后,南拒唐军,北攻罗艺,邯郸大地几成焦土;李世民肥乡买马屯兵,对垒刘黑闼,立马挥刀决洺水,淹洺州,他那管千万邯郸百姓的水深火热。
辽宋金元,邯郸再次成为胡人战马频仍光顾的边疆前哨,几百年的马踏兵掠,曾经豪气冲天的邯郸城再也找不到当年胡服骑射游侠子们打马扬鞭的刚强侠气,呈现在史书中的尽是“道路皆榛塞,人烟尽断绝”、“禾不入土,人相食”的悲惨景象。于是有了明朝山西洪洞县老槐树下成千上万黎民百姓携儿抱孙邯郸大移民的悲壮历史画卷!据我的家谱记载,我们家族的始祖爷李元带着老婆、两个儿子就夹在这滚滚的移民潮中,向邯郸的肥乡蹒跚而来。
近代的邯郸,太平天国、义和团、红枪会、天门会的大刀长矛所到之处,如砍瓜切菜,血肉飞溅,邯郸再也找不到昂首呼啸的奋蹄烈马了;自元代以来的几百年间,历经帝王将相们教化兼奴化的洗脑,邯郸终于修炼成了马来马去的皇家门前的首善之区,慷慨激昂的邯郸游侠子们已经嬗变为天子脚下的良臣顺民,唯天王老子的马首是瞻。哲人圣贤的后代们一天到晚寻思的只剩下如何填饱肚皮,如何保全性命,如何防范祸从口出,甚至不惜自宫去摧眉折腰侍富贵!什么xxx诗词歌赋、音乐舞蹈、哲学逻辑、天文地理,统统见鬼去了!千里马、万里驹统统地被关进了牲口棚,只有低头耕地拉车的份了。滚滚的历史洪流中再也难以听到邯郸千里马的啾啾嘶鸣声了。
日本鬼子们的高头大马更是肆无忌惮,“三光”、“清野”,“铁壁合围”,为所欲为地扫荡掳掠;与之一同横扫邯郸大地的各路江湖好汉们,那一个不是雁过拔毛,强取豪夺。寥廓苍茫的邯郸大地乌云翻滚、闪电雷鸣,风暴中心油头粉面的二狗子们却是春风得意,点头哈腰。他们也不再胡服骑射,而是戴礼帽、穿大褂、骑新潮的东洋进口自行车,弯着脊梁却能趾高气扬地碾过隆隆炮声中的城市乡村;解放战争的第一枪又在冀南大地打响,源源不断战争物资和他们成千上万的子弟一样,被毛驴马车,甚至人拉肩扛地输入暴风骤雨般的战争机器;反右、整风、大跃进、文化大革命伴随着轰轰烈烈的洪水、地震,如万马奔腾,如泰山压顶,如山洪咆哮,邯郸人的脊梁一年一年的弯曲下去了,再也没有把曾经高昂的马头抬起来过。
在一次次的灾难面前邯郸人变得沉默寡言、木讷拘谨,早已失去了公孙龙的善辩、毛遂的雄辩、蔺相如的强辩;凝望邯郸浑浊的天空,武灵王的后人们常常是一脸的无奈和满眼的彷徨,胸膛里不再激荡蔺相如、毛遂当年的英雄豪气,曾经锋利的棱角个性已被岁月的风霜雪雨打磨殆尽;再也不敢嘲笑别人学步邯郸了,邯郸人倒是处处谨慎地提防着别人的嘲笑和蔑视。
只是在没有观众的时候,邯郸还有人在偷偷的吟唱: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四
在我们悲壮无奈地嗟叹时,别人的汽车鸣着长笛来了;在我们唯唯诺诺地亦步亦趋奉旨当差时,远方的火车冒着浓烟来了;在我们面黄肌瘦、山呼万岁、雄赳赳地疯狂于忠字舞时,大洋外的飞机与卫星已并驾齐驱于苍穹寰宇。邯郸,历史上曾经的巨人,在抛弃了千里马后,沉重的脚步已在这片黄土上蹒跚了近千年光阴。曾经的花红柳绿,无可奈何地随风而去;曾经四蹄翻飞的龙马精神,被浩瀚的历史红尘所淹没。回首凝望,于心何甘啊!马蹄声声,啾啾嘶鸣,会在不经意间轰响在我的耳畔,激荡在我的胸间!
至今,我依然不敢轻易翻开邯郸发黄的历史旧书,那样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战马就会脱缰恣意狂奔;我不敢轻易走进邯郸遍布的历史遗迹,那样荒野杂草中的铜马铁骑就会嘶鸣不止;我不敢轻易漫步于古城的街头巷尾,那些悠悠流传的关于马的典故和故事就会随风飘来,声声入耳,令我汗颜。我只能在不敢面对中面对,在不敢正视中审视,在不敢回忆中思索,在不忍离去的千里马逝去的背影中寻找。穿过三千多年岁月风尘,去寻找祖先千里马留下的蹄印,聆听邯郸历史天空中回荡的啾啾马鸣,找回邯郸复兴的精神力量源泉。
邯郸的马,找得我好辛苦!好悲怆!所幸的是,在邯郸发现马的价值并苦苦找马的邯郸人不只我一个,我好多的兄弟姊妹都不约而同地在找邯郸的马。他们到上海、到京津、到温州、到山东,到韩国,到世界各地,他们千里万里,跋山涉水,走南闯北,苦苦找寻;他们或招商引资,或文化推介,或走出去,或引进来,马不停蹄,从未停息过寻马的脚步。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在他们的苦苦寻找中,邯郸城中马的身影又渐渐地多了起来,邯郸城的颜色也渐渐地丰富起来,那哒哒的马蹄声正渐渐地由远而今地清脆起来。
马,属于邯郸;马,名实所归,该属于邯郸!总会有一天,邯郸还会有马,有飞黄腾达的千里马,马会回来!
我在静静地等待这一天。
二零零五年六月十四日于邯郸
Monday, June 13, 2005
#
引子
铁驴是我驴行天下的座骑,别的驴友把摩托车称作铁马,而我的轻型摩托车只有唤作铁驴的份儿了。古代赵国军人胡服骑射,而如今我布衣骑驴行走赵国。
今年国庆假期未到,我就未雨绸缪,搜罗起假期旅行目的地的资料了。根据铁驴的脚力及我的旅行实际经验,以邯郸为圆心,我的活动半径控制在150公里范围之内,查地图,上网络,看海的福分是没有了,大海都在我的视野和脚力范围之外,只有爬山了,邯郸境内的山,已被我爬的差不多了,于是,目光在邢台奇峡群和河南林州大峡谷之间逡巡起来,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河南林州的太行大峡谷,至于邢台的太行奇峡群只有列入下次的计划了。
从网上资料看,八百里太行似乎更偏爱河南林州,其雄奇和灵秀都给予了勇敢勤劳的林州人。这里的太行山,叫林滤山,与其他地方太行山的不同之处是,除了山间峡谷陡峭、雄奇外,更主要的是,峡谷中溪流和瀑布密布,水多,其次森林覆盖率高,再加上丰富的人文传说和奇特的反常自然景观,如数九寒天桃树开花和五黄六月山水结冰等,吸引了我。这里的太行山号称集北方山势雄伟和南方山水灵秀于一身。还有就是从小就知道林县红旗渠的传奇故事,促成了我们一家人的这次林州太行大峡谷之旅。
我自然是铁驴的驾驶员,爱人和儿子为乘客,倾巢出动,游中有旅,旅中带游,完全按照自己的喜怒哀乐,选择行走线路和滞留时间长短。
地点已定,然后铺开地图,选择行车路线,初步决定从邯郸出发,经安阳到林州,从林州南部开始,游到北部的红旗渠,红旗渠正好处于河南和河北涉县交界处,然后从涉县经磁县西部陶泉乡,过峰峰回邯郸,结束本次旅行。成竹在胸,于是我们一家今年的国庆旅行就开始了。
我称这次行动代号为:铁驴秋风走太行!
第一程 从邯郸到安阳
十月一日上午由于同事结婚,我担当摄影师未走开,直到下午三点半才从邯郸家里出动,带上出门的常备行头――照相机、摄像机、雨衣、水等,出邯郸南环,沿107国道奔河南安阳而来。
铁驴载着我们一家三口,由北向南一路奔驰。沿途一幅暮秋的景象,地里的秋庄稼差不多都收完了,有些勤快人家地里的冬小麦都已播上了。走在路上,我们才感到天气的确已秋凉了,尤其是坐在摩托车上,已是后半下午的太阳了,越来越感到一阵阵的凉,渐渐地冷起来了。整天坐在办公室的我们,对季节的变化反应太迟钝了,只考虑了天气是否下雨,所以带了雨衣,而未想到多带些防寒的衣服。
当我们到达磁县县城时,就冷得有些受不了了。于是,就在磁县县城停车休整,想主意。突然想起我们的雨衣了,穿上雨衣不一样御寒吗?还记得,夏天下小雨穿雨衣我曾经出汗的情景呢。我们纷纷都穿上雨衣,果然再走就不那么冷了。
于是,在别人的目光中,一路上有了一幅滑稽的风景,在朗朗晴空下,我们一家穿着红色的雨衣在公路上疾驶。
刚过河北和河南的界河――漳河大桥时,我们的铁驴熄火,油箱没油了,按常规去打开备用油箱开关时,顿时傻了,油箱开关已在备用油箱位置了。糟糕!上次加油时忘记把油箱开关复位了。备用油箱油也没有了,得推车前进,怎么办?刚出门,一个个麻烦接踵而至,心情有点儿不好起来。这时,我想起来在大桥南岸不远处有一个加油站,去年来安阳时我在那儿加过油,心里不太慌张了,把铁驴推了一公里左右,终于找到那个加油站,加满油,我们又欢快地上路了。
在秋天夕阳清冷的照耀下,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我们向河南省最北部城市――安阳而来。
第二程 夜宿安阳
安阳号称中国第七大古都,是三千多年前的殷商古都,甲骨文的故乡,是我国考古学的发轫地,与我们邯郸以漳河为界,一衣带水。记得电影中的外国人经常周末到国外旅游,而邯郸地处晋冀鲁豫四省交界,一眨眼功夫我们就能出省旅游,也是我常常引以为豪的事儿。
我们一行到达安阳时,已是下午五点半多了。再往林州赶,怕要走夜路了,而且这条路我们从来也未走过,对我们的来说是很不安全。出门旅游,安全第一,这是大原则,不能马虎。于是决定在安阳过夜,明天再走林州。
于是,我们放慢行车速度,一边走,一边寻找适合我们下榻的旅馆。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了安阳文化宫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我们就停车逗留观看,发现这里正在举行国庆公益活动,有车展、演出和猜谜活动。
儿子和爱人禁不住诱惑,去猜谜语了。我担心晚上的住宿问题,就打开安阳地图,在上面寻找可以过夜的旅馆。我一会儿看地图,一会儿对照现场地形和街道,踅摸了半天也没有发现适合我们住的旅馆,找到的都是星级宾馆,我不想在住宿上太破费,就有些放心不下了,把爱人和儿子找回来,不要他们猜谜语了,先去找旅馆,把晚上的住宿问题解决了,才有心思欣赏别的景致。
还好,我们很幸运,离开文化宫广场不远的十字路口,就找到了一家很便宜的旅馆,我们一家人包一间双人间房间才30元。是河南省濮阳市经贸委驻安阳市招待所,各方面条件还过得去。能在安阳市中心找到这么便宜的旅馆,我们别提多激动了,而且还可以把我们的铁驴停在他们职工的停车棚内。心里得一块石头落地了。
安排停当,已是天色黄昏,华灯初上了。既然出来旅游,何不借此机会游游古都安阳的夜景呢。我浏览了一下安阳市区地图,选择好行走路线,我们一家人就信步上街了。
先找了一家刀削面饭馆,每人吃了碗刀削面,晚饭就算解决了。这样走起路来更精神了。我们一边走,一边欣赏安阳的夜色,逛两旁的商店。
安阳印象
夜幕下的古都安阳,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各色小吃和商品琳琅满目,热闹而恬静,繁华而舒适,我感到十分的惬意,没想到我们的“十一”晚上是在这昔日商朝古都度过的。
去年,我们也来过安阳,那次主要是去看殷墟博物苑。在那里我们见识了甲骨文、司戊母大鼎,认识了中国第一位女将军――妇好,了解了中国最早的档案馆、车马坑等历史文化,领略了安阳的殷商文明。但后来,看到网上徒步旅行家麦子在经过殷墟时写的文字说,殷墟博物苑中的文物百分之九十是仿制品,而不对观众声明。当时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但我仍然为安阳的远古文明而景仰。
而今晚夜色下的古都安阳给我的印象又是另一番神韵,使我又领略了一番古都的文化底蕴和氛围。
当我们走到安阳图书大厦时,被其中浩瀚的书目吸引了,更为这里图书布局的别致和舒适触动了。这里的图书摆放非常人性,所有的书架都不高,也就是一米五以下,连我十来岁的儿子都能够到书架最高处的书,而中等身材的我,站着就能看到所有的书目分类标牌,喜欢那一类图书,远远地就能看见,即可直奔目标。
在徜徉这里书的海洋同时,书店的广播里一直播送着女播音员舒缓大气的声音,介绍这里的图书,以及书与安阳之间的故事,及其悠久的历史渊源:安阳是书的故乡,中国最早的文字――甲骨文就发源于安阳……
这时我耳目一新,原来安阳的书店是这么经营的,书店也能这么开!这里的书店与这里的历史文化联系得这么紧密,连这里广播里的声音也透着浓浓的书卷香气,同这里的万卷藏书一样,在胸中跌宕起伏,舒缓悠扬,我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商业气息,只有浓浓的书香和人性化的读书环境和气氛,如果你别往门口收银台看,这里好像不是在卖书,而是在营造一种书的圣殿氛围。
再看这里的书籍,都是大家、大书,没有其他地方书店常见的追逐流行风潮,以及升学的势利和浅薄。一架架洋洋洒洒的图书无不洋溢着历史和文化的深厚底蕴,给人的感觉是深沉,而不是浮躁。来到古都,自然关注这里的历史文化典籍,历史文化书籍用汗牛充栋来描述是恰当的,近的如安阳本地的历史典故,远的到中国历朝历代的浩瀚历史典籍,都能在这里找到。安阳城市虽不太大,但安阳这种文化的大气和历史氛围的大气,以及安阳书商的书卷修养,令同样来自历史文化名城――邯郸的我由衷地钦佩和赞叹!
安阳人对自己历史和文化的珍视还不仅表现于此,当我在安阳夜色中走到天宁寺塔前时,发现脚下街道向左右一分为二了,原来这宽阔的大街被天宁寺挡住了去路,于是街道绕开了天宁寺,天宁寺和它风格幽雅的塔,在这城市的夜色中愈发显得幽雅了。于是我想起了我们的城市新延的大街与一座古寺冲突时,曾经进行过的旷日持久的冷战和谈判,终于古寺屈服了街道,被拆迁了。我们的古寺没有安阳天宁寺的幸运,城市的道路笔直了,但缺失了城市的幽雅和历史。这时,我还想起了邯郸已经消失了的温明殿等古迹,庆幸我们的赵王城还在!
不知是我们城市的建设者更具有现代气魄和理性,还是安阳的的城市决策者更富有智慧呢?
在我离开天宁寺不远处的一条街道上,又一处动人的风景触动了我。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中央,孤零零地长着一株大槐树,四周用水泥花池保卫得扎扎实实,槐树在这霓虹灯闪烁的夜色中,显得那么幽雅和风度。这肯定是棵不知何年何月长在此地的古槐树。不知该为这株古树祈祷庆幸呢,还是该为安阳人对历史的尊重而喝彩呢?
一个城市的历史和文化,以及文明,该如何传承和体现呢?在安阳步行街上,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安阳人的历史文化底蕴和智慧。
步行街的面积很大,我们走了很久也没有逛完,两旁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目不暇接,但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街道两边清一色的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筑,在这寸土寸金的步行街上,楼层没有超过两层的,只有那夜色中从历史走出来的钟楼,巍巍耸立,安详地俯视着这古老都市的繁华,还有我未来得及看的郭扑祠和城隍庙,可能更为这城市的光辉添色不少。
后来我也发现安阳的街道、宾馆的名称,也同样有历史感,如彰德路、盘庚街、文峰街、紫薇大街、相州宾馆等。
在这里安阳人找到了历史和现代的结合点,这也是安阳对于我的魅力所在。一代文豪、历史学家郭沫若先生称赞安阳道:洹水安阳名不虚,三千年前是帝都。
我觉得三千年后的安阳人,不愧为帝都的传人,承担起了历史赋予的责任。
第三程 从安阳到林州
十月二日,天一亮,我们就匆匆吃过早饭,收拾停当,继续驾车上路,奔向目的地――林州。
我们的行车路线是从安阳市区的安钢大街向西,奔水冶镇而来。谁知这早晨的天气比昨天下午还冷,我们不得不又故技重演,再次在古都安阳街头穿上我们红色的雨衣,姑且为安阳街头添一幅美丽的街景吧!
半程污浊
当我们行驶在安钢大街上时,昨夜对安阳的一切好感都烟消云散了。这里同所有的钢铁企业附近一样,空气污染严重。街道上各种尘埃密布,各色重型车辆交织,空气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这时我们身上的雨衣除了御寒功能外,又增添了挡灰的作用。
我盘算着,驶出市区该逃出这糟糕的空气了吧,可是,我们驶出至少距市区十五公里之外的水冶镇时,这种状况依然存在。
这条铺设在平原上的省道,路面倒很宽,但公路上粒状灰尘和垃圾密布,似乎很多天没有人打扫了,我一直担心我的铁驴轮胎随时可能被扎破,而且诺大的省道上没有一条行车标志线,所有车辆全凭感觉疾驶在各自的车道。
此时,我想起了安阳殷墟博物苑里的司戊母大鼎,当初商朝工匠们铸造这些庞大的青铜器皿时的作坊,是否和我们现代钢厂的情形是否类似呢?是否一样的乌烟瘴气、钢花飞溅呢?走在这条现代钢铁工业的大街上,使我联想到,历史和现实联系得这样紧密!已如此发达的现代文明,如何来破解这个至今仍困扰我们的命题呢?不知商朝政府当时是如何解决这些矛盾和冲突的呢?
本来我们原计划在水冶镇游一游这里的珍珠泉,从地图上看,这里有个景点叫珍珠泉。儿子好水,听说水就想看。可当我们停在水冶镇时,这周围的环境使我们没有了心情,再美丽的泉水在这样污浊的环境中,能美丽到什么样子呢?我们只做稍微的休整,不敢多待,还是去林州看个究竟吧。
半程清新
当我们行驶到安阳县和林州市交界时,一过林州的收费站,我们的心情就一下子开朗起来了。
进入林州界内,环境顿时清新亮丽起来了,公路虽然起伏在绵延的丘陵地带,但公路特别干净、平整,行车标志线笔直如新,道路两旁绿树成荫,花香四溢,空气飘香。道旁的建筑,远处的村落,无不掩映在郁郁葱葱、绵延起伏的绿色植被中。此刻,艳阳高照,似乎天气也暖和了许多,我们身上的寒意也少了。
我们禁不住在道旁的一家加油站停下车,给车加满油,再用加油站里的水管冲洗一下铁驴的一身征尘,给它降降温。我们一家人也彻底地洗洗脸,拍打一下满身的尘土,休整片刻,深深地吸几口这里清新的空气,精神焕发地继续上路了。
初入林州,就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印象。我想,我们这次选择来林州可能没有错,不会令我们失望。我们怀着美丽的憧憬,一路欢畅地到达了林州市区。
第四程 走入太行大峡谷
林州可能是旅游城市的缘故,我们一到市区,各个风景名胜的指示路标非常清晰,什么洪谷山、黄花山、大峡谷、红旗渠,来去方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我们经过片刻的协商,决定走太行大峡谷,因为儿子乐水。
于是我们沿城区向北的街道,按照沿途路标指示的方向,奔大峡谷而来。刚出城后的一段路况显然是乡道,但道路质量还可以,走过一段后,我们前进的方向出现了一座大山,林滤山已向我们迎面而来,在爬上一个漫长的大坡后,往右一拐,我们就蜿蜒穿行在了大山的腰间了。道路虽然不宽,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转弯,但路面干净,平整,山区的村庄纷纷向后退去,两旁的各种树木茂盛苍郁,偶然出现挂满红灯笼般的柿子树,会使我们的眼前一亮,还不时传来各种鸟鸣声,路旁各种警示标志和限速设施非常完备,行驶在这样的山区公路,感觉就很休闲和惬意。我们的心情渐渐地激动起来了,大峡谷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一会儿,道路左边出现了一条小河,小河的流水不太清澈,含有泥沙,但也欢畅。估计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红旗渠干渠。沿着这条河行驶了一段后,左边一个巍峨的大门映入我们的眼帘,上书:太行大峡谷景区。我们未加思索就钻入了大门,这时山门内的公路更蜿蜒曲折了,上下坡越来越多了。左边是耸入天际的山峰,右边是深不可测的峡谷深沟,各种树木茂盛得似乎要把公路笼罩起来了。如果是夏天该是多么惬意和凉爽啊,可在这深秋,即使时间已近中午,衣着单薄的我们依然感觉冷了些。
在这崎岖而幽静的山谷中,我的铁驴“突突突” 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我们一家人在大山的臂弯里蜿蜒回转,时而有一辆辆的小轿车或迎面而来,或超我们而去,期间,还遇上和我们一样骑摩托车的旅游者,他们好像都是成帮结伙而来的,还没有碰上像我们一家人骑摩托车这么疯狂的。
不知不觉,在山路似乎快到尽头的一个凹进处,此处的大山似乎是一堵悬崖峭壁般的巨墙,横亘在了我们面前,峭壁下是万丈深渊,深渊的上面都有人工修筑的松木栏杆,栏杆的里面是几个卖东西的摊位。峭壁上竖向大书“北雄风光”四个朱红魏体遒劲大字,峭壁下是长长的石砌挡土墙,它的拐弯处有一行大型手写体草书:太行大峡谷风景区,落款是穆青。看来写过焦裕禄的新华社记者,对河南的山山水水都很熟悉,而且富有感情。
我们以为该进景区大门了,于是停下车来,先活动了活动一路奔波地快僵硬了的腿脚,然后拿出了摄像机开始拍摄这里的雄浑巍峨的太行风光了。拍了一会儿,没有发现有卖门票的地方,也有一些车辆停下车来在跟路旁摊主问什么。
我们找了一个摆摊的一问,原来这里还没有到太行大峡谷景区腹地,要进入景区,必须从这里的隧道,穿过这座大山,山那边就是王相岩和桃花谷景区。原来我们到了进山的隧道口了。
摊主这里还有许多山货在卖,诸如什么何首乌、灵芝等,我都是第一次见到,那黑黢黢、带有泥和细毛须,像树根一样,圆不圆、扁不扁、沉甸甸的东西,竟是我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的何首乌,如果摊主不跟我说,我会把它看成是污泥里刨出的烂树根。那硬的像塑料、轻的如泡沫、外表像石膏做的大蘑菇叶片的东西,竟是白蛇传里可以起死回生的灵芝,如果摊主不说,我还以为是泡沫做的蘑菇模型。这也算让我开眼界了。但也是仅仅看看而已,更不懂怎么享用它们。
此外,小摊上还卖一些饮料和胶卷。我来时慌张忘记买胶卷,跟摊主讲了半天价,一筒富士胶卷从二十二元降到了十八元,我付了钱,好像忘记拿走胶卷。当我们到桃花谷准备照像时,到处也找不到胶卷时,估计当时没拿胶卷,很沮丧!那时离开这里已有二十来公里了,回来索要,已不可能了,何况人家是否承认呢。
峡谷首府――石板岩
穿过这条悠长的隧道,我们又行驶在峡谷的山脚河谷滩地的边缘带上,半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这峡谷腹地的首府――林州市石板岩乡。
石板岩乡位于峡谷滩地一座桥的另一端,面积不大,名叫石板岩,也真名副其实,小街不大,从房屋到街道全部是用褐红色的石板修筑,清一色的石头平房,二层建筑很少,但房屋都很精致,特像公园的建筑艺术小品,连街道地面都是用方方正正的石块砌筑而成。其建筑物的功能都很单一,除了有一个院落门上挂着乡政府的招牌外,其他都是为旅游服务的,如宾馆、饭店、旅游纪念品、地方土特产商店之类。街面上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和几辆公共汽车,很清静的山乡。
石板岩乡是大峡谷中各个景区的交通枢纽,往左是到王相岩景区,往右是到桃花谷景区,好像大峡谷旅游开发公司就在这里。因为我们来之前知道桃花谷景区水多,儿子好水,所以我们没有太多的犹豫就往右,扑桃花谷景区而来。
第五程 畅游桃花谷
我们出石板岩乡似乎是往北而行,到一个小村口,当晚回来时我们就住在了这村头的农家旅馆。按照路标指示又向西行,不远处桃花谷景区牌坊映入我们视野。穿过牌坊不久,一间小房处,我们被人拦住,让买门票,每张四十元,儿子免票,我们买了两张票,驶入景区。
当我们行至一下坡拐弯处停车场时,被一群老老少少摆摊的摊主拦住,又是让我们买东西,又是让我们停车住宿。我们不得不停下车,一问,再对照门票上的地图,才知道我们已到景区腹地,这里就是桃花谷风景区的游览起点――黄龙潭停车场。
停车吃饭
此时已是中午时分,我们的肚子也饿了。和一位老太太摊主协商好,我们的摩托车停在她那里,晚上下山后她给我们联系住的地方,从导游图上看我们一个下午可能游不完这么大的景区。
后顾之忧解决后,又解决当务之急――吃饭。旁边仅有一家农家小饭馆,都是山里农家的家常便饭,不算太贵,也不能算便宜。此地仅此一家,别无它处,只能吃它的饭。每人简单地要了份炒饭,权当吃过午饭,于是就专心致志地开始我们的桃花谷之旅了。
黄龙潭
儿子非要买了一把路边摊位上的玩具木刀,五元钱。这正是后面引起旅途不快的原因。
儿子举着那把木刀在前,我们紧随其后,从路边摊位后面下路,登上一段台阶就是黄龙潭景点。
这时,我们的心情和那一潭碧水一样全部摊开了,裸露地敞开在深山峡谷之中了。一路奔波的劳累都忘在身后了,投入到旅游的兴奋情节中了。
这黄龙潭是山间的一块平坦地势,面积不小,山上溪流、瀑布流下来的山水滞留这里,形成一潭清澈的碧水,潭水虽不深,但山上的树木花草、潭边的游人和悬崖峭壁全都倒映在悠悠碧水中,景色非常迷人。
水中还露有大小不一、被山水冲刷得白光光、圆滚滚的巨石,人可以在上面跳跃而行,趣味盎然。潭旁有一大块岩石裸露的平坦空地,上面有一巨石,上雕有“琴台”两个朱红大字。据传说,伯牙曾在此弹奏高山流水,引来叔齐这位千古知音,是否“高山流水”和“知音难觅”的故事真的就发生于此,我不得而知。但上游倾泻而下的山洪跌落潭中,发出不绝于耳的轰鸣声,与这琴台珠联璧合,似乎是琴台上发出的就是高山流水的铮铮琴音。我渐渐地融入了这山间景色营造的气氛中了。
飞龙峡·凌水栈道
顺水声望去,两山夹缝中间一股巨大的水流如白色巨龙喷涌而出,急流直下,扑入黄龙潭的怀中,然后变得非常的温顺和恬静。潭旁的悬崖峭壁上“飞龙峡”三个白色苍劲大字,不知是那位书法大家的杰作,与这山的伟岸,与这水的奔涌浑然天成,一蹴而就。
儿子一路欢呼跳跃,挥舞着手中的木刀,已绕过潭水,登上通向悬崖峭壁的阶阶空中栈道上了,导游图标明这里是凌水栈道,栈道旁的山石上刻着“步云”两个红色大字,爱人和我紧随其后,逆水流攀援而上。这高耸入云的步云栈道,能否寓意我们到此就会平步青云呢?
