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le Curio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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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中人写富贵中人

Posted on Friday, June 06, 2008 1:12 AM #观点

  这些天帮着一位世伯整理家族史料。诺大一门望族,有投靠共党的,有效力国府的,也有遵从祖训,向心学问、不问国是的,百年来可以际会风云言之,可以风流云散言之。而要在繁体字和最终取消施行的第二批简化字间做迅速切换,是帮这桩文工唯一的一点点未料之事。世伯虽开蒙于解放前,打小习繁体字,也会不时写上几个二简字。好在中学时我一位老师喜板书二简字,濡染于目,这时给用上了。老师已经退休,由此想来,后人治七八十年代史怕要多捧一本二简字典吧。 

  巧的是,这阵子随手在翻陈寅恪的《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陈寅恪开课便讲,魏晋统治者的阶级不同。河内司马氏是信奉儒家的地方豪族,谯县曹氏是出身于非儒家的寒族。“魏晋的兴亡递嬗,不是司马、曹两姓的胜败问题,而是儒家豪族与非儒家寒族的胜败问题。”原来,在儒学成为华夏文化支配思想的过程中,魏晋两朝是一个反复阶段。 

  思想力量之大,可向宾大历史学教授 Spielvogel 讨借一句话:In human history, the power of ideas is often more significant than the power of empires. Empires 也可以用 forces 来替换。

  司马氏是中国皇族中难得的有文化的一门。《汉晋春秋》中有这么一则逸事:晋公(司马昭)既进爵为王,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空荀顗并诣王。顗曰:“相王尊重,何侯与一朝之臣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败,无所疑也。”祥曰:“相国位势,诚为尊贵,然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公王相去,一阶而已,班列大同,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损魏朝之望,亏晋王之德。君子爱人以礼,吾不为之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独长揖。王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祥不拜并非出于政治上的不敏感。儒家看一个人的行为合不合乎的道德标准,先观其守礼与否。王祥认为,王爵虽尊贵,但司马昭与自己仍属位列同班,跪拜不合礼法,长揖合于礼。出于“爱人以礼”的儒家君子原则,故此选择不拜。而司马昭能讲出“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这话,可见他于儒学所识之深。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自汉始,但儒家道德深入小民,怕还是豪门望族身体力行的影响。贫贱阶层出于对权贵中人隆重位望的艳羡而主动吸收其文化,是古今中外文化传播的一条主要途径。民初报人刘成禺在《世载堂杂忆》中提到:“春秋所以重世家,六朝所以重门第,唐宋以来重家学、家训,不仅教其读书,实教其为人,此洒扫应对进退之外,而教以六艺之遗意也。” 洒扫应对进退一类为人之道最为外部化,易于观察摹仿,较之读书与博识,氓庶白丁必第一个为之所化。 

  当然,正如佛学正义在民间与神鬼怪诞迷信杂糅难分,儒学到了民间不免氓俗化。然而在儒家文化上升时期,氓俗化之利究竟是大于弊。这一阶段儒教根须向下探伸,历经三百年,终为隋唐开科取士奠定基趾,成就此后中国千余年超稳定的社会构制。 

  刘成禺也在同一则笔记中解释了书香世家与崛起、俗学读书风气的不同:“曰书香世家,曰崛起,曰俗学,童蒙教法不同,成人所学亦异。所同者,欲取科名,习八股试贴,同一程式耳。世家所教,儿童入学,识字由《说文》入手,长而读书为文,不拘泥于八股试贴,所习者多经史百家之学,童而习之,长而博通,所谓不在高头讲章中求生活。崛起则学无渊源,俗学则钻研时艺”。 

  有次在《三联生活周刊》上看到陈丹燕的访谈,她说女儿的叛逆在自己面前就像打在了棉花上,女儿要穿鼻环,她说你顺便也在舌头上弄一个好哇。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第一次产生找她书来读的兴趣。《上海的金枝玉叶》主人公的精神很为陈推崇,拿这本作试金石吧。捏着鼻子撑到这一段,实难卒读了:“戴西的丈夫吴毓骧,是福州林则徐家的后代,他母亲的奶奶,是林则徐的女儿,到他出生时,他家已经姓了吴,是清寒的书香门第了。这好象也是一种规律,祖上发迹的时候,家中常常没有什么文化,于是,家里的孩子就被大人要求一心只读圣贤书去。常常这样长大的孩子,单纯脆弱,成为真正的文人。于是,这显赫人家到了下一代,就真正如愿脱尽了官宦气,成了起舞弄清影的书香人家。这样人家的子弟,一双手削长白皙,一颗心全是新鲜主张,由于敏感细腻的过敏气质,许多人还有哮喘,他们往往细致而不实用,像那种清淡的香烟,气味醇而微甜,赏心愉人多过提神。” 

  其余种种暂且按下,由刘先生的解释可知,陈姑娘对“书香人家”的理解统共错误。 

  富者财丰赀厚也,贵者权隆位显也。以此准度,《上海的金枝玉叶》作者与主人公可谓富贵中人。然而儒家文化历经“全盘西化”的挑战与“文革”的丧乱,素富贵者,已去儒学之道甚远,所行之富贵,也脱离了传统文化的底蕴。如《金枝玉叶》这般地富贵中人写富贵中人,状若彰明贵族文化,又与那个要集文明精华的“文化” 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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