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胎孤竹
读《论语》最深切的一个感受就是，觉得孔子真是一个有追求的读书人。所谓“有追求”，是指孔子在言谈举止之间流露出来的那种强烈的自主性和自足性。例如他说：“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让人联想起但丁那句有名的格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孔子欣赏颜回，就是因为他：“人也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他自己也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可见，他所追求并不是来自于外外部世界的功名富贵，而是内心的适意，是独立的人格。
而之所以觉得他堪称“读书人”的典范，并不是因为他的学问，而是因为他对学问孜孜以求的谨严态度。在孔子看来，学习和读书不单单是为了增长知识，而是提升人格，并最终“悟道近仁”的修炼方式。所以子夏总结说：“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孔子认为，仁、信、直、勇、刚这些品德的形成都离不开学习：“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所以他主张“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读书在孔子这里不仅是从政，也是人格修养的前提条件，甚至上升为一种生活方式、生命境界。
一直以来，人们对儒家都存在这样一个误会，认为孔子一门心思想的就是从政、出仕。其实不然。孔子曾经旗帜鲜明地指出，“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他还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意思是说，如果天下太平，我就不参与政事。其实，在孔子看来，从政和学习一样，只是体察“道”的两种不同手段，并且二者之间还可以互补。子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朱熹批注说：“仕而学，则所以资其仕者益深；学而仕，其所以验其学者益广。”后人官迷心窍，断章取义地引用后半句而忽略前半句。孔子冤乎大哉！
另外，孔子认为，从政是有条件的，这就是知识和品德的储备：“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更重要的一点在于，从政只是孔子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的方式之一。正是从这个意义上，孔子才说：“我待沽者也。”“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在另外一个场合，孔子也谈到了对财富的认识，足以互为印证：“富而可求也，谁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做官和挣钱都只是自我价值的外部体现，其前提条件是具备自我价值——这就是研习学问和修炼人格。
所以当有人问孔子为什么不从政的时候，他就解释说：“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意思是说，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这也是从政啊。可见，一方面，孔子对“政”的定义是非常宽泛的：“政者，正也。”他只提出了“正”这个修饰词而没有指出“正”的主体，也许在他看来，既包括执政者与从政者，也包括作为公民的个人。
仕与隐只不过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而非区别儒与道的判断标准。也就是说，隐逸并非道家所独有：“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在有名的“侍坐”章里，孔子就曾由衷地感概：“吾与点也。”可见他内心深处还是非常希望过上一种逍遥自适的生活，而并非想丧家之犬那样周游列国。周游列国，推行仁政，也只不过是“行其义也”。也就是说，推行仁政是孔子的政治理想，是他的事业，而逍遥自适是他的生活理想，是他的情趣。我觉得后人在评价孔子的时候往往只注意到前者而忽略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