这栈道凌空飞舞,蜿蜒曲折,时陡时缓,完全悬在峡谷的腰间,稳稳地缠住岩壁,盘旋在峡谷的急流之上。人走在上面,抬头是峡谷分割出的蓝天白云,脚下是湍急的洪水和洪水的咆哮之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摄魂掠魄。我已被这谷的幽深、水的激荡、栈道的雄奇淹没了。每个到这里的游人,在这雄浑的大自然面前已显得微不足道、轻如鸿毛了。
这峡谷的两旁悬崖壁立千仞,鬼斧神工,千回百转,不知是什么神奇地力量能把一个完整的山脉在中间活生生地分开?是千年的地壳造山运动,还是万年的山洪冲刷而致?我不得而知,但这飞龙峡中如巨龙飞舞的栈道,的的确确是林州人的杰作!
我是学建筑专业的,已是高级工程师,但在我的教科书和施工、设计手册中,没有看到过悬崖栈道的修筑方法,我的老师及我工作中遇到的师傅、同事也没有听说谁施工过栈道。我在思考着它的力学模型,推测着它的施工方案。
我只在读古书时看到过书中文字描写的栈道,还有成语“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中的栈道。那只是我想象中的栈道,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栈道。在这桃花谷飞龙峡中,栈道地正在真真切切托着我攀登,实实在在地送我上山颠了。它有的是用原汁原味的松木构筑,有的是用现代材料――钢筋和角钢焊接。我不知道林州人是从那儿学来的修筑栈道的技术,但能修筑出人间天河――红旗渠的林州人,栈道在他们手中又能算作什么技术呢?
栈道上所有的游人都在一个接一个、急匆匆地奔向前面的轰鸣的水声,容不得我在这狭窄的栈道上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不知不觉中我被人流簇拥到了峡谷山腰中的一个类似水仓的景点。似乎就是导游图中标的含珠景点。
含珠
峡谷到此形成一个形似桶状的敞口水仓,四面几乎是封闭的,只有一个进水口和一个出水口,山谷中是一方深不可测的悠悠深潭。两侧的栈道通过潭中间一个类似网状的吊桥晃晃悠悠相连接,人走在上面,在深潭的岚岚水雾烘托中荡荡悠悠,有惊无险,悠哉悠哉,趣味盎然。此时的阳光同这岚岚的水汽水乳交融,交相辉映,在我的DV取景框中还不时地出现红霞霓光。走在吊桥上的游人真如处在了仙界,正在腾云驾雾,飘飘欲仙了。激动得儿子在吊桥上来回奔跑、喊叫。我不失时机地拍摄下来了这动人的人间仙境。
正当大家得意之际,儿子手中的木刀突然把儿断了,气得哇哇地叫了起来。我看了看,刀把儿和刀身是用胶粘接起来的,可能是胶粘得不牢而开了。我安慰他说,没什么,回来到卖刀那儿,换一把或者让他们帮粘站就行了。儿子还是不满意地说,我这一路就没得玩了。
沿含珠潭右边的栈道盘旋而上,在这潭水的入口处,轰鸣的白色山水正从幽深狭长的山涧谷底蜂拥而泻,迫不及待地奔向含珠潭。这急流,冲乱石,撞峭壁,千转百回,不顾粉身碎骨,勇往直前,更渲染了这峡谷的豪放气势。
接下来的飞龙峡是悠长悠长的,像戴望舒诗中雨巷般的峡谷,栈道几乎是水平地抓着峭壁的腰带,把一个个游人输送到峡谷的尽头。这里的栈道很窄,有时需要侧身、低头弯腰才能通过,如果是一个胖人或遇到对面来人,真要通过还真得费些事儿。我举着DV机,紧随爱人和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边拍摄,一边跟进,终于走到在峡谷的尽头时,一度紧张的身心才全部松弛下来。
二龙戏珠
这时我们到了一片比较开阔的地带,在不远处的半山腰山涧尽头,奔涌的山水到此地被一块巨大的圆形石头一分为二,山水被分割成两股巨大的白色水流,如巨龙跌入谷底,形成二龙戏珠的美丽景观。爱人和儿子兴奋地站在那龙珠的下面,伸手触摸那飞流直下的山水,山水冰凉,山风习习,飘了一脸的水雾,他们叫喳喳地跑了出来。这是仲秋时分,如果是在炎热的夏季,该多么惬意的意境啊!
九连瀑
攀上龙珠的源头,峡谷开阔了,没有了雄壮的栈道,都是山间谷地,溪流潺潺,怪石嶙峋突兀,远处不时有红红的枫叶在飘舞,半山腰公路上汽车来回穿梭。我们和所有的游人一样在这漫漫的谷底信步由缰,和此时的阳光一样,心里宽广亮堂起来了。看看导游图,前面已是九连瀑了。
这里之所以叫九连瀑,是因为这里的瀑布多,而且一个连一个,形成一个绵延数十米的瀑布群。但我觉得,可能是由于在秋天枯水季节的缘故,这里的瀑布水势不大,也谈不上什么落差,更像一个纵向呈阶梯状分布的河床,而且阶梯的台阶高差也不大,山水漫布河床,水流潺潺,阳光下粼粼波光,金光灿灿,一幅悠闲的峡谷风景形象。
游人似乎也多起来了,散得更开了,到处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结队的人们,似乎人人都能找到自娱自乐的地方和方式。
我们碰上一个买小国旗的小姑娘,十来岁的样子,和儿子的年龄差不多,肯定是这峡谷中的孩子,满脸的朴实。爱人和小女孩聊起了天儿,后来买了她一面国旗。儿子拿在手中,奔跑在谷地的乱石中,呼喊,跳跃。似乎提示我们现在是国庆假期,神圣的国家概念在我的心头涌起。此刻的旅游有了国庆的节日氛围和感触。
我在一旁和一位朴实善良、卖柿子的山里大娘攀谈起来,她听说我们来自河北邯郸,好像她觉得很遥远,继而又问邯郸离保定的涞源远不远,她的女儿嫁在了那里。听得出老大娘可能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这深山峡谷,生于斯,长于斯,山外所有的地方对她来说,都是遥远的。这使我想起来我的奶奶、我的娘,和这位老大娘一样,按照她们自己的说法,叫做“生在锅前,埋在锅后”。我尽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这位老大娘。除此之外,只愿这峡谷的风光能多带来些山外的游人和山外的消息,来安慰老人牵挂的慈母心肠。
转过身来再欣赏这里的九连瀑,风光除了美丽壮观外,似乎更感觉亲近了,犹如这里善良的老人和质朴的孩子。
自然风光使我们的心态变得纯粹,变得自然而平和,没有了平日里的工作紧张和生活压力,所有的烦恼都随这峡谷中的风飘忽远遁。
小黄果树瀑布
顺着谷底的缓缓浅唱的碧水,溯流而上,水面越来越宽,有的水流漫步在光滑的岩石上,有的水流滑行在绿油油的水草丛上,阳光普照,波光倩影,美轮美奂。
转过一处漫弯,眼前出现了一幅壮丽的巨型瀑布,我的第一反应是极像照片上的黄果树瀑布。一看导游图,标着小黄果树瀑布,果然如此。远远的我们就能感觉到它那巨大的水流声,回荡峡谷。
瀑布宽阔而饱满,落差恢弘而富有气度,一股尊贵和大气的风范激荡胸中。瀑布左右和身后的青山苍翠崔巍,与白练般的水瀑构成了一幅美丽和谐的风景画。
我没有见过真正的黄果树瀑布,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真正的天然瀑布,这次我是开眼了,见识了真正的瀑布。我们激动地奔向大瀑布。
瀑布下面是一潭宽阔的、浅浅的一泓碧潭,潭水在瀑流的冲击下,碧波荡漾,韵味悠长。潭水中间铺设着一块块垫脚的石头,少男少女们的青春身影在水面上跳来跳去,青春和瀑布使这峡谷充满了豪迈的激情和勃勃的生机。
潭水中央正好又一块裸露平坦的岩石,只能站一个人,人们排着队在等待与这美丽壮观的水帘合影留念。我举着DV机也试图走进这水帘跟前,可水帘前弥漫的水雾,令我望而怯步了。
顺着潭水右边的石梯台阶,人们可以登上瀑布的顶部。在这石梯的中间正好修筑有一个观瀑平台,这里的观瀑和拍摄的角度很好,旁边郁郁葱葱的树梢正好可以作为瀑布的前景。我们一家人在这里起舞弄清影,自我陶醉了半天,也用DV拍摄了半天,才登上瀑布顶部。
顶部没有了瀑水激荡的喧嚣,是一面平静如镜的碧绿湖水,导游图注明是无欲天池。也恰如其分,我们的心情也和天池的水一样平静了下来,继而疲惫和倦意也随之袭来。
湖边是几家别具峡谷风格的旅游饭店,各种旅游纪念品、山里的土特产和农家特色的饭菜,非常丰富。这也是通过景区的必由之路,看到凳子我们不觉就坐了下来。
十二点左右我们从山下的黄龙潭一直走到这无欲天池,时间已快下午四点了。经历了从新奇到激动,再由兴奋到疲惫了,尤其是爱人,禁不住一路上的风吹和疲惫,天气又凉,不时感觉肚子痛,浑身难受,一幅疲惫不堪状。我们向饭店的主人要了一壶开水,爱人喝了可能会好些,好继续往上攀登。
饭店主人对我们问寒问暖,关心爱人什么地方不舒服,我们不好意思光喝人家的热开水,就要了一碗鸡蛋汤,让爱人喝了,身体会好点儿了。
桃花仙子洞
离开无欲天池饭店,再往上就是盘山公路了。我们打听了路上的出租车司机,往上还有桃花仙子洞和桃花潭瀑布,尤其是桃花潭瀑布特别值得一看。如果走路还有七、八里盘山公路,坐车十块钱送我们上去。天色也不早了,爱人的体力也有些不支,我们只好打的上去。
坐车比走路好多了,车外凉风嗖嗖,车内暖意融融,爱人感觉也好多了。出租车在蜿蜒崎岖的盘山小公路上如鱼得水,上下起伏,左右辗转。司机说,外地的大车都不敢在山路上走,甚至都转不过弯。边走边与司机聊这山谷里的事情,大约十来分钟就到了公路的尽头,该下车了。地图上说是桃花洞停车场。
从这往右去是桃花洞,往左去是桃花潭。去桃花洞还有爬几百阶石梯,爱人身体不好,她说在停车场的小卖铺等我们。
我和儿子就利索多了,一路小跑,几口气就爬上了石梯尽头的桃花洞。但眼前的景观不免令我们有些失望。说是桃花仙子洞,其实就是一个高和宽都在二、三十米左右,进深十几米的大山洞,从我的经验判断,这洞轮廓虽不规整,但看得出可能是人工开挖的痕迹。洞内是一尊类似敦煌飞天样式的白色桃花仙子塑像。洞前是一片人工修筑的平台和长城垛口式的栏板墙。一些人在给桃花仙子烧香朝拜。
我问了几个人,这里还有什么特殊的风景。有人说,如果是在冬天,这洞边的桃树能开花。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但我们试图从洞的周围去找只有冬天才能开花的桃树是什么样子,我和儿子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那一棵树像桃树。也许我们不具备那双神奇的慧眼吧,我们只有带着深深的遗憾,悻悻下山了。
桃花潭瀑布
回到桃花洞停车场,我和儿子又向桃花潭瀑布大步奔跑而去。因为去那里的路几乎都是平坦的山腰小路,小路沿着山坳和鞍部蜿蜒伸展,大约有一二公里远。
转过两个山包后,远远地,我们就先听到了水声,顺水声望去,远处已是这条山谷的尽头,三面巍巍的山峦把峡谷前进的方向堵得死死的,而且大山都是直立的,甚至是前倾的悬崖峭壁,在尽头峭壁的顶部,有一股从山顶一直坠落到底部的白色银练般的瀑布。这就是我们要见的桃花潭瀑布了。
该瀑布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一般瀑布的模样,如我们刚看到的小黄果树瀑布。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桃花潭瀑布落差是如此之高,此时我才翻出门票,上面介绍其落差346米,是亚洲第一高瀑布。还有桃花潭瀑布的宽度不大,所以我用一股白练来描述它。在半路上远望桃花潭还无法感受其巍峨恢弘的气势,但当我们走到瀑布脚下时,那种震撼是前所未有。李白有诗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我不知道李白时代的三千尺换算到现在的米数该是多少,但这三百多米的感性体会我真真切切地领略了。
在这瀑布的脚下,必须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望到瀑布的源头,那源头的水如蛟龙翻滚,一身白练,不顾一切地扑向悬崖下面嶙嶒的乱石,它的身段洁白无暇,一身素白,使我想起传说中的白素真,只有她才有这白练冲天的道行。到悬崖的中间时,在这峡谷中的山风吹动下,它的腰身在蜿蜒飞舞。快到谷底时,这白练几乎就似水非水、似雾非雾、似烟非烟了,在谷底形成一个如云似雾、水烟缭绕的虚幻神仙世界,那水雾后面的各种乱石,谁也看不清、猜不出他们是那路神仙!这是深秋季节,我想象不出到了盛夏的丰水季节,又该是个什么场景呢?
如果说这桃花潭瀑布气势雄伟的话,那么它与这峡谷三面参天的峭壁相比,只能算是小巫。
这山谷中水声、风声和游人激动吼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空谷三面的石壁上悠悠回荡,传向远方。
下山奇遇
这上山容易下山难,此时我们经过了多半天的艰辛跋涉,赶到下山时又犹豫了,走路嫌远,租车嫌贵。儿子说,从天池上来时坐车时间不长,路程不远,又是下坡,天色尚早,走路还暖和,走到天池那儿再坐车也省钱,于是我们三人沿着下山公路走去。
转过两个山坳之后,我们发现公路旁边有下山的人行台阶,估计可以抄小路下山。可我们第一次尝试的下山小路,到一块农田时就再也下不去了,无功而反,甚是气馁。当我们发现第二条下山的小路时,正好路上有一位本地的农民大叔,我问这条小路能否走得通,下到无欲天池呢。远远看见他点点头,我们喜出望外,赶忙跟着那位大叔沿着陡峭的田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了。爱人走得慢,跟不上前面的大叔,儿子机灵,他紧紧跟紧那位大叔,我在中间,一会儿望前面的带路人,一会儿向后招呼艰难下山的爱人,我们恐怕跟不上那位领路人,下山再遇到什么麻烦。
那位大叔还也照顾我们,看到我们快望不到他时,他就停停,等我们一会儿,直到他把我们带到无欲天池。我想最后追上他,向他好好道谢,可没等我撵上他,他就消失在这桃花洞村中了。我们心里直感动!只留有我远远拍到他的录像镜头。
再往下就没有捷径可走了,我们没再奢望能步行回到黄龙潭停车场,天马上黑了,在这深山峡谷中,我们晚上在那里住宿尚无着落。所以在无欲天池立即打的下到黄龙潭――我们摩托车寄存的地方。
夜宿峡谷
本来我们上来时和寄车的摊主说好她为我们联系住宿的,可由于我们和另外一个摊主发生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而告吹。
起因是儿子上山前卖的那把木刀。买后只有半个来小时,这刀的把儿就脱了,我发现是刀把和刀身之间是用胶粘的,可能是胶未粘好。我想没什么大碍,回来取车时让卖刀的摊主给换一把或粘一下就行了。我们这时找到那位卖刀的摊位时,只有个老头在守摊,他的东西都装进箱子收起来了,他根本不承认刀是从他那儿卖的。我想才五块钱的玩具,不至于赖帐吧。我发现这里每个摊位的这种刀都是不一样的,一家一个样式和颜色。我于是要求老头打开货箱对质,如果有和我们同样的刀,就肯定是从他这儿卖的,如果没有就拉倒。可老头死活不答应。
一会儿,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妇,我一眼认出就是卖给我们木刀的摊主,本想他们可能好商量些。不料,他们更不讲理,一不给粘,而不给换,放言让我们随便向工商、消协任何一级政府告他们,没有丝毫的协商余地,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一看这阵势,我们那里惹得起这样的地头蛇呀,非常气愤的离开了。
当我们取摩托车时,为我们看车的摊主老大娘问我们还住宿吧?都联系好了。我很气愤地说,不住了,你们这里的人也太不顾声誉了吧,只值五块钱的一把玩具刀,就闹成这样,如果住在像他们家里,还不定发生什么事情呢!你们都是一个村的,我还敢在你们家住啊。我气得宁可走夜路,也不在这里待了。
我们又驾驶铁驴在浅浅的夜色中带着怒气驶离了黄龙潭,向桃花谷外面驶去。这傍晚的天气和早晨一样的冷,我们照例穿上雨衣,在混混的夜色下,在湿漉漉的秋露中,瑟瑟地坚持往山外开,离这里越远越好。初步计划开到石板岩乡住下,愤怒归愤怒,但黑夜中在这莽莽大峡谷中驾驶摩托车,我心里清楚,安全是第一位。
吉人自有天相,我们驶出桃花谷牌坊不远,一家山里人家开的旅馆热情地把我们留下了,住宿费20元,各方面都还行,我们很满意了。同我们一同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结伴出来旅行的在校生,这个旅馆傍边的另一家旅馆门上还挂着安阳师专写生基地的牌子。
这大峡谷中的夜色非常宁静,似乎能够听到大山打呼噜的鼾声,没有月色,但满天的星星灿烂无比,可能是我见到的最明亮的星星了。
第二天清晨刚起床,就听到外面巨大的发动机声音,比我起的早的爱人在外面惊呼,快拿摄像机来拍滑翔机飞行表演。我一听就反应过来了,这大峡谷是国际滑翔基地,碰上滑翔飞行当然很幸运。当滑翔机摄入我的镜头时,我已失去最佳拍摄机会,但还是拍到了一段中远距离的飞行镜头。这也是我们这次大峡谷之行一个意外的收获和喜悦。
吃过早饭,小旅馆前面穿过一行有九辆摩托车的车队,向桃花谷开进。我很羡慕他们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同路人,而我们一家人显得有些孤单。
下一站我们打算到红旗渠景区,向旅馆老板打听从这里到红旗渠的路,老板是个干练的小伙子,他告诉我,到石板岩乡分道口时,别上坡走到林州市区的路,要走下坡路,直接可到红旗渠,公路也很好走。这与我原来知道的出太行大峡谷景区,沿红旗渠干渠北上的路线要近许多。
一
九龙湖是官方旅游部门取的雅号,它的本来名字叫牛叫河,地图上也是这么标的。
在邯郸,你若说九龙湖,可能没有多少人知道;若说牛叫河,知道的人可能就多了。我和邯郸大多数人一样,喜欢叫它牛叫河。因为叫龙的旅游地名太多了,虽然雅,但叫的人多了,也就觉得俗了,反而我觉得叫它牛叫河,更有个性和特点,恐怕与它重名打架的地名就几乎没有了,更重要的是,叫它牛叫河,更能贴切地反应出它朴实无华的品性,也更具有乡土气息,平易近人。
从直觉上理解,它是一条河,河边经常有牛群不断出没,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哞哞的牛叫声,这岂不更具诗情画意,更有农家田园气息吗?
其实,这才是牛叫河的本来面目。可能过去这里主要是农耕文明,耕牛比较多,四周又很少有这么好的水源地,河的两岸杂草茂盛,经常有农人在这里牧牛,为牛饮水,所以也就有了牛的叫声,牛叫河的名字可能也就这么叫起来了。
但现在,你到牛叫河去,随着时代的变迁,虽然看不到农人的牛了,但农人的马、羊、驴和骡子,还是经常有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在绵延起伏的道道黄土坡前,在蜿蜒幽静的田间小路上,在缓缓流淌的溪流边,都能看到暮归的农人,一手扛着锄头,一手牵着劳作归来的骡马,或低头吃草,或溪边喝水,或信步游缰,远远近近的村庄中升起缕缕的袅袅炊烟,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声,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在水边捞鱼捕虾、追逐嬉闹。一幅悠然自得的田园风光展现在你的眼前,是多么得恬静、悠闲!
这似乎与龙没有什么关系。但既然称之为河,有水,似乎没有龙这水就失去了灵性。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为了吸引游人,发展旅游,所以这河可能才有了九龙湖的雅号。而且,还牵强附会地编造了一个九龙圣母的委婉动人故事。
但在我的眼中,称其为牛叫河,更亲切、自然,更具魅力,更符合它天然去雕饰的质朴本性。
首先,它有名,但不著名,它属于乡间的。在铺天盖地的旅游宣传中,很难看到它的身影和芳名,甚至在公共交通线路中也没有它的站名,公路上更没有它的路标,有的仅仅是附近农家人自己用白灰或黑墨书写的招揽游人的质朴广告。致使它深藏闺中人未识,它不是旅游世界中的大家闺秀,更像寻常巷陌里的小家碧玉。虽不雍容华贵,但也眉目含情,秋波涟涟,身姿绰约。从闹市中来此求静的你,置身其间,也同样心旷神怡,精神焕发!
其次,它僻静,而不喧闹,有厚重的田园气息。它没有著名旅游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浓厚商业氛围,有的仅是几辆自行车、几辆摩托车,抑或寥寥的几辆私家车,或者是三五成群的徒步散客,或河边垂钓,或溪边摸虾,或河中荡舟,或岸边饮酒闲聊。它的一切都是那么悠闲,那么宁静,那么朴实无华!田园气息非常浓厚。不管风吹浪打,只管闲庭信步。
再者,它出污泥而不染,独具秀色,是我们这个北方干旱地区、邯郸这个重工业城市中难得的一潭四季常青的碧水,一块让人心情舒展的乡间净土。
它地处邯郸西郊,紧邻喧嚣的户村重工业区。穿过市区钢城浑浊的空气,走过热火朝天的户村工业园,从熙熙攘攘的邯武公路南路的张岩嵛村往北一拐,在丘陵坡地间七弯八拐下一大坡,你眼前一亮,一潭碧绿的湖水就展现在你的眼前,那就是名不经传、却独具魅力的牛叫河了。
它方便得似乎就是我们邯郸后院的水塘,当你厌倦了市内的喧嚣与空气的污浊,偶尔到牛叫河来,或荡舟,或垂钓,或携儿带女到河里捉鱼摸虾,听蛙鸣禅叫,赏田园风光,听几声牛叫,体验它的淳朴,享受它的幽静,其乐融融,不也快哉!美哉!
二
牛叫河的美,不是一眼能叫人看出来的。不像那些名山大川,美名远扬,美得娇艳,雄得浑厚,未见其影已知其名了,虽然常常是盛名之下难副其实。牛叫河幽静淳朴的美,从不张扬,是一种内敛的美,需要你细细品味,慢慢欣赏,一点点地去发现,去挖掘。
如果你在湖面荡舟,绿水悠悠,碧波荡漾,微风拂面,水面时而狭长,时而开阔,浩浩淼淼,波澜不惊;夕阳西下,阳光洒在脸上,也洒在水中,波光粼粼间金光闪闪;岸边垂柳、亭台、塔影倒映水中,渔家农舍散落岸边,鱼儿船头跳跃,水声、桨声、歌声、笑声忽近忽远,船移景换,时而垂柳依依,随风摇曳;时而酸枣丛生,蓬勃茂盛;时而野花片片,风中送爽。水中船儿悠悠而来,悠悠而去,好一派水乡渔家风情,在我们邯郸也是难得一见的!
这时,你就是水上人家,你就是岸边渔人。如果你不身临其境,耐心体味,你不会有如此感受的。
这里除了有石岸、普通的土坡岸之外,还有一种奇特的直立土岸,有的竟高达二十来米,但不能用悬崖峭壁来形容它的陡峭,因为它不是岩石,而是地地道道的黄土。它春夏秋冬一年年地浸泡在水中,巍然屹立,它峭壁上的土缝中还顽强地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咬定黄土不放松,顽强地生长着、茂盛着。这里的土与水之间如此亲密接触,而不浑浊成泥、塌岸管涌,依然碧水微澜,正是这片土地独特的淳朴性情!这也是需要你细心品味才能体会到的。
如果你在湖边闲游,或垂钓,或戏水,或赏景。湖边黄土坡上植被茂密,有参天大树,也有葱绿的灌木。春天岸上野花烂漫,刚破土而出的野菜正是采摘的季节;夏天浅水区浮游着大大小小的河虾、田螺、河蚌,任你捕捉;秋天岸上的酸枣熟了,一个个红的、黄的、青的,任你攀摘、品尝。如你会游泳,还可以在湖水中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消夏避暑,洗去红尘中所有的污秽和烦恼。牛叫河的怡人和宁静,也需你去亲身细细品味的。
更值得一提的是,夏季丰水季节,这里还有一个壮观的人工瀑布。涨满的湖水,会在东南面的人工大坝上飞流直下。站在坝底,同样会有一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震撼感觉,那水声也是震天动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那摔成碎末的湖水变成溪流、水塘,缓缓南流,汇入芦苇荡中,滋养鱼虾,灌溉农田。
这里没有星级宾馆、豪华游船,只有水上人家的农家饭馆、木桨扁舟。想寻找一块心灵的净土,在人生的旅途上得到片刻的休憩时,这一切足矣!
牛叫河幽静的美,如娟娟溪流,会慢慢沁入你的心脾,净化你的灵魂,陶冶你的性情!
牛叫河淳朴的美,如和煦的春风,会轻拂你的脸庞,拂去你满身的征尘,抚慰你疲惫的身心!
朋友们,不要犹豫了,闲暇时来细细品味淳朴幽静的牛叫河之美吧!
能有缘与天门山邂逅,得益于十月中旬《燕赵散文》编辑部和中国国际旅行社共同组织的天门山散文创作和摄影游活动。与明不经传的太行明珠――天门山有了一次深入的亲密接触。
归来后的几天里,天门山上那巧夺天工、巍峨神奇的南天门、惟妙惟肖的双人山、连绵横亘的马武寨城堡、水墨丹青泼就的石林峰壁、如天仙惊鸿一瞥的御玺湖,还有那满山遍野秋风中灿烂炫目的黄叶、激情如火的红叶、以及在肃杀的秋色中依然绿得晶莹的绿叶,交相辉映,波涛起伏,变幻莫测,如同那山间的潺潺溪流,缓缓地一直流淌在我的脑际,挥之不去。那情、那景该用怎样的笔墨来宣泄萦绕在胸间的情怀,才能释然放下这份对东太行愈恋愈深的美丽情结呢?
我久久地静静思索,渐渐地有一种轮廓在我的脑海慢慢形成,那就是博大、雄浑、充满阳刚之美的山里男人形象和婉约、舒缓、美丽、激情、泼辣、奔放、色彩斑斓的山里女人形象。这种印象随着时间短暂的流逝,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鲜活起来了。使我不得不把这越积越满的心绪伴着那山中的潺潺溪流和蜿蜒曲折的登山小路缓缓倾诉出来。
天门之山――男人篇
说天门山是男人,得益于同行的国旅老总张国胜先生对大山的痴迷守望和对刚柔相济的太极文化的精辟宏论,以及他不经意间广播出来的旅游坊间爆笑的寓言故事。
国胜先生对山的关注和敏锐比我们其间的任何人都独到和执着,如果某座山峰有幸经他口中点评,形象立刻就会鲜活生动起来。与他同行期间,我发现他在苦苦寻找天门山的阳性特征,顺着他的启发,果然天门山的阳性形象凸现在了我的眼前。
回忆山中两天的攀登穿越,狮子峰出现了,但当时我问同行的伙伴,为什么把顶天立地、直刺云天的石柱叫做狮子峰呢?无人释疑。我顺着国胜先生的思路,这不是阳山的典型特征吗?南天一柱出现了,宝塔峰出现了,这天门山中,命名的、未命名的,无论在悬崖边上,还是在峰顶和山脚下,一根根耸立的石柱峰岩,在我的回忆中一一掠过,有的像秋天庄稼地里熟得鼓胀的玉米穗,有的像寺庙中韵律十足的宝塔,或高或低,或粗或细,或上小下大,抑或上下秋色平分,无不张扬着雄性的勃勃生机和生命强悍。这样的山峰,可以说在天门山的不同高度、不同位置,不经意间就能瞥见。一座彰显男人阳刚的雄性之山跃然脑际,随着一座座绵延起伏的群峰,一个个男人的形象荡漾开去。
远近起伏的群峰中,我看见了仰面朝天的大胡子马克思――马大胡子,一脸慈祥、双目微睁的如来佛祖,伏卧山颠、四目深情对视的雄性猿猴父子,守卫城堡、紧握钢枪威武忠诚的战士,一脸沧海桑田的憨厚山民,飘逸欲飞的神仙老头儿……还有那驮山的神龟,跳涧的石蛙,无不昭示着力与刚的雄浑之气。
是东太行的山神雕琢出这天门山群峰中众多的男人形象,才使这山具有了阳刚、伟岸的力量。这天门山中纵横飘舞的七十二条峡谷,不正是这阳刚力量天造地设的造化吗?难怪同行的人都对把此雄伟的群峰峡谷叫做猥琐的七步沟颇有微词呢!
这些阳刚的力量,造化了这山中群峰的雄浑、绝壁飞岩的险峻、城堡的巍峨壮观、七十二条沟谷的宽厚胸膛、参天古木的铁骨虬枝、一泻千里的山洪气势;这些阳刚的力量,同样造化了这山中挺拔整齐的株株白杨,野猪林中拔地冲天的青松翠柏,悬崖缝隙中顽强扎下生命根须的灌木野花,马武寨中铿锵铮鸣的刀枪剑戟碰撞的激越回响,以及穿梭在天门山沟壑中一二九师英勇的八路军将士们!这才有了南天门上带有男人彪悍野性、遒劲的九天来风,以及具有男人钢筋铁骨的巍巍天门门坊,铸就了南天门的惊天气势!激励着一个个男人、女人攀登南天门的勇气和斗志。
登上南天门的男人,才能不愧于男人的称谓;登上南天门的女人,就可以称作巾帼中的须眉!
你看,这峡谷中的悬崖绝壁上无处不带有男人伟岸身躯的烙印;这群峰中的森林灌木无处不呈现男人凸起的胸膛、绷紧的肌腱;那谷中阵阵奔涌的松涛正是山里众汉们深沉的歌喉;金戈铁马的马武寨上,千百年来回荡着东汉将士们的马蹄号角之声;藤萝沟里八路军激战日寇的清脆枪声至今隐约犹闻;天门外呼啸的猎猎飓风是男人们粗旷豪放的喊山号子;天门前台阶下的蓬莱仙岛是山里男人狩猎归来后酣睡的酒桌和热炕!至今,在双人山头还有三位持戟的武士,千百年来守卫着大山的尊严和神圣!其中一位士兵的头颅纵然已掉,但身躯至今仍然呈站立军姿,冲天而立。我更愿称他们为哨兵山,他们左边守着南天门,右边护着马武寨军营,千年无悔。
这群峰中林林总总的男人形象,集中体现在了景区山门左侧高高台地上的那颗笼盖四野、帅气十分的古槐树身上了,使天门山的男人形象更具有了气度非凡的现代绅士风度。
这古槐需两人合抱,拔地冲天几十米高,冠盖如云,枝繁叶茂,荫及生灵,抚慰百姓,遍身氤氲的岚岚神气感染了所有与之神遇的人。他古老得不知在这天门山口沐浴了多少载岁月春秋,守望了不知多少代王朝日月星辰的枯荣兴衰!依然神采奕奕、精神百倍的屹立于天地之间,看不到他身上有丝毫岁月风霜的伤痕。
他俯看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无论岁月如何沧桑剧变,依然不失一个优秀男人磊磊的光辉形象。他是男人中的男人,是天门山的雄性形象大使!
当你看到那槐树树荫下安详的座座山间民居和层层梯田间安然耕作的山民,是否感受到了太行山百姓心中那份安全的依托呢?
天门之山――女人篇
如果说是国胜先生的暗示,使我读懂了天门山的阳刚之气,那么,我也该顺理成章地同样读懂了天门山的阴柔之美。
刚柔相济、阴阳平衡才能构成这人间和谐的万物生灵,男耕女织,阳光滋露,禾苗才能茁壮成长。如果说天门山的伟丈夫是我穿行两日,苦苦寻觅的结果,那么这天门山中灵秀婉约的女人,则是我一踏入山门就迎我扑面而来了。
从山门沿阶前行,蜿蜒处直立的大山石壁轰然洞开,分列两厢,壁立千仞,犹如这山门威严的门神,门神脚下一泓碧绿得飘飘欲仙的湖水,缓缓舒展在我的眼帘,那水清澈得单纯,单纯得见底,毫无遮拦,晶莹剔透,一尘不染;那水绿得湛蓝,湛蓝得碧波悠悠,摄魂掠魄!看到她,人间天池或许有了具体的形象。导游把她叫做御玺湖,哎呀,庸俗得透顶,犹如她清澈无暇得无以伦比!那沾满血腥和杀戮、污浊与铜臭的御玺,怎能和这圣洁无暇的仙女神韵有丝毫的联系呢?世间的俗人啊,怎能把你们污秽的心事映射到天仙那洁白的衣裙上呢?她纯洁得简直就是下凡的仙女,飘落人间,那潭碧水是她惊鸿一瞥的盈盈秋波,送给这山里她所钟情的所有男人。
你看,在她碧波深处,巍巍的群山,灿烂痴迷的花草树木,以及徜徉水边的你我,无不为她的美丽所折服倾倒,全成了她碧波中的倒影!无不在她圣洁的光环中飘飘然、欣欣然!你看那一个个同行的摄影大师们,纷纷亮出了各自最尖端的瞄准武器,与这美丽的湖畔仙子在脉脉传送秋波,你我所有的心事顿时都化作了湖面荡漾的微波,涟漪层层叠叠,荡荡漾漾,沁入了每个人的五脏六腑、七经八脉,周身通泰。
如果在这月明星稀的暮秋夜晚,如水的月色中,你与她携手相挽,漫步湖边曲径,拾阶登上岸边的相思亭。习习秋风中,听胡蝶泉的潺潺水声,红豆树下促膝而坐,喃喃私语,这时你会体会到什么是沉鱼落雁,什么是闭月羞花,连这满山的秋虫也会为你们沉默的!这山中有这等的湖畔仙女,有谁能抗拒她迷人的魅力呢?
如果说,人间天池就是这天门山前柔情美貌的仙子,那么,那满山遍野黄叶、红叶、绿叶布满枝头的树丛,就是这天门山中奔放、热情、火辣的凡间美丽女人了!
她们郁郁葱葱,个性鲜明,绚丽斑斓,犹如山谷中猎猎舞动的热情女人的美丽裙裾。她们不施任何粉黛,纯粹山中秋天的本色,向你敞开火辣辣的五彩胸怀,彰显着这山的美丽,这树的淳朴,这人的柔情。她们不是春天里花草怒放争艳的花朵,而是秋风中山林野树枝叶迸发的浓情蜜意。层林尽染,千转百回,绵延起伏,从一个山峰绵延到另一个山峰,从一个山谷茂盛到另一个山谷,从山脚攀援到峰顶,从树梢沁入到心脾,布满你的视野,萦绕你的胸怀。使你逃不过、躲不掉她多彩多姿的层层重围,你只能徜徉其间,醉卧不起,任她向你宣泄这满山的柔情蜜意!她们不是城市里的流行色,不是美容院里的化妆品,她们是土生土长的山里红、柿子红、松柏绿、杏色黄。微微的秋风中没有城里霓虹灯下十里洋场浓浓的脂粉气,散发出的都是山中阵阵的清幽和花草树木的自然芬芳。
那丛丛的枝头黄叶,黄得热烈,黄得非凡,黄得耀眼,令你瞠目结舌,目瞪口呆。既不是充满市侩铜臭的富贵金黄,也不是萧瑟秋风中蒿草苍白的一派衰败之黄,他们的黄色,充满了生命昂扬的勃勃生机,犹如少女舞动飘逸的青春黄色衣裙,是山中女人独有的美丽之黄、激情之黄!
这黄叶手拉手,肩并肩,或大片大片地簇拥在一起,或三五成群的散落在肃杀得失去光泽的杂草丛中,涂抹成了这群山绵延起伏的杏黄底色。
你无论在蜿蜒陡峭的山间小路攀登,或是在山腰徜徉蹒跚,两旁随时都有绵延的黄叶陪伴在左右。她们或玉树临风,或黄裙飘舞,你视野的树梢上时时都有幸福的黄手绢在向您挥舞。
那红叶红得热烈,红得奔放,红得你一生都红红火火,红日当头,红运高照。那红叶如火焰,温暖得你如火如荼,满脸绯红,红透全身,红得激情万丈,红得引吭高歌、热血沸腾!那红不是三月的桃红,带有粉的浅薄,也不是四五月牡丹富贵之红,带有贵族的尊贵和高敖;更不是八月的石榴之红,红得勉强,红得掺水使假。她的红,从春天就把潜能一直积攒到这深秋,汲取了这山中的峰岚雨露,日月光华,山泉雾霭,四季百花的菁华,只要一听到这山中秋天的风铃,夜鹰的呼唤,唿啦啦就会在某个早晨花枝招展地登场。她的红是山里女人的新婚盖头,兴奋且幸福;她的红是山里少女脸庞的云霞,羞涩且迷人;她的红是山里人家新婚洞房里的红灯笼、红对联、红喜字、红轿子和红嫁衣!红得淳朴,红的喜气,红得天然,红得彻头彻尾的亲切。
那绿叶不畏暮秋的肃杀,不畏秋风萧瑟的咄咄逼人气势,依然焕发出春天的激情,春天的本色,绿得嫩黄,绿出春天的勃勃激情,甘当纯粹的绿叶,去衬托那不是红花和黄花的红叶和黄叶,点缀她们,烘托她们的美丽,装扮他们的热情。她与红叶和黄叶共同构成了这天门山的美丽壮观的迷人画卷,构成了这天门山阴柔浓情舒缓的女人乐章。
有了满山的斑斓秋叶,你再看这座座山峰,就会发现其中女性的形象和母性的光芒。远处起伏的曲线,隆起的缓峰慢坡,抑或就是母亲充满乳汁的乳房,抑或是少女玲珑的青春身段,还真有一座惟妙惟肖的山峰,如一位妙龄少女婷婷玉立在半山的亭台上,她或许是依偎在雄峰的臂膀上,聆听大山男人咚咚的心跳声,抑或是依山含情脉脉,眺望远处赶山的情郎。就连那山中的长藤,也宛如这山中柔情的女人,依附缠绕着参天的白杨,挺拔的松柏,共同伸向蓝天白云的方向。
天门山阴柔妩媚的女人特征依附着阳刚男人的臂弯和胸膛,构成一幅完美和谐的金秋男女恩爱热恋图,正是我徜徉天门山景色的特殊感悟和发现。
在走出天门山山门左侧高大山峰的悬崖中央,有一个竖向狭长的巨大山洞,国胜先生指给我看,他说,那是一座女人山。我豁然开朗,那山洞正是这天门山的生命之门,孕育了这天门山的万物生灵。
天门之山――子孙篇
在天门山上既有了雄壮的男人,又有了妩媚的女人,这山的灵魂就完美无缺了。当你有勇气登上南天门时,你就会惊叹这种阴阳平衡、刚柔相济的景象是那么地天人合一,再自然不过了。
站在南天门的门坊下,往前看是满山遍野、五彩斑斓的黄、红、绿叶树丛装扮的山峦,花花绿绿,郁郁葱葱,熙熙攘攘,一派妩媚动人的江山美景,尽收眼底,这是这山中女人的造化;
转身往后看,苍翠耸立的石林峰雄壮巍峨,犹如百万天兵,列阵于金戈铁马的马武寨前,呈排山倒海之势,整装待发,这是这山中男人的造化。
这山中的一男一女、一阴一阳就正好出现在南天门的门里门外、门前门后,犹如硬币的正反两面,天造地设,和谐而统一。
正是有了这天门山男人、女人的灵性,才催生出巍巍群山上的万物生灵,欣欣向荣,勃勃生机。男人在春天播下生命的种子,在山门的生命之门中诞生出纷纷扰扰的万物生灵,熙熙攘攘,才有了天门山丰富的大千世界、美丽风景。
于是就有了这山中溪流千转百回,泉水叮咚作响,百鸟鸣啭,彩蝶蹁跹,野猪出没,松鼠跳涧,蛇蟒爬行,山中人家的鸡鸣狗吠,袅袅炊烟;于是,林间小路上为您铺满了金色落叶织就的厚厚的黄地毯,密林中的缕缕阳光为你编织了万道霞光,道路旁,挂满红灯笼般的红柿子,坡地上长出了红彤彤、水灵灵的大苹果,还有漫山香香的核桃、麻麻的花椒,脆生生的酸枣,秋风中风铃叮当,彩旗招展,喜气洋洋地夹道欢迎你的到来,等你来畅游采摘。累了,掬一抔罗汉洞中的百草神水,会令你心旌摇动,乐不思蜀,尤其是那灌木枝头的串串红豆果,红得娇艳,会使你产生波涛汹涌般的不尽菲菲遐思!
这一切,无不是天门山男女阴阳的造化,太行之神的点拨。
于是,就有了马武占山屯兵习武,南方风水先生神秘堪舆兴衰,放牛娃与阁老之间覆地翻天,道士山涧隐居,太子英年早逝,罗汉洞香火缭绕,一二九师战地疗伤,郭全海夫妇开发旅游,众文友、摄友自作多情,矫柔造作,网上网下点火扇情,尤其是我。还有一位年轻的诗人,回来就冒出了灵感,站在高镇东街的雨山上,斜依天门漆树,嘴里嚼着剩下的酸枣,风花雪月般地长吟高诵着菡萏秋荷,与子偕老。国胜先生不算,他是学者,学风严谨,只钓鱼,不用网。
这天门山的阴阳造化,男女交合,演绎了山谷中一代又一代的民间故事,这不正是邯郸城北黄粱美梦的又一个翻版?你能说这故事里面没有你我?我们何不有朝一日,隐居在山峦的阴阳造化中,做一个山中文明的礁夫吧!
注:1、灵感、高镇东街、雨山、菡萏秋荷、与子偕老、礁夫都是文友网名;
2、文明是同行的《燕赵散文》主编靳文明先生,此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
3、漆树、酸枣是雨山关于的天门山新作品,是此次同行中出作品最快之人。
——零五年邯郸民间文化艺术周随笔
一
五月的邯郸,春夏更替,草长鹰飞,不约而至的阵阵季风,时南时北,时大时小,吹得冀南大地万里平畴碧绿,舞得八百里太行葱茏绵延。今年邯郸的五月季风,更是风头遒劲,来势不同寻常,吹得我激情飞扬、心潮澎湃,猎猎的风中挟裹着勃勃的文化气息。
这其中的文化气息伴着古赵大地的第一缕春风,和着燕子北飞的呢喃,翩翩而至。他们是马来西亚和台湾马氏宗亲寻根团到邯郸寻根祭祖的文化之风。和煦的春风中,百花摇曳,亲情洋溢,马氏宗亲们瞻仰了市区丛台下的赵国七贤之一、马姓家族的始祖――马服君赵奢,使邯郸的春天里荡起了一阵威武雄壮之风。
邯郸西北的马服山上,紫气随风袅袅,马姓宗亲们在猎猎的风中攀紫石,登紫山,赏紫气,拜竭祖先赵奢紫气环绕的墓地,追思这位既能驯服战马,又能阻挡秦军于阏与之外,还能不徇私情、奉公守法的马姓始祖,同时不忘反思其夸夸其谈、纸上谈兵、成为口头军事理论家代表人物的另一位先人――赵括。这股威武雄壮之风中多少夹杂了些许丝丝悲壮的料峭寒风!
马姓不愧是中华民族中一支有血性的家族,他们为祖先中出了那位纸上谈兵的赵括,致使四十万赵军被坑杀而羞耻,从此毅然决定不再姓赵;他们为祖先中那位既铁面无私、奉公守法,又英勇善战、与士卒同甘苦、共富贵的赵奢而倍感荣耀,悲怆地以赵奢的封号――马服君的马服为姓,简化为后来的马姓。他们爱憎分明,知荣辱羞耻,有血性硬骨,从此不言赵,只姓马!虽飘居海外,也不忘祖先根本,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祭奠他们两千多年前扎根邯郸、集荣辱得失于一身的祖先。
如果说今年台湾的国民党、亲民党来大陆访问是政治上的寻根,那么这支来自民间自发的马姓宗亲,就是亲情上的寻根、文化上的寻根和思想上的寻根。反映的是邯郸文化根基的源远流长、根深叶茂,以及邯郸历史文化的天然魅力。这是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邯郸文化的朗朗古风!
他们是慷慨悲壮的赵文化典型代表,是包容、开放的邯郸深厚文化的重要一脉,率先掀起了邯郸今年第一股强劲的文化之风。
二
紧跟这股马姓寻祖之风而来的是第二届赵文化研讨会的隆重召开。这股风来得更猛,风势更遒劲有力。随风而来的有李学勤、孟世凯、宫长为、程裕祯等历史文化界的著名专家、学者,他们都是些先秦文化史的学界泰斗、文化巨擘,甚至有的是夏商周断代工程的首席大家。
四、五月间的赵都邯郸,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股赵文化之风从学界吹到民间,从官衙吹到巷陌,从远古吹到当代,从邯郸吹到山西、内蒙古。风力纵深数千年,横跨几千里。风中的学者们布衣青衫,慷慨陈词,娓娓诉说,从西门豹治邺说到兴利除弊的吏治之风,从赵氏孤儿说到荆轲刺秦王的燕赵侠风,从将相和说到和谐社会构建的政风,从胡服骑射说到改革开放、开拓进取的民风。他们从文化说到旅游,从文物古迹说到历史文化名城建设。一时间,邯郸城内谈古论今,慷慨激昂,学风淳厚,习习拂面。
这是邯郸春天里的一股开放与包容、吸收与引进、学习与提高、儒雅与清新的高端文化之风。
这股雅风刚过,又一阵俗风扑面而来。中央电视台组织的“中华情·邯郸之春”演唱会又粉墨迎风登场,呼啸、回荡在春天邯郸体育馆的上空。这股俗风中飘荡的尽是世界华人歌坛巨星们婉转悠扬的歌声韶音和少男少女们青春舞动的玲珑身姿。前几天还逡巡在遥远的春秋秦汉之间的邯郸文化之风,倏忽间就回旋到了现代都市霓虹灯的灼灼闪烁中了。
主持人胡瓜、梦桐挟邯郸历史之风,说女娲,道黄粱,轮番登场,激情演绎;大明星斯琴格日勒、庞龙、张明敏、迪克牛仔、安七炫、郑智化、张柏芝等,裹港台海派新风,抒邯郸几千年悠悠深情,唱古赵慷慨激越之大风。风卷云舒,铿锵回旋,令人激情迸发、青春焕发!把今年的邯郸文化之风喧泄得淋漓尽致,流光溢彩;把今年的邯郸人耳濡目染得一个个文质彬彬、书气袅袅。这是邯郸的现代文明之风、青春焕发之风,掠过亘古悠悠的古赵大地,登陆在世界各地万户千家的电视荧屏,古老的邯郸在阵阵五月的季风中出尽了风头!
三
这些仅仅是今年邯郸文化季风的前奏,他的风暴中心直到五一黄金周期间才真正来临。别人都把“五一”长假叫做“黄金周”,而文化的邯郸人把今年的“五一”长假取名为“首届民间文化艺术周”。文化的邯郸说“黄金”太俗,两千多年前邯郸人已见识过价值连城的和氏璧,领教过富可敌国的阳翟商人吕不韦,产生过把万贯家私分给守城军民的翩翩佳公子平原君……唯有文化和艺术才与悠久的邯郸历史名城般配,才能恢复历史文化名城邯郸的本来面目。这是有文化的邯郸决策者一次有文化的文化决策。他们把这股文化之风带进了北京、天津的高等学府、文化圣殿,上演了一出“文化邯郸京津行”的精彩大戏,在京津地区刮起了阵阵文化邯郸的旋风。
曾几何,邯郸历史天空中的文化之风汪洋恣意,天马行空。荀子著书立说;公孙龙开逻辑鼻祖;虞卿、綦毋子、毛公、处子各执其说,讲经论道;吕不韦挟邯郸文脉,编撰《吕氏春秋》;建安七子邺城傲骨临风;曹孟德太行踏雪,横槊赋诗;兰陵王勒马鬼脸入阵,铿锵奏乐;磁州窑里的工匠粗笔生花;鼓山石窟中鲁班爷黑手刻经;弘济桥头上芸芸众生雕龙画凤;王琴堂金榜题名,画梅题诗;《人民日报》古城泼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邯郸电波飞扬,传九州四海……
今年的邯郸五一文化艺术周,秉承古城几千年的文化遗风,于五月一日一早率先登陆博物馆广场,掀起一股波澜壮阔的读书风,“首届邯郸读书节”在猎猎的文化风中隆重开幕。
几十家各区县的新华书店、几十家知名出版社纷纷乘风呼啦啦登场,一个比一个舒展、大方、文气。诺大的博物馆广场简直就是一座露天图书馆,阵阵的风中到处洋溢飞舞着书的芬芳。朋友东街说,邯郸没有海,很多喜欢海的人都去找海旅游去了,而他在五一期间的邯郸找到了另一片海,那就是博物馆广场上的书海、知识的海、文化的海。在这片海中畅游的不只东街先生一人,文化的邯郸人比比皆是,摩肩接踵,他们的身影比广场上的书多,他们的脚印比书中的文字多,而且其中不乏书海中泛舟畅游的高人、大家。秦地著名作家贾平凹就是乘这股文风,千里迢迢前来畅游邯郸书海的一位大家,是这五月温馨的邯郸书风,把他从长安吹到了邯郸,带来一股同样古老的秦腔秦风,端坐猎猎的书风中签名售书。邯郸本土的写书大家李青山、李春雷,也不失时机地在这浩瀚的书海中迎风抒怀,低吟浅唱,为久违了的邯郸文化捧场帮腔。五月的邯郸读书节,书声阵阵,抑扬顿挫,一浪高过一浪。人们都说清风不识字,而今年的清风在五月的邯郸也疯狂,疯狂地翻书识字,朗朗随风入耳。
读书的,抑或不读书的您,听到了吗?
四
在博物馆广场上书风一阵紧似一阵的同时,体育馆中“首届邯郸民间艺术节”又在锣鼓喧天的文化大风中拉开了大幕。绿茵如毯的足球场上风起云涌,潮起潮落,荡起了层层本土淳朴的民间文化波澜。
永年吹歌,如公鸡斗毛,公牛顶角,风趣幽默,张驰有度,高潮迭起,吹得风卷残云,人欢马叫;磁县抬阁,别出心裁,一队队孔武有力的男人,头顶着轻盈飘逸的小孩儿,伴着怪异的民乐,边走边巅,如影身随,神鬼乱舞,真假难辨;曲周的龙灯腾云驾雾,翻云覆雨;魏县的狮子狂妄不羁,叱咤风云;峰峰的苇子灯阵容浩荡,地动山摇,千军万马舞蹈着天下太平;涉县的上刀山,扣人心弦,有惊无险;广府的太极神韵,与悠扬的古筝二胡共舞;广平的风筝,如百花丛中的蝴蝶,翩翩飞扬;大名的草编服装展示,更是古树逢春,美丽少女的青春艳影与麦草缠绵共舞,如光似电的迷人秋波,随风激荡,摄魂掠魄,勾住了所有男人女人的双眸……
古朴而现代的邯郸民俗民风,同中原大地的魂魄一脉相承,魂牵梦绕,引来了山西太原的威风锣鼓、河南的开封盘鼓、山东济南的伞舞、河北沧州雄浑的狮舞,同邯郸八百万父老乡亲一同在这激情如火的五月里狂欢。刚刚从“中华情·邯郸之春”晚会沸腾的热风中冷静下来的体育馆,又一次被推向了邯郸民间艺术豪放不羁的狂热峰巅。
博物馆宽广明亮的展厅内无风也起浪,面塑、泥塑、陶艺、布贴画、木板年画等精美的民间工艺品琳琅满目,极具邯郸本土特色的民间艺术精粹展上赞叹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赵苑内的照眉池微波涟漪,沿岸和风拂柳,奇石、根雕、陶瓷、玉器等收藏品纷纷亮相,如同门口那块巨大的和氏璧,无言中透着尊贵,高雅中诉说着无声的文脉。
我如久旱的禾苗,在今年邯郸五月的季风中遇到了普降的甘霖,尽情地吸吮着这块历史文化厚土的深情滋养,汪洋恣意地在这五月的季风中翩翩起舞。
东街先生说,他在没有海的邯郸找到了另一片海;我说,在邯郸找到这片海的人何止东街一人,西街、南街、北街、四面八方的每一个邯郸人,都找到了他们心中那片久违了的海。这片海,上起古赵秦汉,下连晋冀鲁豫,左携开放进取,右接繁荣和谐,集邯郸十大历史文化血脉于一身,纳百川,汇千帆,包万象,容亿物,浩瀚无垠,波澜不惊。世世代代生息繁衍在这无涯沧海上的古赵子孙们,终于在今年的五月季风中扬帆出海了!
五
当我从这波涛汹涌的海风中央退到岸边平静下来后,不无遗憾地发现,在这海中,从邯郸本土出航的船只,寥若星辰,屈指可数,使我如一只没有尾巴的风筝,在这风声呼啸的蓝天上摇摇欲坠,顿感惭愧不安!
在浩瀚的书海中,关于历史文化名城――邯郸的书寥寥无几,内容单调乏味;出自邯郸本土作家之手的书,更是大海捞针;邯郸本土的作家多是小打小闹,名不经传,至今文化的邯郸尚无一本公开发行的表现邯郸文化个性的刊物,邯郸的文化人找不到邯郸本土的文化阵地和舞台;邯郸本土的报刊、电台、电视台等公共媒体,有多少文化含量和艺术水准,大家是有目共睹;成语典故之乡的舞台上唱的歌、跳的舞、说的事儿,演绎的大都是别人的作品、外地的故事。我们看不到邯郸本土的演员、艺术家和有份量的本土文化作品;我们的历史还大都是块块石碑后面能说不能看的荒冢遗址,城市建筑都是些不伦不类的舶来品。目前邯郸的这些文化现状,已承载不起邯郸厚重的历史文化的光辉,已担负不起邯郸开辟新天地的历史使命。与我们的祖先相比,今天的我们无可争辩地衰落了。
我们的祖先,曾胡服骑射,韬光养晦,引进吸收,兼容并包,开拓进取,创造了辉煌灿烂的邯郸文明,使我们有了成语典故之乡的美誉。有人羡慕地说,邯郸好象是专为历史与语文老师准备好的典故与成语词库,永远做好蓄势待发、滔滔不绝的姿态,随时兴奋地等待人们的提问:邯郸学步、将相和、赵氏孤儿、围魏救赵,甚至是西门豹治邺……这些被念过书或听过戏的国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故事,都曾发生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每一位初到邯郸的外地人,都有一种贾宝玉初见林黛玉的感觉:“虽未见过,看着面熟,心里好像认识的一般!”
但每当我走过郊外赵王城酸枣林掩映中的残垣断壁,每当我看到赵王陵那风一吹就黄尘四起的孤台荒茔,就本能地疾速远离,丝毫不敢停下脚步,我怕听到脚下厚厚黄土中传来两千多年前祖先的叹息;我怕九泉之下的祖先追在我的身后诘问。
上千年了!一代又一代的邯郸人,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一直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照眉池的水干了、铸箭炉的火熄了、梳妆楼、温明殿塌了、王郎城毁了、慈禧行宫摇摇欲坠了、滏阳河、沁河不再大浪滔滔,变成臭水沟了。一辈又一辈地邯郸人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个个从巍峨的宫殿明珠变成一堆堆的荒丘废墟,一个个从举止幽雅的绅士变成衣衫褴褛的乞丐;一个又一个的邯郸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从唐宋、从明清、从海外、从北京、从上海来的文人墨客,面对他们的破败,煞有介事地凭吊着、婉叹着……
今天的我们仍然任越来越污浊的空气,笼罩弥漫着它们越来越颓丧的废墟;仍然任越来越恶臭的污水,侵蚀它们越来越残缺不全的肌体。我不知道它们今天的褴褛是在映衬祖先昨日的灿烂辉煌,还是在羞辱今天邯郸子孙的愚钝和无能呢?如果胡服骑射、叱咤风云的赵武灵王撞见我们今天的这副模样,会不会拍案而起?如今邯郸的子孙们,你们的脸为什么还没有红?
如今无奈的我们,只能仰望着昔日那个小村庄的所在——石家庄扶摇而上的气势,嗫喏着把献给别人的喝采声,羞涩地调低了音量。
那位伟人早在共和国建立之初就曾预言:邯郸是要复兴的。将近五十年过去了,我们仍在蹒跚、徘徊,邯郸的复兴仍是任重而道远,我们每一个邯郸子孙都有责任,都该感到惭愧、脸红。
所幸的是,今年的五月我们已经起航,时间该开始了!让我们忘掉我们先前曾经阔过吧!那是属于我们祖先的那份荣耀,我们该有属于我们自己亲手创造出的辉煌文明,才能无愧于祖先,无愧于当今龙腾虎跃的伟大时代!
趁着今年五月的文化季风已经阵阵吹来,让我们一切都从头开始吧!
愿这风年年有今日,岁岁吹古都!让这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2005/5/18写于邯郸
Sunday, June 12, 2005
#
一
第一次走进赵王城遗址还是三年前夏秋之交时节,一家人拿着邯郸地图,骑着新买的自行车,一路打听着,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好不容易才摸到了赵王城,但与我想象中的赵国王城及国家级文物单位大相径庭,我找不到丝毫的城郭痕迹和王城应有的恢弘威仪,出现在我眼前的仅仅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农村耕地、丘陵梯田和遍布的荒草荆棘。若不是邯郸市政府在高大的土台边缘上立的文物警示牌子,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出它会是战国七雄中唯一可与强秦对抗的赵国王城。
赵王城遗址偏安于现在的邯郸市区西南一隅,默默无闻地淹没在茂盛浩瀚的青纱帐中,与荒冢和蒿草为伴,如我一样慕名来访的人寥寥无几,倒是有不少在田间耕作的农民身影。两千多年的岁月峥嵘就这样真实无奈地裸露在我的眼前,曾经的辉煌在洗尽岁月的千年铅华之后袒露了其朴素、真实和无奈的容颜。
但作为一个邯郸人,在感情和心里上不忍心、也不甘心赵王城从一国之都落魄到如此惨淡光景,从巍峨王宫到僻壤荒野,从金壁辉煌到衰草起伏、黄土一抔,该是怎样的天壤之别和心里落差?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可能很多邯郸人都会有和我一样的感受。
每当这时,文姬归汉时带来的《胡笳十八拍》就会在心底悠悠奏响,凄凉的胡笳声久久回荡在赵王城旷野寂寥的瑟瑟秋风中……
从那时起,赵王城便成了我永远的心痛和牵挂,成了我永远也放不下的心事,它似乎是我一位念念不完的落难朋友。一有空,我就会独自、或三五朋友结伴到赵王城看看,心里对赵王城越积越多的郁闷才能舒缓坦然一些。
也曾多次心潮涌动,拿起笔准备为赵王城写点儿什么,可是多少次都是只开个头,就不知道写什么了,一次次不了了之。是写它曾经的辉煌吗,还是古老的历史,抑或是它背后曾经的故事?我一直不得要领,觉得这些都不是我要写的。所以,对于赵王城,我一直耿耿于怀,郁郁不爽,大凡看到有关赵王城的报道和资料,就非常在意和关注,渐渐地,赵王城成了我永远去不掉的心病!
二
权威资料说,赵王城遗址是当年赵国王宫所在地,也称宫城,位于现在邯郸市复兴区彭家寨乡西大屯村南,由西城、东城、北城三部分组成,平面呈“品”字形分布,总面积512万平方米。城址周围至今仍保留着高达3至8米蜿蜒起伏的夯土城墙,状如岗峦,尉为壮观,有城门阙遗迹多处。城墙内有布局严整的十几处夯土台,整个建筑面南朝北,左右对称,层次分明,三个高出地面的夯土台构成一条南北中轴线,反应了东周以来的城市布局及营造特点,这一建筑布局奠定了我国封建社会初期都城建筑讲究对称的基本格局,对后世都城建筑风格产生了重要影响。西城最南部的龙台是赵王城的主体建筑基址,现遗址底部南北长296米,东西长264米,高19米,近似于正方形,呈梯级层次,是战国时期最大的夯土台基。当年它是一组回廊环绕、重檐迭嶂、高耸入云的高大建筑。它是同时期国内保护最为完好的战国王城遗址,是邯郸能够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镇城之宝。
三国时魏国文学家刘邵在《赵都赋》中用豪放的笔墨描绘了赵王城的盛况:
“尔乃都城万雉,百里周回。九衢交错,三门旁开。层楼疏阁,连栋结阶。峙华爵以表甍,若翔凤之将飞。正殿俨其天造,朱棂赫以舒光。盘虬螭之蜿蜒,承雄虹之飞梁。结云阁于南宇,立丛台于少阳。”
虽然我不能完全读懂刘邵的这些描写,也不知道刘邵在赵王城被毁四五百年之后,他是怎么知道王城当年的模样,但可以通过这些词句想象赵王城当年的巍峨气象。如今的我们也只能从刘邵的文字中去陶醉赵王城的辉煌了。
据专家考证,在赵敬侯公元前386年迁都邯郸之前,赵王城就已经有了西城,后来又进行了东城、北城扩充建设,前后经历了180多年的繁华历史。公元前209年,秦将章邯攻下邯郸后,“皆徙其民于河内,夷其城廓”,这里说的“城廓”便是赵王城。这就是说,古赵人被迁徙,赵王城被毁,至今已2200多年了,两千多年以来,它就这样一直风雨飘摇、寂寞无助,从王城贵族变成了农田布衣。我现在看到的是它的废墟2200多年后的光景。
在它曾经辉煌的近二百年的峥嵘岁月里,扮演了春秋战国历史上的重要角色,奠定了邯郸能够崛起成为秦汉时期中国五大都市的雄厚物质基础,这里上演了不知多少流传千古的故事,曾是多少豪杰展示英雄本色的舞台。赵武灵王曾在这里舌战群儒,力排众议,推出胡服骑射的改革壮举;文臣蔺相如不辱使命,完璧归赵;武将廉颇攻城野战,所向披靡;毛遂自荐,联楚抗秦……真是将相云集,英雄辈出。鼎盛时期的赵国,疆土扩至千里,远达今天的内蒙古一带,是战国后期唯一能与强秦抗衡的东方大国。
赵王城、沙丘宫、丛台、信宫,沉沉殿阁,说不尽赵国当年的恢宏气势;胡服骑射、完璧归赵、毛遂自荐,济济英豪,挟裹着猎猎战国雄风,逐鹿群雄,不可一世。可王城辉煌的历史同它衰落的时间相比,仅仅是昙花一现啊!在近2400年的岁月长河中,仅仅辉煌了180来年就淹没在了历史的滚滚红尘中了!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面对赵王城,不知不觉,我的心中涌出了这样的诗句。
三
是残酷无情的战火摧毁了这座恢弘的王城。面对赵王城战后的废墟,如今的我们文雅地把这里称作赵王城遗址,有人炫耀赵王城曾经的巍峨宏伟,有人赞叹赵王城悠久的历史文化,有人庆幸赵王城能够完整地保留到现在。
独独没有人,把它当作一次毁灭性的残酷战争来诉说!每当我面对它时,耳畔就会鼓角铮鸣,马蹄声碎,战车隆隆,脑海里浮现的是,云梯高耸,箭如飞蝗,潮水般冲向死亡的将士,胡笳和羌笛一同奏响,狼烟直冲如血的天空,生命的撕裂声此起彼伏,赵王城在无边无际的火光中坍塌了。每当这时,我心中便涌起一阵阵扯心裂肺般的抽搐和痉挛。成千上万祖先们鲜活的生命和辉煌巍峨的古老城郭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化作眼前的这绵延数里的丘陵梯田!
在我的眼里,恰恰是穷兵黩武式的胡服骑射国策,使赵国如同吃了春药,迅速膨胀为军事帝国,攻城掠地,拓疆扩土,走上了不归路,战争成就了赵国,血肉筑就了赵王城的巍峨,也埋下了其以暴易暴的覆灭祸根。赵国的胡服骑射终究没有抵挡住外甥嬴政更野蛮剽悍的西北秦军铁蹄,称雄158年的赵姓帝国终于崩溃于战火,赵王城结束了它的历史角色,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从赵王城放眼我们的历史,几千年来一直在一种叫做王朝更替的黄金律中徘徊,一直在摧毁和重建的怪圈中循环蹒跚。一个王朝兴起后,社会稳定,经济发展,官府大兴土木,广修殿宇,人民安居乐业,百业兴盛;一个周期过后,狼烟又起,生灵涂炭,社稷倾覆,社会基础设施遭到空前破坏,生产力摧毁殆尽,又会有另一个王朝崛起,一切又从零开始重建。一定意义上讲,我们的历史是一部推倒重建、重建推倒的历史,是一部处处断裂没有连续的历史。所以今天的我们看不到赵王城的本来面目,一点也不奇怪。几千年来,我们的民族人人都在为王朝更替买单,付出了生命、财产的巨大成本和牺牲。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历史时常发出这样的无奈叹息,国家和人们的财富就这样循环着周期性的毁灭。
这就是我们长期以来引以自豪的悠久灿烂的历史和文明?!在赵王城废墟面前,一个又一个的官员、平民、专家,甚至孩子依然这么津津乐道!
我们的文明难道就是崇尚不断地去打烂一个旧世界,再不断地去重新建造一个新世界?为什么我们学不会在旧世界的基础上,把我们的新世界建设得更加美好呢?我们难道就不能站在过去文明的肩膀上,更上一层楼吗?难道我们的文明只会粉饰太平,高呼万岁,明哲保身,趋炎附势,甘愿奴役,而极少主动批判时局,反思过去,去汲取历史的经验教训,设计出一种保持国家长治久安的国家根本制度,对极权进行监督约束,N权分离,避免重蹈历史的覆辙!?
几千年来,我们的民族一直在进行着一切从零开始的循环反复!
我们反复循环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连绵不断的战争史。孟子曰:“二百年有一王者兴。”而王者的兴起常常是以战争作为敲门砖和铺路石的,何况战争之间的间隔,哪里要得了二百年呢?可以想象中华民族和平安宁的日子是多么得珍贵稀少!每次的改朝换代对社会生产力的破坏都是毁灭性的,而邯郸始终处在历次战争的风口浪尖上,战争构成了邯郸历史文化的主要内容,也造就了邯郸成语典故之乡的雅号,有专家统计约1800来条成语出自邯郸或与邯郸有关,其中有多少成语是战争的相关衍生物,可能没有人想到专门去统计了,但我随口列出几个邯郸成语都与战争相关,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胡服骑射、围魏救赵、窃符救赵、纸上谈兵、一言九鼎、毛遂自荐、完璧归赵、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鹿死谁手……是战争的鲜血,凝固了这些生动残酷的故事!战争也造就了邯郸历史上的很多名人,如孙膑、廉颇、赵奢、荀子、嬴政、赵括、乐毅、李牧、曹操、刘伯承、邓小平……是无数鲜活的生命成就了这些人的旷世英名!
不知是邯郸的幸运,还是悲哀?
我们的文化是成者王侯败者寇的文化,是暴力、暴君和暴民文化,帝业皆从长戈出,人们只为胜利者欢呼歌唱。不以成败论英雄,仅仅是人们搪塞的借口而已。政权需要通过暴力获取,统治需要暴力来维持,有暴力就有战争,有战争就有流血牺牲。每次的战争,不知要消亡多少鲜活的生命,摧毁多少辉煌如赵王城的建筑,所以我们邯郸号称有三千多年的文明历史,但你看不到超过千年的地面建筑,甚至五百年的建筑都看不到,有个明清时代的建筑,如黄粱梦、圣井冈、丛台,就是了不起的文物了。我们对赵国历史的了解,只能去掘墓刨坟,根据地下古墓中的文物来臆断历史。
历史上暴力杀戮的事件反复上演,经久不息。武王伐纣,商人几乎被杀光;赵秦长平之战,赵军45万被活埋,只有靠妇女来保卫邯郸;汉代时全国人口最多时达到五千多万,但是经过汉末动乱,到了三国时人口仅剩下七百万,全中国的当时人口没有现在的邯郸一个市的人口多,其中蜀国人口最多时仅有九十多万,也没有现在的邯郸市区人口多,所以不难理解蜀国的基本战略非联吴抗魏无以自保。而曹操诗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描写并不是文学夸张,而是对当时十室九空的人口灭绝情况的真实记录。当我再看《三国演义》时,不再欣赏五虎上将、群雄逐鹿的英勇气概,而是庆幸这些英雄豪杰们没有被战争的狼烟吞噬!五胡乱华,辽宋对峙,成吉思汗马踏中原,清兵入关……甚至有资料说,宋朝之后黄河以北的中国人,基本上已非原来的中原人,都是蒙古人的后裔。
我不甚熟悉中国的历史,但随便翻翻别人的历史文章我就能看到这些史料。
邯郸,曾经的一国之都,中原地区的政治、经济、交通和贸易中心,战国时期已有30多万人口,全国五大都市中名列第三。当时的邯郸,经济繁荣,商贾云集,南来北往,车水马龙。“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中原经济城邑温(今河南温县一带)、轵(今河南济源县一带)的豪商就“北贾赵、中山”,郭纵、卓氏在邯郸“以冶铁成业与王者埒富”,货殖成家,吕不韦居邯郸“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大发横财。
经济繁荣同样带来的是文化繁荣,当时的邯郸,学者林立,著书立说,百家争鸣。思想家荀况、慎到、逻辑学的开山之祖公孙龙、知名学者虞卿、綦毋子、毛公、处子等,都曾住在或到过邯郸进行学术活动。平原君赵胜的三千食客中,就有不少是学者,日后不少成为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和艺术家,他们经常在平原君家中辩论学术问题,曾对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产生过重要影响。正如《邯郸县志·艺文志》所称:“诸子朋兴,而荀况、慎到之徒挟其说以鸣胜一时,加以公孙龙坚白异同之辩,放言高论,遂为后代辩学之祖,此为文化最盛之时代”。
与此同时形成的赵歌、赵舞、赵鼓、赵瑟、赵词、赵曲等都具有鲜明的赵文化艺术特色,在全国广泛传播,遂有“邯郸学步”的幽默故事流传至今,使繁华的邯郸城日日琴瑟袅袅,夜夜歌舞声声。
然而,对于我们的民族,太平盛事,总是昙花一现,繁荣总属于某段历史的某位明主的某一瞬间政绩,经过一二千多年间王朝更迭,战火洗礼,邯郸随着中国历史的震荡,起伏飘摇,最为凋零衰败时仅有几千口人,到1945年解放时,邯郸虽已成为当时冀南地区中心城市,也仅仅才两万来人,一条街道。你若问现在生活在邯郸的所有人,没有人敢声称他是战国时期赵国的后人,我们听到的无一例外都说自己是山西省洪洞县移民,无论你姓马,还是姓赵,都一样是明朝朱棣时代或以后的山西移民,包括我自己!
号称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重复着200年一个王朝的战争循环,这就是我们常常挂在口头上的灿烂辉煌的文明!面对赵王城二千多年的废墟,我们是否该从我们的文明中反思出点儿什么来!?
不要再一味地鼓吹、反刍、陶醉我们文明的悠久和灿烂了,应该看到我们文明中野蛮、愚昧、血腥和暴力的一面,汲取我们几千年来的历史经验教训吧,为我们的民族寻找一把不再重复王朝更替黄金律的钥匙,不再重复千千万万座赵王城的悲惨命运,别在我们的身前身后再发生如火如荼的战争了,再来摧毁我们几代人刚刚苦苦经营积攒下来的目前这点儿家底儿!
战争无论是正义和非正义,都是残酷的、反文明、反社会、反人类的。无论何方胜利,都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国破家亡,一人成名万人枯。我们该多向其他先进文明学习,学习人家的公民意识、民主科学思想,以及发达的政治文明。不同利益阶层要多学一些妥协、让步、沟通和交流艺术,多学一些谈判、竞争、联合和共赢能力,要学会文斗,不要武斗,学会选举,学会通过议会、表决、代表、代议、宪政、法律、税收、金融等现代文明的国家治理理念,缩小各阶层间的贫富差距,调整不同团体之间的利益和矛盾,从维护宪法入手,建设公平、公正、协调健康发展的现代文明社会,而不是通过暴力和战争。暴力只能带来暂时的平静,其实蕴藏着崩溃的危机。
如果祖先有现在欧洲人的政治智慧,就不会有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残酷战争,我们中国可能就是世界上最早的七国联盟的国家集团,比今天的欧盟早了两千年;如果东汉末期有总统选举制度,就不会让罗贯中去演绎上百年的三国厮杀故事;如果···至今很多我们都是讳疾忌医,是不能展开讨论的。不然的话,我们的赵王城可能就会保留到现在,那我们看到的是它久远古老的丰姿丰韵,而不是《赵都赋》里晦涩的古文字和面目全非、非要考古专家来告诉我们的那片废墟的遗址!那才是我们邯郸人真正的自豪和骄傲呢!
我们常常赞叹,我们的民族创造了几千年的灿烂文明,为什么我们这灿烂的文明还要一代一代地摧毁前人积累的一代一代的文明成果呢?我们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几千年来我们一直都不明白!我们的文明什么时候能凤凰涅槃,重生一种能让我们的赵王城永世长存的崭新文明来?面对赵王城,是否我们该这样思考?
不知我的想法是否过于天真和幼稚了?
一
自从第一次走进赵王城,我就不知不觉地与它有了一种亲密默契的感觉。因为它平易近人,并非想象中的孔武威猛、高不可攀,虽然被称作王城,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关于城的特征,像什么城墙、城门之类可以代表城的物件,更没有所谓王者君临天下的威慑感,走进它,既无卫兵把守,也不用买旅游门票,它之所以被叫做赵王城,那是经过考古专家多少年才考证出来的,距今已2200多年的赵国宫城战后的废墟。但在我的眼里,它没有丝毫的王者霸气和尊贵,都是些大大小小的丘陵土台,和绵延起伏的冈峦,比我们老家村头的盐碱坡地高贵不到哪儿去。到那里就相当于回农村的老家,领略一下那里久违的田园风光。
有一次我把父亲带到赵王城,试图和他共同怀古,感慨一番赵王城曾经的辉煌和悠久,可父亲一直念叨,这里的庄稼长得不好,可能是这里离城市太近,农民不把种地当回事。再说,好像地里也没有机井,不是水浇地,靠天收,也不知缴不缴农业税。如果他种这些地,会种得更好些。父亲还说,你的文章把这里写得那么好,实际上这里就是一片长得不咋样的庄稼地。
开始,赵王城在我眼里其实也就这些,和父亲的认识差不多。从心里感觉上似乎与赵王城投缘,没隔阂,不见外,所以经常时不时地跑到赵王城溜达闲逛,去感受它一年中的四季变化和绵延起伏的自然风光,品评每块地里庄稼长势的好坏。凡是媒体有赵王城的报道都很关心,看到外地人对赵王城的什么意见和看法也很在意,碰到有关赵王城的书籍和资料也津津有味地去研读。渐渐地对赵王城知道的越来越多了。
二
其实赵王城在刚有人类历史之初可能就是父亲眼里的情形,有比较先进的农耕文明。作为农民,父亲眼里的风景是实实在在、再简单不过的生计,是茂盛的庄稼,金黄的谷穗和白生生的棉花。绝非如我四肢不勤之徒的无病呻吟和故作深沉。
父亲的话把我的思绪带到了遥远的七八千年前,我站在王城的龙台上,向西凝望巍巍太行,洺河水荡荡漾漾,两岸磁山台地上的先祖们开辟了辉煌的新石器时代,他们用石头打造各种各样的生产和生活工具,狩猎垦荒。勤劳智慧的祖先培育出了世界上最早的谷物和核桃,驯化了世界上最初的家鸡,创造了辉煌灿烂的磁山文化。
那时的武安磁山一带,在我的想象中,应该到处是沉甸甸的金黄谷穗,雄鸡鸣唱,母鸡咯咯下蛋,满山遍野是郁郁葱葱的核桃树,窝棚和草庵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男欢女爱,追逐游戏在月光下的篝火旁,一派野趣十足的人类蒙昧之初的自然画卷,首先开启了邯郸一带农耕文明的先河。
借用邯郸的一句名言叫:滏流东渐,紫气西来。这磁山文明随滏流东渐,伴紫气西来,沿沁、渚二河滔滔东去,文明之水滞留在赵王城附近的彭家寨、涧沟和龟台寺,此时历史的车轮大约到了商周时代,龙山文化、商文化及西周文化又在赵王城周围繁衍生息,层层堆积的文化层记录下了赵王城历史纪元上最早的开发者和建设者的身影。
赵王城恰好位于沁、渚两河之间,沁河冲积扇的中心地带。邯郸考古资料显示,这里曾经河渠纵横,湖泊密布,现在市区和平路东西一线就是古代沁河下游的走向。郦道元《水经注》记载,沁河流出邯郸城后入于湖中,这湖的位置就在今和平路与光明大街交岔口偏东南一带,然后再入白渠,即现在的滏阳河。可以想象,远在三千年之前,这里一带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水源丰沛,一派富庶的水乡田园风貌。优越的自然条件,加上悠久的农耕文明熏陶,古代的赵王城一带一定是年年五谷丰登,岁岁六畜兴旺,祖先在这里辛勤耕耘、繁衍生息,连空气中也荡漾着悠悠的田园牧歌。
历史的车轮到了商末周初的某一天,有位历史名人曾走到过这里,见证了当时邯郸平原一带的田园风光。他是纣王的叔父、著名贤臣箕子。箕子在情不自禁地哀伤殷墟悲凉的同时,也看到这一带长势喜人的农田,高声吟唱:“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记在了他的传世之作《麦秀歌》里。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邯郸城的金属冶炼技术水平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冶金工业”为农业生产工具的制造和改良提供了物质和技术支持,人们当时已经学会利用畜力,改良土壤,科学施肥,农作物的种类和品种也极大丰富。同时在政治上,邯郸的统治者――赵氏家族对土地制度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革,农业生产力得到一定程度地解放,这些都为当时的邯郸农业发展打下了雄厚的基础。到战国初年的赵襄子三年(公元前455年),史书上就有了“邯郸之仓库实”的说法。
三
得天独厚的农业资源,仅仅是邯郸优越的一个方面,还不足以使邯郸登上王城的宝座,丰厚的物质资料需要广泛的流通和交换,才能发挥其更大的作用。春秋时的邯郸又处在卫、晋、邢、宋四国交界处,又是邢、燕诸侯南下朝见天子的必经之地。所以邯郸四通八达的交通地理位置,使邯郸如虎添翼,插上了经济腾飞的翅膀。
在南北方向交通上,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里称邯郸“北通燕涿,南有郑卫”,处在太行山东麓山前台地上的南北交通大道的必经之地。这条南北大道有着自人类活动之始就存在的悠久历史,至今仍是京广铁路和京珠高速公路的必由之地。大道以西是太行山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深堑大谷,以东是河流纵横的平原和间以湖泊沼泽的洼地。在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下,这些都成为古代交通难以逾越的障碍。而沿太行山东麓的山前台地,为南来北往的交通大动脉提供了理想的通道,邯郸就处在这通道的理想位置。千百年来,这古道上不知流传下来多少历史故事,多少文人墨客在这条古道旁的客栈里留下诗词骚赋、锦绣文章,极大地丰富了邯郸的历史文化。我知道的黄粱美梦、梅开二度、乾隆游丛台、慈禧回銮、邯郸战役、挺进中原等都是与这条古道相关的故事。
随着战国时代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人们不再仅仅满足于南北大道的畅通,对东西方向的沟通和交流的愿望也日益迫切,对打通西部太行山山地交通提出了要求。由于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所限,不可能像现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当时的人们充分地利用了太行山脉仅有的几条天然峡谷,自北而南逐渐开辟出八处沟通东西、叫做“陉道”的山区通道,使古代人们穿越太行山脉成为现实。在这八条“陉道”中,邯郸就开辟有这么一条“陉道”,它位于邯郸西南峰峰鼓山脚下滏水源头,称作“滏口陉”,是当时有名的“太行八陉之一”。这条“陉道”在历史上同样起了相当大的作用,像现在其沿线保留下来的响堂山石窟、娲皇宫等都是因为“滏口陉”这一交通要道的历史功勋,后来磁州窑的瓷器也有很多沿着这条“陉道”通江达海,走向全国各地。
当时的邯郸就处在这穿越太行山的东西“陉道”――“滏口陉”与太行山东麓南北大道的交汇处,独特而优越的交通位置为古代邯郸城市的崛起与繁荣起了重要作用。如今邯郸仍然是晋冀鲁豫的四省通衢的交通枢纽,是京广和邯济、邯长铁路、京珠和青红高速公路、106、107、309三条国道的交汇点。
四
四通八达的交通进一步促进了邯郸工商业的繁荣昌盛。春秋时期,历史上就已经开始出现了独立的手工业者和商人。由于生产和交换的发展,以及奴隶和工匠武装暴动的冲击,打破了西周时代由奴隶主贵族对工商业的垄断格局,手工业者和商人可以自由迁移,从事独立的个体劳动和商贸经营活动,商业和贸易活动在邯郸已相当频繁和繁荣。
《春秋·谷粱传》记载,在公元前546年(周灵王二十六年)时,卫国统治集团内部发生了一次政变,公孙免余在卫献公的默许下,带兵杀了专权国政的大夫宁喜。宁喜的同党、献公的弟弟卫鱄(专)为此而“出奔晋,织絇邯郸,终身不言卫”。关于“絇”,一说是鞋头装饰,一说是捕鱼的网。无论哪一种解释,卫国的贵族鱄能够逃到邯郸以“织絇”为业定居下来,从事个体经营,都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邯郸已经是—个手工业发达,而且行业内部分工较细的工商城市。
公元前500年左右,晋国的“六卿”之一赵简子,把伐卫获得了500户居民安置到邯郸。从赵简子一次能在邯郸安置500户人家的事实推算,当时邯郸城的人口已经过万,成为具有一定规模的工商业城市了。到了春秋时期,具体说就是在公元前6世纪中叶,邯郸城已经发展成为黄河北岸地区具有相当规模的城市了。
早期的邯郸不仅工商业繁荣,而且也是当时最发达的冶铁业中心之一。从考古发现的现市区地下和市周围的数处战国时期的冶铁遗址,可反映出邯郸古代冶铁业的兴旺情形。邯郸有得天独厚的钢铁、煤炭资源,为当时的冶铁业发展提供了有力的保障。当时邯郸的冶铁业与宛(今河南南阳)、棠溪(今河南西平县)同享盛名,并且出现了以冶铁而致富的郭纵、卓氏等实业家,其富有的程度可与王侯将相等量齐观。
富庶发达的农业基础,四通八达的交通,丰富的铁矿资源和冶铁技术,欣欣向荣的工商业,构成了邯郸在封建社会初期取得迅速发展的重要因素。同时在军事地理上,邯郸西靠太行山,南面、东面有黄河与齐魏相望,北有漳水(洺河一度称漳水)屏障,形势险要,是整军经武、争雄天下的战略要地。
春秋中期,邯郸已是晋国的重镇。《韩非子·外储说左下》记载,“晋平公(前557--531年)问赵武曰:‘中牟,晋国之股肱,邯郸之肩髀’”。中牟是赵氏迁都邯郸以前的都城,有专家考证是现在的河南省鹤壁市。这时邯郸已成为赵都中牟通往北部、西部地区的必经之路和后方基地。
赵氏家族正是看到了邯郸这些得天独厚的各方面优势,所以在赵简子时就确立了由山西向东、向北发展的战略方针。向东发展,占领邯郸一带的富庶地区,再向北发展,兼并代国。赵定都邯郸,就是最终实现这一战略的重大决择。
五
茂盛的庄稼,疯长的杂草,遍布的荆棘,是赵王城遗址的主要景色,我多次逡巡其中,试图寻找出赵王城曾经的都市痕迹,但一无所获。后来邂逅一位懂文物的朋友告诉我,那些酸枣荆棘丛中的瓦砾,就是当年王城废墟的遗物。我拾起一块青灰色的薄瓦片,端详良久,看不出它和今天常见的瓦片有何不同。朋友说,秦砖汉瓦中的瓦及以后的瓦,表面一般都是光面,而秦汉以前,春秋战国时期的瓦表面都带有花纹,记得可能叫绳纹。原来这里到处散落的带有花纹的瓦片就是当年赵王城的瓦砾。这是我看到的王城惟一的实物见证。其他的我只能翻阅文献古书,听考古学者释疑。
邯郸博物馆的学者研究提出:
“邯郸早期城市的出现,应在公元前十一世纪的殷纣王时期。司马迁《史记·殷本纪》有“益广沙丘苑台”的记载,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考释“沙丘台”引《竹书纪年》:“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二百五十三年,更不徙都,纣时稍大其邑,南距朝歌,北距邯郸及沙丘(今河北广宗县大平台一带),皆为离宫别馆”。这至少说明,邯郸地名在殷商时期就已存在。”
商代是中国真正意义上的文明肇始,有了文字、青铜冶炼技术,出现了国家形态。商朝历史上曾多次迁都,先在邯郸北面的邢台建过都,后来又迁到邯郸南面的安阳,当时邯郸已处在国家的政治中心地带,是商王朝的别宫离馆,至晚在殷商末年,邯郸已成为当时较大的邑镇,早期的城市开始出现,且作为殷商王朝的军事堡垒和政治活动场所而存在,距今约有3100年历史了。
在公元前的近千年间,邯郸随春秋争霸,战国纷争,始终处于诸侯霸主的争夺之中,战争的风烟连绵不断,几易其主。
公元前十一世纪,周武王伐纣灭商,西周政权建立,邯郸划属邶国,属周武王六弟霍叔封地,纣王的儿子武庚也居住邶国。但周武王去世后,其子周成王继位,其叔周公旦摄政。因管叔、蔡叔、霍叔等人素与周公旦不和,便与武庚等联合发动叛乱,史称“管蔡之乱”,但叛乱不久就被镇压,邶国的封号被取消,邯郸又划归卫国管辖。
春秋初年,卫国因政治腐败,内乱不已,在连年不断的争夺战争中,活动在黄河中下游的狄族势力强大起来,于公元前660年前后便攻占了包括邯郸在内的今豫北一带。此后七十余年,邯郸一带处在狄人的统治之下。
直至公元前588年,“五霸”之一的晋国,称雄中原,击败狄族,邯郸又被并入晋国的版图。公元前500年左右,晋国的“六卿”之一赵简子掌握了晋国实权,不断向东扩张赵族势力,伐卫获得了500户安置到邯郸,此后邯郸成为赵简子的私邑。赵简子委派族人赵午为“邯郸大夫”,经营和治理邯郸,赵午便成为邯郸历史上最早见于史书记载的地方父母官。
公元前497年,赵简子决定把伐卫所获的500户卫人由邯郸再迁往新城晋阳(今太原),赵午因反对迁民,被赵简子所杀,于是就发生了赵午之子赵稷发动的“邯郸叛乱”,并由此引发了诸候之间错综复杂的战争,前后持续了七年之久,直到公元前491年,赵简子才重新控制邯郸。
公元前386年,赵敬侯即位后,他看到当时的邯郸已是黄河北岸最兴旺的通都大邑,是一个理想的整军经武,定都进取的战略要地,遂毅然迁都邯郸。
至此邯郸成为赵国首都,完成了它从田园牧歌到黄钟大吕的嬗变。于是,就有了巍峨雄伟的赵王城,距今2390年了。
按《汉书·地理志》记载,赵国当时的国土包括:“北有信都、真定、常山、中山;又得涿郡之高阳、鄚州乡,东有广平、巨鹿、清河、河间;又得勃海郡之东平、舒、中邑、文安、束州、成平、章武、河之北也;南至浮水、繁阳、内黄、斥丘;西有太原、定襄、云中、九原、上党”。按照现在的地理概念就是今天的河北中南部、山西大部、山东、河南、内蒙、陕西各一部分。
在这样一个广阔的地域中,邯郸作为赵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历经八代国君,共计158年。此时作为赵国首都的邯郸,达到了它三千年历史上的辉煌顶峰。
六
赵敬侯迁都邯郸后,对邯郸的城市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和建设。为了避免王宫和居民混杂,敬候把邯郸城规划成两大区域,一是宫城区,相当于国家的行政办公中心,可能类似于后来的北京故宫;二是大北城,主要是赵都的商业贸易和居民生活区。
宫城选址在邯郸城西南方的丘陵高地,现在的赵王城遗址位置,兴建了赵国宫城。大北城大致就是我们目前邯郸的主城区。赵都邯郸城的总面积约二千万平方米。现邯郸市区地下6-9米深处的战国汉代文化层,就是这座故城的历史见证。这样的都城布局符合我国古代“筑城以卫君”、“造廓以守民”的城建特点。
宫城由东城、西城、北城三个相互毗邻的小城组成,平面呈品字形。南北2.5公里,东西2.2公里,总面积512万平方米。相传当时的殿宇楼阁是“雕梁画栋”、“金砖玉瓦”、“层楼疏阁,连栋结阶”,是一组规模空前、气势壮观的庞大宫殿建筑群。远远望去金光闪闪,富丽堂皇,巍峨壮观。
大北城为不规则的长方形,东起现在的今曙光街一线,西至今建设大街,最宽达3240米;南起庞村至贺庄一线,北至灵山以东联纺路一线,最长4880米;同西南的赵王城最近间隔仅有70米,楚楚相望,咫尺相近。当年赵都邯郸先民在这里进行工商贸易、繁衍生息、安居乐业。
在大北城的西北端灵山一带,建有赵国的郊外花苑离宫,主要由插箭岭、铸箭炉、梳妆楼与照眉池等组成,这些古迹的遗址在现在的赵苑公园内,相传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训练将卒的地方。大北城东北还建有赵武灵王观看歌舞和军事演习“连聚非一”的丛台,即现在的丛台公园。
此外,赵国在邯郸周围方圆百里之内还建有讲武城、台城、午汲城、固镇城、店子城、易阳城、界侯城、九龙口城、讲武城、邺城、鄗城和平邑等卫星城,加上沙丘、信宫等离宫别馆,与邯郸主城共同组成了一个密集的城市群体,这就是邯郸流传的“十二连城”之说。可以说,赵都规模之宏大,气势之磅礴,在当时的诸候都城中屈指可数。
七
邯郸作为当时中原地区的贸易集散中心,经济发达,人口密集,是当时黄河以北的一大都市。这在古代的史书中都能找到蛛丝马迹。
从《史记·货殖列传》记载所见,当时的邯郸,商贾云集,南来北往,车水马龙。“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中原经济城邑温(今河南温县)、轵(今河南济源县)的豪商就“北贾赵、中山”。邯郸历史上出现了富可敌国的大资本家,留名史册,他们是:郭纵、卓氏和吕不韦。
郭纵、卓氏在邯郸“以冶铁成业与王者埒富”,货殖成家。吕不韦居邯郸“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大发横财,尚不满足,最后奇货可居,做成了贩卖秦国国王的大生意。
按古人所称,“五里之城”,可容三万户人家,那么,“七里之廓”应纳五万户人家。战国时齐都临淄人口达到七万户,邯郸当不亚于临淄的规模,每户按五口计,总人口应不下三十万人。同时,平原君赵胜在邯郸城建起了中国建筑史的第一座楼,“平原君美人居楼上”,开创了中国建楼历史的先河。由此可见,当时战国邯郸都市的繁富景观。《史记·货殖列传》称邯郸为“漳河之间一都会也”。
在赵武灵王和惠文王时期(前325—前265年),邯郸的繁荣达到了鼎盛。武灵王锐意改革,实行“胡服骑射”,富国强兵,北略中山,代道大通,扩地千里,疆土达到最大。
赵王城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英雄豪杰,层出不穷。文臣有蔺相如,完璧归赵;武将有廉颇,攻城掠地。相如回车,廉颇负荆,将相携手,开一代朝野政治清明之先河。平原君赵胜率食客三千,为国奔走,指点江山。荀子劝学论兵,公孙龙持坚白异同之辩,虞卿、綦毋子、毛公、处子等各执其说,讲经论道,形成了邯郸历史上少有的百家争鸣、百花争艳的繁荣局面。使赵国成为东方六国中唯一能与强秦争雄的大国。
与此同时形成的赵歌、赵舞、赵鼓、赵瑟、赵词、赵曲等都具有鲜明的赵文化艺术特色,千百年来一直广泛流传并影响了一代代的中国人。并且,“胡服骑射”促进了民族文化的大融合,促成了华夏农业文化与草原游牧文化的有机融合,形成了赵文化的多元构架特征,对整个中华民族的文化形成和发展都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
然而,好景不常。赵国的“胡服骑射”改革,仅仅是一项军队作战方式和士兵服装的革新,虽然极大的提高了赵国军队的战斗力,但战争是一个国家综合国力和实力的较量,与秦国商鞅变法的全面、彻底性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所以在最后战国二雄的反复较量中,赵国渐渐不支了。
赵孝成王时(前260年),首先赵国在“长平之战”中四十五万大军覆没,使国家军队的有生力量丧失殆尽,后来的“邯郸保卫战”(前257年)又耗尽了赵国的国库粮仓,这时赵国元气大伤,邯郸城空财尽,国运急转直下。“窃符救赵”虽解邯郸一时之围,而再也无力阻挡“横扫六合”的百万秦军。终于在公元前228年,秦将王翦破邯郸城,虏赵王迁,赵国灭亡。
从此,邯郸由赵国的都城变为秦邯郸郡的治所,秦王政十九年(前228年)始设邯郸县。邯郸从此开始了漫长的衰退之路。
赵国虽亡,邯郸城并未因而被毁,赵王城依然矗立。但历史到了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随着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大乱,陈胜部下武臣及原赵国王族赵歇,先后相继在邯郸号称赵王,但均如昙花一现。转年,秦将章邯引兵再破邯郸,不幸终于降临了,“皆徙其民河内(河南西北部的黄河北岸),夷其城廓”,昔日的金城汤池,毁于一旦,史书记下了邯郸历史上这一永久的遗憾!
赵王城又一次凤凰涅槃,完成了从巍巍王城到衰草斜阳的嬗变,至今仍一蹶不振、沉睡不醒。
“三晋河山仍不改,六王宫殿已全非!照眉池冷荒烟合,讲武台空野雀飞。”再多的感慨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一叹两千多年!
注:文中很多历史资料引自邯郸博物馆研究成果,在此一并向邯郸博物馆相关专家致谢。
――《邯郸历史第一伟人――赵武灵王》之一
史料记载,赵武灵王,约生于赵肃侯十年(前340年),卒于赵惠文王四年(前295年),名雍,三家分晋后赵国的第六代国君,前325年至前299年在位,执政27年。
在邯郸诸多历史文化长河中,以赵文化最为耀眼辉煌,邯郸也以赵都自居,而在浩瀚的赵文化中,胡服骑射应该是最耀眼的一个亮点,邯郸就是因为一个人――赵武灵王,和一件事――胡服骑射而崛起,继而发展成为秦汉时期的中国五大都市之一,所以,许许多多的邯郸人都知道赵武灵王,历代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历史学家也大都极为推崇胡服骑射,尤其是在当前倡导改革开放的大环境下,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改革创新精神就更具有旗帜和表率作用,富有时代气息,而邯郸政府也在城市规划营造上极力彰显胡服骑射的文化符号及其形象特征,市区许多广场、公园中的雕塑、壁画,就是根据胡服骑射的历史背景创作而来。徜徉在邯郸城中,你会自觉不自觉地被胡服骑射的文化氛围潜移默化地感染和熏陶。
即使是外地人,只要你来邯郸,一样能感受到胡服骑射文化的冲击。乘火车到邯郸,一走出火车站,就会看到一座高大的勒马弯弓、奋蹄欲飞的古代武将的青铜雕塑形象,矗立在宽广的火车站广场上,那就是邯郸市的城标——胡服骑射。如果乘汽车从京珠高速邯郸北入口的迎宾大道进市,映入客人眼帘的则是一座体量更大、更为巍峨壮观的胡服骑射碑,甚至道路两边的路灯电杆都是弯弓的形状,似乎是武灵王派遣的胡服骑射仪仗兵,正在列队欢迎贵宾的来访。而每天穿梭在邯郸大街小巷的我,似乎对这些已经熟视无睹、视而不见了。但关于赵武灵王和胡服骑射的千古故事,我知道的并不怎么真切。
随着对邯郸历史学习的逐渐深入,渐渐意识到了赵武灵王和胡服骑射对于邯郸历史的份量和意义非同寻常,于是,我走进战国风云,搜寻邯郸历史记忆的片断,尝试着去拼凑出一幅较为完整的赵武灵王形象,用我的文字去解读邯郸遥远的过去,走近邯郸人民心目中的英雄。
无论是在邯郸的城市广场上,还是在赵苑公园里,反映胡服骑射的雕塑或壁画都是勒马弯弓、风驰电掣、威风凛凛的武士形象。殊不知,赵武灵王于公元前326年继承其父王位时,年仅十三、四岁,今天看来他还是一个上初中的小孩,根本不具备处理国家政务的能力,只能接受三位“博闻师”和三位“司过官”的指导和监督,而这个孩子此时所执掌的赵国,史书上当时称作“四战之国”,被齐、中山、燕、林胡、楼烦、东胡、秦、韩、魏等大大小小、强弱不一的九个国家犬牙交错地包围着,个个都对赵国虎视眈眈。赵国几乎一年四季都要同四面八方入侵、骚扰的诸国,进行自卫战争,在列强环视的夹缝中勉强求得一席生存之地。
在赵武灵王即位当年,秦、齐、楚、燕、魏等国各带精兵万人,参加了赵武灵王父亲肃侯的丧礼,明火执仗地对赵国示以兵威,根本没有把赵国的孩子国王和国家主权、尊严放在眼里。没有资料能够显示,当时的小武灵王面对亡父的灵柩和列国的兵威,做何感想和反应?但从成年后的武灵王一系列重大举动中可以推断,继位给他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多的屈辱和沉重的责任,他当时的心情必定是悲愤交加,胡笳和羌笛一同鸣响,裂肺撕心般的痛。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可能就是赵武灵王继位后,残酷的现实给这位少年上的第一堂时事政治课!
赵武灵王即位前一年,赵国将领韩举被齐、魏击败,死于桑丘;赵武灵王即位前两年,赵国将领赵疵与秦交战,兵败被杀于河西,赵国失去在今山西的蔺、离石等地;赵武灵王即位后第九年,赵、魏、韩联合击秦,又被秦将樗里疾在修鱼(今河南原阳西南)击败,赵军被斩首8万级。同时,齐国在观泽打败赵军。接着,武灵王十年,赵国的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西阳(一作中阳,今山西中阳)为秦所攻占;十三年,蔺再度为秦所占,将军赵庄被俘。
林胡、楼烦、中山等二、三流小国也乘此机会,连年向赵发动军事掠夺和侵扰,赵国是只有招架之功,几乎没有还击之力。
那段时期,古赵大地一片萧条,战场凄厉的厮杀声,百姓四散奔逃的求救声,金戈铁马的铿锵铮鸣声,时隐时现,时断时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车辚辚,马潇潇,通过边塞狼烟,南北大道,东西陉口,传入邯郸,传人赵王城,传入年幼的国王赵雍耳中。
尤其令年少的赵武灵王头痛和尴尬的是,赵国国土中间横插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中山国。别小看这中山国,当时是仅次于七雄的第八强国,其国土方圆五百里,雄踞古易水核心区域,大致包括现在的保定地区南部和石家庄地区大部,牢牢控制着太行山东面的平原地区。除东北角与燕国为邻外,三面都和赵国毗连,就像袋鼠一样包在赵国的东面腹部,横在赵国中间,把一个好端端的赵国拦腰分裂为以国都邯郸为中心和以代郡(今河北蔚县)为中心的两大区域,隔断了赵国从邯郸到代地之间的南北通道。
更使赵武灵王可恨的是,中山国长期投靠东方霸主齐国,仗势欺人,在齐国的武力支持和怂恿下多次侵犯赵、燕土地,甘心充当齐国的马前卒。中山国名副其实地成了赵国的国中国和武灵王的“心腹之患”。赵武灵王不止一次地说:“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微社稷之神灵,则几于不守”。
赵、中山和齐三国之间的关系就是今天中国、台湾和美国之间关系的一个翻版,历史常常有惊人相似的一幕,而历代解读历史的人们获得的启迪也各不相同,但我认为一点是必须肯定的,那就是要和平,不要战争,不要重复历史上的战争,无论历史中的伟人多么的英明!当今的政治家都该有超越历史和前人的治国智慧。
除此以外,赵国还有一个最严重的后顾之忧,就是其北部边陲的游牧民族――胡人。赵国东北部有东胡,西北部有林胡和楼烦,合称三胡。他们与赵地交错杂处,精于骑射,赵国只要与齐、秦、中山发生战争,三胡便趁机从背后袭来,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东胡的骑兵从无穷之门(今河北省张北县南)进来,骚扰代地;林胡、楼烦的骑兵则纵横驰骋于赵国西北山区,大肆掳掠。这可能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汉人与胡人的战争。赵国当时只有车兵和步兵,“无骑射之备”,对三胡的骚扰少年国君更是一筹莫展。
这大概就是少年时代作为赵国国君的赵雍所面临的国内外错综复杂的严峻局面,一脸稚气的少年挺立于惊涛骇浪的风暴中心,艰难地向我走来。此时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伊拉克的人体炸弹,约旦河西岸加沙地带挥舞石块的阿拉伯少年,耶路撒冷街头天真无邪的持枪儿童……战争与和平始终困扰着人类!
赵武灵王少年时代的中国历史正处在战国中后期,列国诸侯间的战争频仍,兼并之势风起云涌,正是齐、秦两大强国东西严峻对峙时期,此时整个国际局势非常类似于上世纪的全球冷战时期,两大超级大国秦、齐称霸,是当时的世界两极。
齐国自从公元前341年马陵之战以后,代替魏国称霸关东;秦国由于商鞅变法的成功,一跃成为当时最先进的强国,虎踞关西,力图打出函谷关。魏国马陵之败以后,已一蹶不振。韩、燕更弱。赵、韩、魏、燕等均成为两强争夺蚕食的对象。公元前353 年,赵国首都邯郸曾被魏国攻下,一度沦陷三年,损失惨重,赵国曾经元气大伤,二十年一蹶不振。
青春年少的赵武灵王常常夜不能寐,仰天长叹:“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
当我运笔至此,夜深人静,赵武灵王的喟叹尤感振聋发聩,不知是我们历史的冷酷和悲怆,还是赵武灵王就该走上他青春的祭坛!
在他花一样的年纪,承担着与他实际年龄本不该承担的负担,他不畏风霜雪雨,为风雨飘摇中支离破碎的赵国苦撑危局,探求崛起振兴之策。他一路蹒跚走来,从少年走到青年,又从青年走到壮年,从幼稚走到成熟,从危局走向崛起。
公元前319年(武灵王七年),我们的赵武灵王长大成年了,二十多岁的他支持魏相公孙衍,全力联合魏、韩、 燕、楚四国共同抗秦,一直打到函谷关。五国抗秦虽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后并不成功,但在一定程度上教训了秦国统治集团,使他们认识到关东为所欲为的时机还没有成熟,不得不暂时把战略重心转向扩充后方,向巴蜀、义渠用兵。从而稳定了赵国的西部边疆,也使我们的赵武灵王初试锋芒。
公元前314年(武灵王十二年),赵武灵王二十五六岁时头脑更成熟了。这时,齐宣王乘燕国内乱,乘机发动武装干涉,占领了燕国。燕是赵的东北邻国和战争屏障,唇亡齿寒,赵武灵王立即认识到时局的严峻,迅速行动,立即展开伐齐存燕、实则保赵的外交斡旋活动。他派赵庄去联合诸侯“合从,欲伐齐”。魏、楚也从自身利益出发,积极响应,“令淖滑、惠施之赵,请伐齐而存燕”。由于外有“诸侯将谋救燕”,内有燕国军民奋起反抗,迫使齐国不得不从燕国撤兵。这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外交大战,大煞了齐国的威风,巩固和提高了赵国的地位,稳住了赵国东北边陲。
赵武灵王这一东一西的斗争,使当时的世界两大超级大国再也不敢对赵国轻举妄动了,为赵国赢得了十年充足的生存发展的和平时间和空间,也使武灵王的治国谋略日趋成熟和稳健。
他常常不惜万乘之躯,御驾亲征,奔走于赵国的天南海北,长城内外,足迹踏遍了“四战之国”的山山水水,同形形色色的对手斗智斗勇,一步步使赵国从懦弱走向强健,逐步摆脱“四战之国”的窘地。
他在位的第17年三十多岁时,亲自出巡到赵国伸进中山的据点――九门(今河北正定东南)。在九门修筑了一座高大的军事了望台。他常常于悠悠天地间,伫立了望台上,了望和观察齐国和中山的各种动态,思索破敌良策,洞察天下变局。
这时的武灵王又一次站在了他人生的新的制高点,更深地懂得了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懂得了把中山和齐放在一起综合考虑,他不仅用眼睛观察时局,更知道用智慧和理智观察、思考诸侯列国及天下大事。在这高大的了望台上,他不仅看到了中山和齐国,在心里也看到了韩、魏、燕、楚、宋及胡人,更看到了远在西方的秦人帝国。
武灵王十九年,“遂至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这次他站的更高了,看的更远了。
在巍巍黄华山巅,面对奔涌不息的滔滔黄河水,极目天下,他看到了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魏国的李悝,都在进行着一系列富国强兵的变法维新。
他近距离地看到了三胡“儿能骑羊,引弓射鼠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
他看到,要从根本上改变赵国被动挨打的局面,削除中山国这个“心腹之患”,进而继承先祖赵襄子“兼戎取代,以攘诸胡”的事业,靠中原传统的步兵和战车配合的作战方式是不能成功的,只有以骑兵对抗骑兵,才是增强赵国军事力量的唯一出路。同时,只有改中原地区的宽袖长袍为短衣紧袖、皮带束身、脚穿皮靴的胡服,才能适应骑战的需要。
武灵王经过十八年的苦苦实践和探索,成竹在胸,在他约三十三岁时,赵国强大崛起的方略终于诞生在了他的脑海,那就是我们后来都知道的、名垂青史的胡服骑射强国方略。
公元前307年,赵武灵王十九年,向赵国颁布了他深思熟虑的胡服令,为我们的历史留下了流光异彩的一幕。
这时的赵武灵王已从少年走到了中年,无论在其个人成长,还是在政治、军事和外交生涯,都走向了成熟,走向了他作为一代国君的人生辉煌顶峰!也使他在两千三百多年后走入了我们的视野,走入了邯郸城大大小小的名胜古迹!
http://liyanjun.blogms.com
——――《邯郸历史第一伟人――赵武灵王》之二
前几天在“邯郸论坛”上有网友的帖子说,在路过邯郸火车站的一辆公共汽车内,一位年轻的女孩问身旁同行的男朋友,那广场上的胡服骑射铜像是什么意思?男朋友一脸很有学问的样子说,胡服是古代一位很有名的将军,擅长骑马射箭,经常战无不胜,战功卓著,人们为纪念胡服将军而铸造了这座胡服骑射雕像。女孩频频点头,一脸非常佩服的样子。
人人都有五十步笑百步的弱点,我也不例外,但开心笑过之后,扪心自问:我对胡服骑射又了解几何呢?何尝不也是一些皮毛而已!
的确,最早知道赵武灵王和胡服骑射,还是在读高中时的语文课本上翦伯赞的文章――《内蒙访古》,只记得翦伯赞先生称赞赵武灵王是“一个英雄,一个大大的英雄”,就再也想不起来别的了。今天特意翻出这篇文章才知道,这个英雄被历史学家翦伯赞概括为修筑赵长城和实施胡服骑射两大历史功绩。就再也读不到英雄更多的信息了。
另外,再有了解英雄的途径就和公共汽车上的那对青年男女一样了,从邯郸市内大大小小的名胜古迹中的雕塑和壁画作品中,去学习和揣摩。在这些众多的古迹中,最著名的就数市中心的那个“连聚非一”的武灵丛台古建筑,据说那就是赵武灵王检阅他胡服骑射成果的阅兵观礼台。但仅凭这些凝固的建筑符号和艺术形象,难以读出更多的精彩内容和更深刻的历史内涵,更多的时候和大家一样去望文生义,胡掐乱编了,只落得个贻笑大方,自己却浑然不知。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本过期的《赵文化》杂志上读到宋涟圭先生一篇名为《近代赵文化研究的开山之作》的文章,使我惊讶地发现,早在100多年前的上个世纪的1903年,清末大学者、戊戌变法领袖之一的梁启超先生,曾经对赵武灵王和他的胡服骑射进行过深入的系统研究,写下了被宋先生评价为近代赵文化研究的开山之作――《黄帝以后第一伟人赵武灵王传》一文。梁启超先生在文中给予了赵武灵王极高的历史评价,并把他誉为中国“黄帝之后第一伟人”。掩卷沉思,思绪纵横驰骋两千三百年历史长河,使我对赵武灵王和他的胡服骑射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全新的诠释。
一
在杀戮成性的漫长中国历史传统中,每一次的变法维新无不与血腥和暴力相伴而行。戊戌六君子喋血京城菜市口的一幕,可能是梁启超先生一生都永远不能抹去的恐怖记忆,而与武灵王同时代的商鞅变法时,反对者的头颅纷纷滚落渭水岸边,一次竟达七百颗之多!鲜血染红的滚滚渭水甚至波及到了秦国太子、后来的秦惠文王,致使他的两位老师――公子虔和公孙贾分别付出了割鼻和刺字的残酷代价,同时,变革者商鞅本人最终也落了个车裂的悲惨结局。北宋时期的王安石变法,先关押郑侠,后罢免了十九位台谏官员,对中书和台谏班子进行了彻底大清洗,逐谏官,罢谏院,排中丞,贬御史,封杀所有的反对声音。而当我搜寻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改革史料时,读到的是少有的温和、平静和理智,历史呈现给我的都是些难得的久违了的闪光的智慧火花。我惊喜地发现,赵武灵王的改革是我所知道的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一次没有流血的和平改革。
虽然我们的春秋笔法多是一边倒的写法,我们的文艺作品也多是黑白分明,左多右少,但古赵大地进行胡服骑射改革时,无论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均没有使用强制、高压和暴力。德高望重、从小就辅佐武灵王的王叔公子成反对变法的方式是罢工抗议,不上朝办公;握有生杀大权的武灵王,推动改革的措施也只是听政、议政,或者开会,摆事实,讲道理,做政治思想工作。
也许赵武灵王的改革够不上伤筋动骨的社会制度的彻底变革,并未真正触及到各种势力集团的根本利益,但从我的善良愿望出发,更愿意看到我们的历史多一些这样温和的低成本的和平变革,少一些带血的政治冲撞。
史料记载,武灵王十九年春天正月元旦,赵武灵王在王城的信宫举行了盛大朝会,主题就是改革,会议整整开了五天。我不知道古代的会议一般开几天,但从五天的会期来看,会上的各路朝臣们一定对赵国的改革发展问题,进行了充分的讨论和反复酝酿、辩论,武灵王也一定对大家进行了充分的动员和发动。可以想象,这次朝会一定是一个开放的、民主的大会,但不能说是一次成功的大会。因为支持武灵王改革的只有肥义和楼缓,反对派竞是满朝文武,“群臣皆不欲”,变革的提案未获大会通过。
会后很长一段时期,反对变革的首要人物――公子成装病罢工,闭门不出以抵制变革,武灵王就派人上门做思想工作,派去的人做不通,碰钉子后,他就亲自屈身登门去劝说。赵文、赵造、周绍、赵俊想不通,以沉默来反对改革,武灵王就启发他们大胆发言,讲出他们反对的理由,然后针对性地给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对于盲目自大的,他就具体分析赵国所处 “四战之国” 的危机局面,反复论述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只有在三令五申之后还不穿胡服的,才对他们进行严厉的批评。将军牛赞当初对建立骑兵想不通,经过他的耐心说服,后来成为独当一面的骑兵将领,在战争中屡建奇功。
这场改革的史料中,我能读到的都是武灵王不厌其烦地说服、教育,以及慷慨激昂的形势分析。他和大臣们群儒舌战,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唇枪舌剑,妙语连珠,精彩纷呈,碰撞出的都是铿锵有力的思想和智慧火花,而不见刀光剑影的蛛丝马迹。这该是多么生动的古代国家参政、议政、讨论、决策的热闹民主场面啊!
在缺少民主投票表决意识的历史传统中,戎马生涯的赵武灵王竟然通过这么理智和平的方法,终于说服了反对派,顺利地推行了他的胡服骑射改革大计,我不能不对这位两千三百年前古代伟大的政治家刮目相看了。正如梁启超先生所评价的:“商鞅为舆论所反对,而以威力屈之;武灵王为舆论所反对,而以理势服之。虽其所处地位各不同,而武灵王之手段,固高鞅一筹矣。法行自贵近始,此两君所同认也。乃鞅则罚太子而刑师傅,武灵则先施于公叔而礼下之,公叔变而举国皆变,其政略岂不亦远耶?”
在这一点上,武灵王的政治修养岂止是仅仅高于商鞅,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高人一筹的伟人!即使他称不上梁启超所赞誉的“黄帝之后中国第一伟人”,我把他看作为邯郸历史上的第一伟人,其份量还是应该绰绰有余的!
我被赵武灵王这种可能是不自觉的政治智慧叹服了,但更愿把它解读为中国历史上早期少有的民主治国理念的萌芽和初步实践,不知然否?
二
我们历史上多少改革的呼声无不来自民间,来自社会基层的精英;改革的主导和实施无不由站在历史风口浪尖上的社会栋梁、朝中重臣担当,而国家命运的直接主宰者――皇帝和国王有几人能够从谏如流,积极主动进行变革的?这一点,康有为和梁启超们的体会比我更深刻,他们铁肩担道义,“公车上书”,不惜杀头流血,戊戌变法也仅仅上演了一百零三天,最终在国家主宰者的屠刀霍霍声中流产了。
作为清末这场百日变法的领导者和亲历者,梁启超先生经历了中国三千年社会未有之变局,从戊戌变法的血泊中爬起来后再度审视历史,对中国社会的改革自然有了更为刻骨铭心的疼痛和体会,对古今中外各国历史上的社会变革有了更为深刻的独到研究和理解,他把赵武灵王看作是领导中国社会改革变法的成功领袖和英雄偶像,并加以颂扬,正是由于作为一国之君的赵武灵王开创了君主变革的历史先河,而且做得那么卓然,那么成功!
他积极主动探索国家变革改良之策,并亲自发动、主持、实施了这一千古回响的社会变革。胡服,他身先群臣穿戴;骑射,历次军事行动,他都御驾亲征,使胡服骑射成为一场自上而下、国君率先垂范、官员身体力行的轰轰烈烈的国家变革行为。这应该是邯郸历史上曾经的一道多么靓丽的政治风景线啊!这是令历史上的梁启超们多么羡慕、景仰不已的一代开明治国的改革领袖啊!然而,中国的梁启超们多数没有这么幸运,中国的百姓们多数也没有武灵王时代赵国百姓的幸运,我们知道的历史上的变法维新大都是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在声嘶力竭地奔走呼号中夭折了,史书中留下的仅是他们远去的夕阳中的高大背影!
同时代的秦之商鞅、楚之吴起、魏之李悝无此幸运,后来北宋著名的王安石无此幸运,亲历戊戌变法并研究赵武灵王的梁启超也无此幸运!而古赵邯郸大地的历史上曾有过这样的幸运,古赵百姓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幸运!今天的我能够解读并写出来告诉天下,是我作为一个邯郸人的幸运!
所以,梁启超先生不无感慨地说:“七雄中实行军国主义者,惟秦与赵。赵之有武灵、肥义,犹秦之有孝公、商鞅也。而秦之主动力在臣,赵之主动力在君。……商鞅者,秦之俾斯麦;而武灵王者,赵之大彼得也。” 应该是名实所归吧!
三
华夏优于夷狄的观念当时就已经根深蒂固,公子成等人的反对言论很有代表性:“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这一组韵律十足、铿锵有力的排比句,把个中国赞誉得十全十美、美轮美奂,总之一句话,中国的一切都是世界上最好的,是蛮夷们学习的榜样,而赵武灵王反过来要穿蛮夷的胡服,学习蛮夷的骑射,岂非江河倒流、乾坤颠倒?
这样的论调,岂止是二千三百年前有啊!二千三百前一直到现在,这样的声音是经久不衰,时高时低,时不时地在我们的耳畔荡起。从清末的宪政改革,到邓公的改革开放,从反对崇洋媚外,到批判和平演变,从康梁的戊戌变法到孙文的五权宪法,……公子成的影子始终在我们的面前游荡!此时我们再来对照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难免会读出“全盘胡化”的嫌疑,赵武灵王当时也一定被看作是满身胡臭的异类,一点也不奇怪和过分!这更发人深省!所以我要盛赞赵武灵王这一惊世骇俗的千古创举――敢于引进和吸收人类文明的一切先进成果!包括绝大多数中国人看不起的胡人的胡服和骑射文明。
公子成所说的:“今王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学者,离中国”,这并不是危言耸听,也不仅仅代表了公子成的个人观点,而是当时社会普遍公认的正统观念。峨冠博带的服饰是一个人身份等级的标志、社会地位的象征,要贵族士大夫们穿上与奴隶服装样式差不多的紧身衣裤——胡服,他们岂能接受?就是当时一般的士人,也视服饰为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比生命还重要。孔子的得意门生子路,在格斗中帽缨被打断,竟停止战斗说:“君子死而冠不免。”他明知风险,但为了保持帽子的完整,将帽缨重新扎上,从容被杀。可见衣冠对于士人的重要性了。
赵武灵王的伟大和勇敢之处就是能够抛弃这些迂腐陈旧的世俗观念,从赵国所处的“四战之国”的危险境地实际出发,从赵国发展壮大的实际利益需求出发,不怕反对,不怕讥笑,宁愿“负遗俗之累”,“任骜民之怨”,旗帜鲜明地走军事变革之路,认为“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法)古”。坚决反对从书本出发,事事在本本中找现成答案,脱离实际,墨守成规。
“以书为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靠书本知识去赶马车,就不能掌握每个马的特点;把古代的制度搬到今天,就不能适应变化了的实际。
“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只要能利民利国,就不应为古教古礼束缚,而应该随情势之变而创新,易服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三王不相袭而兴盛,夏、商固守旧制而衰亡!凡对自己国家不利的东西,就坚决改革。
史书中这些旗帜鲜明的记载,充分显示了赵武灵王作为政治家的胆略、智慧和勇气!
作为国君,他要对国家的领土安全负责。从少年到中年,他率领赵国一路走来,心中放不下的是:“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要解决这些长期威胁赵国的国防问题,就不能学子路衣帽整齐、体面、从容地去死,那是要葬送整个国家和百姓的,只有革旧图新,变法图强,才是赵国的根本出路。何况当时赵国北方边陲百姓已经在穿胡服,习骑射,抵抗胡人侵扰了。
“兵不当于用,何兵之不可易? 教不便于事,何俗之不可变?” 通过他这种斩钉截铁的语言,一个坚定不移的改革者的形象跃然纸上。历史清晰地记下了武灵王这一千古铿锵的决定:
“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东胡、楼烦、秦、韩之边。” 就是要聚舟楫,穿胡服,习骑射,建立强大的水军和骑兵来保家卫国。
这场表面上从服装开始的变革,其实反应出的是思想观念的创新,执政理念的创新,是两千三百年前古赵大地上一次真理标准的大辩论,思想大解放;是保守与变革、僵化与创新、因循守旧和与时俱进观念的一次正面交锋;至今读来依然黄钟大吕,回肠荡气!可以说是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与时俱进,发展才是硬道理思想的古赵版。
四
赵武灵王在进行改革动员时,反复强调的是:“先王开拓胡地,功业未遂;中山国侵地残民,宿仇未报。”他把这项改革赋予了继承祖先遗志、强国复仇的政治意义。王叔公子成就是在继承先王遗志、强国复仇的大义感召之下,“顿首再拜”,恭敬从命的。而强国复仇的价值认同,超越了华夷之辨,推动了民族融合,凝聚起来的人心支持了赵武灵王的改革成功。
梁启超先生把武灵王的理论叙述为:“王之兵力所加,皆在异种而非同种是也。”宋涟圭先生把它解释为“赵武灵王的伟业在于反侵略,而非同室操戈”。总之,人们把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都解读为对外用兵,制止侵略,强兵保国,戍边安邦,使处于“四战之国”的赵国摆脱战乱危机,使百姓能安居乐业。
虽然穷兵黩武、以暴制暴是我经常大加挞伐的人类历史罪恶,但这也可能是人类历史在进入大同之前的无奈选择。至少要比那些为夺取政权而同室操戈、发动一次次的武装内战的帝王政客们,要高尚得多,正义得多,深得人心得多。这也是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能够顺利实施的道义基础。
在我们听到和看到的战争历史资料中,绝大多数都是内战,都是一个王朝推翻另一个王朝的夺权战争,而且这些其实很肮脏的内战无一例外地被冠以不同的冠冕堂皇的所谓正统、正义的外衣,诸如平叛、讨逆、替天行道、救黎民于水火、起义、革命等字眼,使我们常常忘了国家军队的第一责任是反侵略,保卫国土,保卫百姓的和平生活。今日重读赵武灵王,为我又进行一次常识教育和反省。
赵武灵王一次次的反侵略战争,不但保卫了赵国领土和百姓的和平生活,同时对后来中国的历史进程也产生了重大影响。梁启超先生感叹:“使无赵武灵王,则冒顿平城之祸或不待汉高之时,而已见于中国,盖未可知耳” ,“使主父(武灵王)而永其年,则一统之业,其将不在秦而在赵,而白登之金缯、甘泉之烽火,或遂不至为我国史污也。”
开始我不懂其中的“平城之祸”、“白登之金缯、甘泉之烽火”的历史典故,当我查阅相关资料,知道匈奴单于冒顿围刘邦于平城白登山、汉朝甘泉宫被掠的来龙去脉后,才真正理解了赵武灵王反击三胡对中国历史进程,甚至对整个中华民族的巨大贡献和影响,才真正懂得了梁启超把赵武灵王誉为“黄帝之后中国第一伟人”的评价。是英勇的赵武灵王把中国开始遭受胡人欺辱的历史推迟到了无赖皇帝汉高祖刘邦及后来的吕后专权时期。
当后来的唐朝诗人王昌龄感叹“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时,估计他也不知道早在飞将军李广之前的近二百年时,就有赵武灵王使胡马不敢度阴山了!
我的确该为赵武灵王记上这一历史功绩,并广而告之!
五
胡服令颁布第二年,即武灵王二十年,赵国就有了向山地和草原进军的骑兵,开始了反击三胡和中山的战争。赵武灵王亲自率军进攻中山,占据了宁葭(今河北获鹿北),又西征林胡,夺取榆中(今内蒙古与陕西相交处一带),林胡王不得不向赵国献马,武灵王的胡服骑射从此有了源源不断的良种战马供应基地。
武灵王二十一年,赵军大举进攻中山,夺取了丹丘(今河北曲阳西北)、华阳(今恒山)、鸱之塞(鸿上塞,今唐县西北)。武灵王又亲自率军攻下了鄗、石邑(今获鹿东南)、封龙(今获鹿东南)、东垣(今正定南),中山王随即献出四城求和,赵军才暂停攻势。赵武灵王的反侵略战争节节胜利、凯歌高奏!
武灵王二十三年和二十六年,赵军继续反攻中山国的土地,使北至燕国和代(今河北西北及相邻内蒙古地区),西至云中和九原(今内蒙古阴山以南)的新疆土连成了一片。四年后,中山国被灭,国君尚被迁往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至此,“北地方从,代道大通”,从邯郸通向代的南北大道畅通无阻了,赵国的疆域和国力都达到了极盛。
胡服骑射显示出了它的巨大威力和效果,彻底改变了赵国“四战之国”的尴尬境地,同时也改变了战国七雄之间的力量对比,打破了齐秦两强东西对峙的局面,一度出现秦、齐、赵三强鼎立的形势,稍后,赵国的力量在关东逐渐压倒了齐国。后来苏秦曾对赵惠文王说:“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强。赵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且秦之畏害天下者莫如赵”。其后赵将赵奢、廉颇、李牧等,继承了胡服骑射的传统,不断加强武备,仅李牧的部队就有“车千三百乘,骑(张弓之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
赵惠文王时期,赵国经历了五国抗秦、五国破齐,使齐国再未对赵国构成威胁。名将廉颇、赵奢两次大破秦军,力挫其东进锋锐,“四十余年秦不能得其所欲”,充分显示了胡服骑射改革的长期效应。
那段历史真是赵国之幸,是邯郸之幸,是赵国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之幸!
所以赵国百姓记住了赵武灵王,世世代代为他修祠建馆;中国历史记住了赵武灵王,在浩瀚的青史中为他留下一页!
所以今天我为武灵王纵情讴歌!
六
丛台巍巍,沁河浩荡!赵武灵王和他的胡服骑射已随历史的马蹄声渐去渐远,但武灵王和他的胡服骑射对历史、对人类的影响还远远没有结束,至今我还沉醉于他的磅礴和恢弘的精神光环之中。
它不仅直接为赵国赢得了赫赫武功,而且对军队历史的发展演化进程产生了重大影响,开创了我国古代骑兵史上的新纪元,从此我们的军事史中出现了骑兵这一崭新的兵种。同时,它也改进了军队的服装装备,胡服成为中国军队中最早的正规军装,逐渐演变改进为后来的盔甲装备。
春秋时期,中原的士兵从来不善于骑马,春秋以前的“经典”里连骑字也找不出来。春秋末年才有骑马的风气,战国前期才有打仗用骑兵的可靠记载。公元前341年齐将田忌大败魏军于马陵之后,孙膑建议田忌“使轻车锐骑攻雍门”。《孙膑兵法·八阵》中还提出了“易则多其车,险则多其骑”的布阵原则。
但那时骑兵数量很少,且不是独立作战的部队,是和车兵、步兵混合编制的,偶尔承担一下攻险或奇袭的任务,根本不敢和游牧部族的真正骑兵交战。由于它的作用不大,发展异常缓慢,直到武灵王时期各国军队的主力依然是战车和依附于它的步兵,一般不见用骑兵的记载。如公元前317年,陈轸建议楚王“起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屈原在早期作品《国殇》里,还描写的是典型的车战。赵国起初和中山打仗,“以车投车,以人投人”,双方还是用的车兵和步兵。
正是由于赵武灵王实施了胡服骑射,才在古赵大地上组建了真正意义上的独立作战的骑兵部队。在赵国军事改革的影响下,以后各国才陆续建立了骑兵部队。从苏秦公元前287年左右的游说辞可知,赵、秦、楚都有“骑万匹”,燕有“骑六千匹”,魏有“骑五千匹”。在陕西临潼秦俑坑中也出土了不少骑兵俑,从骑兵俑数量上看,也反映了骑兵日益发展,车兵日趋衰落的趋势。
骑兵从此作为一个崭新的兵种,正式踏上军事斗争的历史舞台,而车兵基本完成了其历史使命。
一直以来,人们在论及赵武灵王之改革时,只提胡服骑射,而不说舟楫之用。其实是我们多年来对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一种误读。前面引用的史料中,首先提到的是武灵王的“聚舟楫之用”,“以守河、薄洛之水”,然后才是“变服骑射”。所以赵武灵王的军事改革有两项重要内容,即建立水军和骑兵,这是我们不该遗漏和忘记的。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水军,就诞生在了古赵大地。
胡服骑射的影响还远不至此。后来的日本明治维新时,令日本国民脱和服,穿西装;俄国彼得大帝在实行西方化改革时,要求宫廷人员也必须穿西装;清朝入主中原后,强制推行雉发和满装;孙中山亲自设计了国民党的干部制服,就是我们都知道的具有“五权宪法”涵义的中山装;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会后,中央领导逐渐脱下了毛式中山服,换上西装革履……据说解放初陈毅就任上海市长时,穿着长袍马挂出席就职典礼仪式。
至此,反而令我觉得后来的人们陷入了形式政治的樊篱,背离了服装改革的本来积极意义,同赵武灵王相比难免有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的嫌疑。人们只学会了他改变服装的表面形式,而抛弃了他胡服背后的真正革新精神的实质内涵,以致于如今作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汉民族,居然没有了自己的传统服装!不禁令我感叹不已!
……
车辚辚,马潇潇,历史的车轮依然滚滚向前,在荡起的滚滚历史尘埃中,赵武灵王胯下的战马依然奋蹄驰骋于燕赵慷慨的猎猎北风中,声声嘶鸣,穿越亘古,回荡在古赵大地……
http://liyanjun.blogms.com
一
我的家乡在邯郸,由于我生长在邯郸东部的平原小县,小时候没出过远门,孤陋寡闻,长大后又在南方上学、工作,所以,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家乡邯郸有酸枣树。见到的枣树和吃到的枣都是大家常见的品种,诸如金丝枣、大弹枣、小灵枣、九月青等。第一次初识家乡的酸枣树,还是前年回来家乡工作后的一个初秋季节,在邯郸市西南的赵王城遗址闲玩时与它不期而遇的。
无论是在城址蜿蜒的小路两旁,还是在纵横的沟渠大堤上;抑或是在绵延四周的城墙残垣断壁的夯土坡上,还是在巍巍的龙台、南将台和北将台的高坡上,一蓬蓬、一簇簇的酸枣树手拉手、肩并肩,或绵延逶迤,或成群结队,或莽莽苍苍,随层层叠叠的王城跌宕起伏,同一片片的农田里茁壮的庄稼,还有沟壑中疯长的蒿草共同构成了赵王城寥廓苍茫、波澜起伏的凝重历史画卷!
似乎我的命中注定与酸枣树有缘,酸枣树的命中注定与邯郸的历史文化有缘。邯郸的历史文化魅力吸引了我,我有幸在邯郸历史遗迹上结识了酸枣树。无论是古赵遗风猎猎浓郁的插箭岭、铸箭炉,还是夕阳下漳河岸边的邺城三台,以及亘古悠远的赵王陵、古石龙遗址……我几乎无一例外地常常与这种未曾相识的植物或称作生命――酸枣树频频相遇。
开始,我对它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和感受,觉得它仅仅像我以前见到的枣树中最不起眼的一种而已。它的身材并不魁伟,色彩也不艳丽,甚至觉得它土里土气。如果在园林大师的眼里也绝不会用它来点缀风景。它的那些很不起眼的小酸枣也都是些没有什么商业价值的野果而已。在市场高度发达的当今社会,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商人为它投资立项,它只能随着春夏秋冬的风霜雪雨一年年地自生自灭。
有时,与酸枣树萍水相逢,也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摘一颗那不起眼得像蚕豆大小的果实,放在嘴里尝尝。也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味道有点儿酸,但酸得个性不太鲜明,反而觉得酸枣个头不但小,而且肉又很薄,核又相对较大。难怪这些东西在邯郸历史遗迹中遍地都是,也没有见到有多少人把它当作什么奇珍异果去采摘它。这可能也是它能繁衍并保留至今仍生生不息的缘故。
别看酸枣树个头不高,却还浑身是刺,时不时刺儿人,所以当初对酸枣树的印象并不怎么好,不但外表寒酸土气,而且德性也不好,仅仅一簇簇旷野中野生的灌木而已,难登大雅之堂。可能人们对它的认识都同我差不多,所以在新建的公园及经人为雕琢的名胜之地,都把这些酸枣树给铲除了,改种各种各样外国的、名贵的、南方的、反正不知姓名的花草树木了。
在人们的眼中,那才是风景!
二
随着与酸枣树接触机会的增多,对它的认识和感受也渐渐深入了些。它芸芸丛生,且不招风引蝶,不亢不卑地顽强生长在被称为名胜之地的土坡上、悬崖上、路边上。我总是目的性很强地去旅游,也总是与酸枣树不期而遇地碰面。久而久之,也发现它也并不那么丑陋!
在沟壑纵横的黄土荒坡上,它把光秃秃的黄土陡坡披上簇簇绿装,为支离破碎的丘陵沟壑滋润水土;在悬崖峭壁的岩石缝隙中,它常常不经意间突兀而出,陡然为悬崖峭壁增添一副奇异的景致。尤其是从它的一蓬蓬荆棘丛中冒出的一束束绿得嫩黄诱人的枝叶,于顽强不屈中透出无限的善意和美感,在微风中向你点头致意!
中秋时节,它的绿叶丛中探出一个个晶莹的青的、红的小小酸枣,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你垂涎欲滴,跃跃欲试地摘上几颗,吃在嘴里,酸酸的、脆脆的,令你的旅程平添几分惬意,回味一番!
但它也不总是那么温顺、谦让,有时也会怒发冲冠,对侵犯它的人以牙还牙,所以,在你摘取它美丽的果实时,你千万要小心翼翼,顺着它的秉性,避开它的锋芒,轻轻地摘下,否则,你若肆无忌惮,强取豪夺,或撼动了它的枝干,它那满身的荆棘和利刺会毫不客气地刺入你的肉里,挂住你的衣服,对你进行还击,让你半天脱不了身,叫苦连天,尤其是都市摩登女孩,此时更是大呼小叫,引得四周游人慌忙四顾,投来先是一惊,既而开心一笑的目光,使有时荒凉沧桑的风景中又陡增一副独特的人文景观!
有一次,我到临洺关的明山公园玩,在下山途中见路旁有人在卖一种我小时候吃过的叫“酸草面”的东西,像一块块酱红色的土坷垃,用刀切着论斤买。那是我已有二十几年没见过、也没吃过的零食了,就买了点,想找回小时候吃这种东西的感觉。一问卖这种东西的人才知道,这东西叫“酸枣面”,就是山上那种不起眼的小酸枣做出来的。这又令我感叹一番!我原来吃的“酸草面”应该叫“酸枣面”,不是什么“酸草”做出来的,而是用“酸枣”为原料用特有工艺精心加工而成。原来以为这种没有什么用的小东西,竟然能做出如此富有个性和特点的风味食品来。酸枣面外表看上去毫无创意,可吃起来竟酸得让你唏嘘不已!
每次旅游回来的印象中,除了邯郸的历史、文化和遗迹之外,就是这些酸枣树了。冥冥中,似乎感受到了酸枣树同邯郸的历史、文化有一种隐隐约约、割舍不断的血脉牵连;每当我打开邯郸旅游图,神游这些文明故地和风景之时,那一丛丛的酸枣树也就扑面而来,似乎已经闻到了它甜甜的枣香,它似乎在我的心目中已经成了邯郸风景名胜的形象代言人了。
三
于是,我开始注意收集有关酸枣树的资料了。我查找有关的书籍,搜索相关的网站,令我倍感欣慰的是,酸枣树并不像我认为的那样浅薄,也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孤单!认识它的价值,赞美它的品性的大有人在。
在植物学者眼中,它属鼠李科植物,为多年生灌木,喜光、耐旱、耐寒、怕涝,多生于山崖石缝和向阳山坡上,分布在北方的很多干旱地区。常见的普通栆类品种大都是通过酸枣树嫁接和驯化而来,甚至有的地方出现了几千余年的乔木酸枣树,成了文物和神树。
在中医学者眼中,酸枣仁为常用中药,性平,味甘、酸。具有补肝、宁心、敛汗、生津之功能。酸枣面有枣香、酸味儿和糊味儿,有化食、去痰之功效。
一位小学生在作文中这样描述酸枣树:
“酸枣树的样子很平常,它不像白杨那样挺拔高大,更没有垂柳那婀娜柔美的身姿。可它的生命力很顽强,就算在烈日直射、土地干旱的环境下,它也能很好地活下来。” (《酸枣树》作者:赵攀龙)
有一篇这样赞美酸枣树的文章――《峭壁上那棵酸枣树》(作者:张庆和)。彻底改变了我对酸枣树的看法,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邯郸的文明古老和沧桑!
文章说:“它高不足尺,阔不盈怀;干细枝弱,叶疏花迟。云缠它,雾迷它;雨抽它,风摧它;霜欺雪压,雷电轰顶。大自然中的所有强者,几乎都在歧视它,虐待它。仿佛只有立刻把它从这个世界上除掉才肯罢休。然而,酸枣树并没有被征服,它不低头,它不让步,于数不尽的反击和怒号中,炼就了一身铮铮铁骨,凝聚了一腔朗朗硬气。”
“它像大山的一名哨兵,时时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它像一位忠诚的使者,及时报告着八方消息;它像一面飘扬的旗帜,召唤着,引导着,冲锋着,战斗着,率领着大山里所有的草草木木们,从一个春夏秋冬奔向又一个春夏秋冬……”
酸枣树竟然是这样平凡但伟大,赢弱却强悍!我的灵魂被深深地触动了,感染了!酸枣树的人格魅力和物化形象,把我推到了跌宕起伏的邯郸历史文化的大背景中了。这不正是三千年慷慨悲壮的古赵人民精神和气魄写照吗?我似乎看到了二千年前完璧归赵时蔺相如那赢弱的背影,似乎听到了五十多年前太行深处一二九师在响堂铺抗击日寇清脆的枪声,似乎对邯郸三千年的辉煌与沧桑、三千年的荣耀和辛酸懂得更多了些!
于是,我懂得了酸枣树的顽强,理解了酸枣树的坚韧和不屈、忠贞和虔诚!难怪酸枣树在邯郸的热土上偏偏至爱那些与他们具有同样品格的邯郸文明,偏偏厮守在被现代文明所撂荒的堆堆苍凉的前人遗迹!
不是吗?酸枣树和酸枣林已经成为邯郸灿烂辉煌历史遗址的忠诚卫士,是几千年邯郸沧海桑田变迁的守护者和见证人!几千年来,它默默守护着邯郸祖先留下的累累遗产。它丛丛拥抱,众志成城,与祖先的遗产息息相通,同呼吸,共命运,用他们带有锋针利刺的细干弱枝,捍卫了赵王城战火洗礼后的断壁残垣,七千多年前的磁山人储存的粟仓、核桃和家鸡,保护了高耸的插箭岭、滚烫的铸箭炉、辛酸的照眉池……每当我来到被酸枣树守卫着的前人遗迹面前时,我就听到了邯郸历史咚咚跳动的脉搏之声,看到了邯郸文明曾经的耀眼辉煌,理解了邯郸几千年的慷慨悲壮的史诗!
酸枣树的形象在我的眼里变得越来越高大了,令我高山仰止了!
四
文章说:“它明知道自己成不了栋梁高树,却还是努力地生长着;它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荫庇四邻,却还是努力地茂盛着。…不鄙己其位卑,不薄己其弱小,不惧己其孤独。与春天紧紧握手,与日月亲切交谈。天光地色,尽纳尽吮。从不需要谁的特别关照与爱抚,完全依靠了自己的力量,长成了那堵峭壁的生命,让人领略那簇动人的风采。”
酸枣树鲜活起来了,有了奕奕的迷人风采!俨然就是具有几千年文明传承、世世代代生命不止、奋斗不息的邯郸人的人格化身。渐渐远去的邯郸先人们的陌生身躯,一个个从酸枣树丛中走来,从我的眼前一一飘过;一曲曲悠远浑厚的黄钟大吕掠过株株酸枣树,回荡在邯郸历史的天空!
在乾坤混沌之际,太行悬崖峭壁上的酸枣树下,走来人祖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开辟了邯山尽头的锦绣河山,造就智慧先民。
在蛮荒愚昧的天地间,磁山台地上的酸枣树丛中,先人们点亮了远古时期的文明之火,烧野垦荒,照亮混沌的邯郸乾坤,他们挖穴筑屋,养鸡种粟,击壤砍石,产出钵钵黄粱,雕琢出的是和氏璧的价值连城,撞击出的是青铜与黑铁的铮铮编钟韶音!
酸枣树丛丛环绕的巍巍都城内,荀夫子劝学声声,公孙龙高声放言,邯郸淳欢声朗朗,平原君率食客三千,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悲歌慷慨;武灵丛台上弦歌声声,美人翩翩起舞,看客醉死梦生;引得寿陵少年桥头蹒跚学步,匍匐而归,几千年贻笑大方。雍容华贵的先人们嘲笑了别人,也故步自封了自己,迷失了几千年的方向。
酸枣丛绵延淹没的插箭岭上,武士们金戈铁马,箭如飞蝗,气吞万里;讲武城内魏武挥鞭,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久远的磁州窑内炉火通红,酸枣树脚下的粘土凝固成了流光溢彩的血与火的文明之陶和邯郸旅途中的美梦之枕。
高山之巅的酸枣树引来了滏流东渐,紫气西来。赵武灵王力排众议,胡服骑射,崛起了赵国,也成就了邯郸!
横刀立马的猛将廉颇,光着脊梁,背着一大捆带刺的酸枣枝,找到文质彬彬却能完璧归赵的蔺相如赔罪,酸枣树促成了一代将相的英名。
后来的我们依然可见酸枣树满是荆棘的枝条,却没有学会一代将相的这种风范,只知道把他们称作为负荆请罪和刎颈之交,供后来者凭吊。
酸枣树密布的旷野上,过客匆匆,商贾云集,英才辈出,婉约和豪放结伴,凯旋与悲壮同行。
自荐的毛遂脱颖而出,凭三寸之舌,一言九鼎,合纵抗秦;阳翟商人吕不韦囤积奇货,赚了一个中国的始皇帝,也赚就了一部恢宏的《吕氏春秋》,赔进去的是风烛残年的朽朽性命;窦老先生做帝王之师,也医世间疑难杂症;虞卿与魏齐恪守贫贱相交;鲁大夫柳下惠坐怀不乱;卢公子邯郸旅途遗梦;清白自守的袁聿修瓜田李下;顶天立地的韩厥慷慨赴死;三层门宋太祖千里送京娘;陌上千年美女罗敷,种桑养蚕,浣纱作赋,盈盈秋波翻腾了上千年光景,一潭清澈的湖水成了她永远的泪痕;陈杏元、梅良玉在丛台下的酸枣树旁夫妻南北,兄妹沾襟,感动得天地间梅开二度,风景胜过了红透的酸枣果,也辛酸得酸过了酸枣面!
酸枣林之外、庙堂之上的赵奢奉公守法,也驰骋疆场;赵括却纸上谈兵,四十万先人被白起坑杀,愤怒的肥乡夫人兵浴血疆场,巾帼胜过须眉,《赵都赋》里的王城和祖庙被章邯火烧,酸枣丛中的荒冢孤茔中留下了多少代邯郸人的梦靥和呻吟!
漳河畔的酸枣树上长出了建安风骨,骨中有刺;昭君出塞,化干戈为玉帛;文姬归汉,怀抱胡笳十八拍,拍拍穿透时空;七步诗,步步滴血,写满了斑驳文字串起来的竹简。俊才云蒸,华章霞蔚,铸就了邺城春深的巍峨城汤,铜雀二桥上走过来的是无情的赤壁火光,有多少英雄泪化成了漳水巨浪!
烈日下的酸枣丛中,昂首挺立着犯颜直谏的魏征,他与唐太宗的铜镜一同名垂青史;刚直不阿的李沆,举着燃烧的诏书照亮流芳的千古;尚武好侠的杨露禅、武禹襄在舒展着太极的刚健;鬼脸兰陵王勒马提僵,挥剑铿锵入阵;刘伯承、邓小平纵马太行山峦,驰骋漳河两岸,穿过丛丛酸枣林,挺进中原。
远望酸枣丛林森森,传来程婴药箱里赵氏孤儿的声声悲鸣;隐隐约约的大名府时而万家灯火,时而刀光剑影;广府城头窦建德反旗迎风猎猎,风云变幻,霎时尸横遍野,化作四万六千亩洼淀渔火点点、芦荡森森;楚霸王在漳河畔抛下的破釜沉舟不知是否已被他的子弟打捞回了江东;默默无言的赤岸村农家小院,远离了一二九师昔日的烽烟,恢复了今日宁静的袅袅炊烟;茂盛的酸枣丛日夜默默陪伴着巍巍将军岭上熟睡的英魂。
逐鹿中原啊,中原逐鹿!马蹄声碎,号角声咽。酸枣树下倒下多少烈士,站起来多少丰碑,多少英勇的邯郸儿女折戟沉沙,多少多情的邯郸儿男泪洒莽原!
酸枣树梢悬挂着一抹如血的残阳!久久不肯离去!
五
我咀嚼着酸酸的小枣,迈着沉重的脚步,登上拂袖有声的响堂山峦,面对经文密布的幢幢石窟,始终未读懂它深邃的要义;静静聆听深山密林中古刹的晨钟暮鼓,只有苍凉的悠悠之音在空谷回荡。到浩浩淼淼的九龙湖畔,闲来垂钓,望滏阳河沸沸扬扬,沁河水九曲回肠,多少回夜里挑灯看剑,多少次时空交错轮回,剪不断、理还乱的悠悠思绪,随巍巍太行起伏,伴滔滔漳水流淌。唯有提一壶浊酒,醉卧酸枣树旁,流浪的魂魄才似乎有了依托!梦醒来时,多少荡气回肠的黄粱美梦都随风吹雨打尽!
如今我站在赵王城高高的龙台上,极目放眼酸枣树的家园,叹一声巨人的咏叹调: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车轮滚滚,钢花飞溅,大厦入云,蛙声如潮,多娇的江山正装点着酸枣树悠远苍凉的梦境,沉睡了数千年后正在明媚春色中苏醒。看,和风吹拂下的古老莽原上,酸枣树不正是这片热土上最壮丽的风景吗?你还会把酸枣树不当风景,把它铲除吗?
酸枣树正吸吮着日月光华,沐浴着岁月的春风秋雨,吐旧纳新,茁壮成长,几千年来一路欢歌,在金色的阳光里高举迎风飘扬的旌旗,挂满串串火红的果实。正如那位作家赞美的那样:
“那酸枣是春光秋色日月星辰的馈赠,是一片浓缩的丹霞云霓。亮亮的,红红的,像玛瑙,像珍珠,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像那万仞峭壁的灵魂。”
“并且有很多小鸟常去它那里作客,和它一起歌唱。那歌声清韵悠扬,荡漾山谷。”
是啊,家乡的酸枣树,那是邯郸人固守的灵魂家园!我就是那去作客的众多小鸟中的一个!
Friday, June 10, 2005
#
“路迢迢,水茫茫,一村又一庄”,走四方的游子无论走到那儿,拨响灵魂琴弦的永远是痴心不改的故乡情愫。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我在无奈的世界中游荡了半生,无论醒时、醉时,魂牵梦绕的依然是故乡的山山水水、草草木木、儿时伙伴、浓浓乡音,以及土生土长的涩涩恋情。
纸醉金迷的世界里歌舞蹁跹,馨香迷人,无论如何也修炼不到乐不思蜀的崇高境地,依然念念不能忘怀的是,日渐年迈苍老的爹娘和炊烟袅袅的村庄。那故乡的风、故乡的云,时时在不经意间掠过我的思绪,真真切切的有个声音在时时对我轻轻地呼唤,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这思绪如同牧羊少女的皮鞭,时时抽打我游移飘荡的灵魂,拷问我尚未麻木的心灵,有时疯狂如盛夏的青藤,爬满我长满青苔的心壁,缠绕着我日渐佝偻的躯体,浑身上下是累累思乡的烙印和沟壑。在外飘泊了近二十年了,终于在一个炎热的夏季辗转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今日的故乡已不是我年少时的故乡,虽似曾相识,但当四目相对时又不敢相认,我极力在脑海的记忆中搜寻着与她昔日分别和短暂相聚时的俊俏模样。直面故乡,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已经变得陌生的故友和已经不再年轻、饱经风霜、一脸沧桑的爹娘,还有似曾相识的城乡村落和不改的乡音;陌生的是一条条新建的街道、公路和桥梁,长得越来越胖的村庄,以及冷藏了多年仍然发酵了的青春时光,还有家里兄弟后来娶的媳妇和新生的晚辈。
古人有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感慨,而我庆幸鬓毛未衰,但乡音已改了很多,不少日子里也极力把遥远的声带音频试图调到故乡的频道。没有了年少时的激情和冲动,有的是不尽的厚重和惆怅,有的是对生命、爱情、人生和历史的感叹和悲凉,如同戴望舒《雨巷》中那个结着愁怨、像丁香一样的女郎!
年少时的杨柳已成参天大树,童年时的村边小溪,早已不知何年何月干枯了,黄灰色的小村已被一幢幢红砖新房所淹没,已找不到回家的路;年少时的童年伙伴已为人父、人母,有的快当公公、婆婆了,头发少了,胡子倒多了,没有了当年那幅天真的笑靥和稚趣,只有那蜿蜒曲折的岁月沧桑写在脸上。寻不见了青春的飒爽英姿,听不到了年少时的爽朗笑声,眼前都是些实实在在的生计和柴米油盐的平庸、无奈和世俗,一如希望的绿色田野上永远喘着粗气的老黄牛,一步一个脚印地埋头向前,耕耘着自己的朴实时光。
时光有痕,岁月易老,一圈圈的年轮映照在各自的双眸,青春年少的秋波,对我们来说已难再来,但如今的少男少女依然如年少时的我们,在吟唱着爱的甜蜜,咀嚼着年少的烦恼,以及那些永远也不会老去的青春歌谣;不老的是留在记忆中的年少时的故事和青春的韶光!
村头回荡过我们青春时节自行车飞奔的清脆铃声,青纱帐中的土路踢踏过我们涩涩的初恋情怀。在那杨柳依依的道路尽头再也望不见年少时节望穿秋水的美丽背影,永远消失在了我们的记忆深处埋藏。那长长的、悠悠的小河流淌过的切切私语,早已干枯断流了。只有如我一样怀旧的人偶尔想起她时,才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在此独自踯躅,多么希望那时她和我一样在同一条河流中徜徉。如今霓虹灯下长出来的爱情,都会鄙夷她的土气和傻冒,可她在我的心中永远是青春、纯洁、甜蜜和朴实无华的芬芳,一如人们歌声中的小芳,还有不尽的、甜甜的、酸酸的,如青杏般的记忆!
低矮的农舍里有我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六畜兴旺的宽敞院落里,我曾和鸡鸭猪羊一起蹒跚学步,简朴的校舍里浓浓俚语为我启蒙,使我走出人生最初的愚昧和懵懂。在无垠的田野里,我曾割草、拾柴、放羊、收禾,和大人们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片黄土地上长出的粗茶淡饭滋养了我的豆芽身材,丰富了我贫瘠而空白的思想。朴实的农人们用他们粗黑的大手,一年年把我搀扶、牵引,使我站到了天地之间,他们在泥泞的田野上拉着一辆辆吱吱呀呀的排子车,把我送上走向远方的路。我无心欣赏那笔直的马路、腾空的桥梁,惟独钟情于乡间小路的曲折蜿蜒。
干旱少雨的春天里,我同所有的农人一样耕耘播种,种下一年所有的希望;夏季的烈日下,我锄草施肥,虔诚地呵护着茂盛的禾苗;一片片金黄的秋季里,挥镰收割下我一年里所有的果实,小心翼翼地装进家里饥饿空虚的粮仓;冬日的闲暇里,我同伙伴们一同游戏嬉闹无忧的童年时光。
忘不了,春天的麦苗青青,如波如涛,燕子呢喃低飞,万物和青春一起成长,大地一派生机勃勃;夏日里暴雨如瀑,蛙鸣、蝉叫和孩子们的嬉闹声弥漫四野,爱情和青春如荒草疯长;秋日里天高气爽,茫茫原野满眼的金黄,老人和孩子们的脸上无不荡漾着丰收的喜悦,少男少女携手欢唱,青春年华在明月和群星的光芒中尽情挥洒;冬日里,万里雪飘,笼盖四野,大地和少女洁白无暇,爱情和青春如炭似火,尽情燃烧,光照苍穹,温暖着万户千家!
我幸福,我的少年在这里成长;我幸福,我的青春和爱情在这里度过了金色时光;我幸福,我的思绪今天能在这里天马行空!小村养我,育我,养我如健壮的牛羊,膘肥体壮,育我如秋天的庄稼,累累金黄。
如今,春季里嫩绿的青草依然欣欣向荣,但没有了当年春色里的布谷鸟的声声吟唱;在夏日池塘捉鱼捕虾的戏水快乐已不再来,所有的水塘都在厄尔尼诺的操控下干涸了;秋天依然有傍晚的篝火、嘈杂的蝉鸣,以及蝈蝈节奏分明的奏鸣声,而我仅仅收获了一地枯黄的落叶和夕阳洒落的斑驳光影;冬日的月光里没有了呀呀无邪的童谣声,是她曾经伴我度过一个又一个长长的寒夜,如今只剩下清冷的月辉照我踌躇的孤影。
如今故乡的城里当然比过去更现代了,可我依然怀念那古老的城垣、狭窄的寻常巷陌,还有年少时节的猎猎北风和风中那一声声温暖的叫卖声。
火车站,汽车站,如今都已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宽阔的广场令我目不暇接,胡服骑射巨幅雕塑令我仰视。夜晚的灯火更是流光异彩,灿烂辉煌,多少南来北往的匆匆过客,抑或如我一样的归乡游子,不知他们是否驻足凝视过这里的一切,而我苦苦地从记忆的深处搜寻着从前。
多少次,我怀着理想和梦幻从这里踏上征程,多少次我怀着浓浓的乡情扑向她的怀抱。那曾经送走我少年梦想的站台雨棚,如今已被巍峨的大厦代替。营造过我年轻时黄粱美梦的那个红砖旅社已变成了平坦的广场。那些曾经熙熙攘攘、簇拥在车站四周古老的民房,也不知到哪儿找到了她们的归宿和落脚点。我还多想在车站空地上花五毛钱,租一张草席歇歇脚,喝五分钱一碗的大碗茶,多想找一个当年的小饭摊,就着咸得不敢多吃的小菜,喝一碗浓缩着故乡芳香的小米粥……
在这里我们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咽,一步一回头地依依惜别!汽笛长鸣,列车远去,同样载走了我们短暂相逢的喜悦和长长分别的思念;在这里我们望眼欲穿,苦苦找寻着彼此渴望的身影;在这里我们顶风冒雨,露宿街头,窃窃私语,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载不走我们的青春甜蜜;在这里亲人们一次次、一年年地送走他们的希望,迎来他们的挂念……一生中我们曾经走过多少车站和码头,而故乡古城的车站令我刻骨铭心、终生铭记,是我生命旅程中最重要的枢纽!
踏在故乡的热土,我内心时常默念:故乡啊,故乡!不知您还能认出我这个您曾经的儿子、半生漂泊的游子?我在竭力的搜寻您的旧时的模样,找回我们曾经的旧时时光和青春背影。
在这个盛产成语故事、营造梦境的故乡,给我编织了不知多少青春的美梦和虚幻而美妙的少年故事!
沁河畔的柳阴下曾留下了我们多少青春的喃喃呢哝,高高丛台上的老槐树是否记得那爱情的海誓山盟?望诸湖畔的腊梅依然绽放,而我的青春之梅难以再度开放?我跟着赵人胡服的背影,在学步桥头眺望我来时的年轻身影。古人曾在此学祖先的步姿,当年的我迈着经典的邯郸步伐走向外面的世界,四处寻梦。如今我已满怀疲惫,归来仍是空空的行囊,依畏在夕阳下的滏阳河畔垂柳温暖的怀抱中,任凭那慷慨悲壮的古赵遗风猎猎抽打我已不再年轻、沧桑的脸庞。
如今的和平路长长了,更有了和平的繁荣景象,一扫当年风尘泥泞的惆怅面容。曾经惆怅百结的路灯下,我匆匆而彳亍地漫步,晚风中飘舞着我年轻的长发、褶皱的蓝衫;当年路旁的苹果园如今已是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再也找不到旧时的小溪和林间的小路,更没有了金秋时节满园的果香和树梢那一抹如血的夕阳!
我的思绪长长,我的心路长长,曾经并肩踯躅而行的脚印长长,夕阳下渐行渐远的背影长长,曾经的路旁小白杨挺拔的身姿长长,我绵绵潮湿的心语伴着悠悠的心绪长长……多少离愁别恨都随岁月风吹雨打尽,只有那淅淅沥沥的秋雨,滴滴哒哒敲打着路边的落叶,驱散了小溪里的片片浮萍,荡荡漾漾,一切的心事才会随秋风消散。我寻寻觅觅,依然找不到青春时节来时的方向。
如今的工业学校操场更加宽敞,换了模样,到处是跳跃的青春和年轻的身影,已不是我当年倾诉青春和放飞梦想的地方!我寻寻觅觅,已找不到曾经熟悉和渴望的美丽青春剪影了!中秋夜当空的朗朗明月,已照不到曾经荡漾的秋千!如水的月光也不再洒落到你我的脸庞。那曾经默默无语的夜晚,只有秋风与落叶在沙沙作响!我无语,我无悔,我的年少的背影悄悄地消失在了那夜无尽的月色苍茫中了,我的青春一同这古城的黄粱美梦,融入了历史和岁月的长河,但在这座历史名城中没有激起丝毫的涟漪和回响!
如今的你我,和这座古老的城市一样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已被新的历史土层掩埋覆盖!您不该走进那历史的回车巷,我也不是那负荆请罪的彪悍猛将,我们的青春王国在纸上谈兵中消亡!一如这座战国时代的都城,再也找不到它昔日曾经的辉煌!
……
风潇潇兮,岁月寒!我曾乘秋风远航,一步一徘徊,频频回首,凝望的是心中久久不肯离去的故乡!我漂得再远,令我痴情不改的依然是青春激荡的故乡!如今我布衣还乡,背负诗人沉重的行囊,一身疲惫,眼泪汪汪,依然痴情不改,踏遍青山,寻觅年轻时美梦遗失时的黄粱。
唉,梦里的故乡!故乡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