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冬天的童话

不管时间的脚步是多么仓促，在这样的时节，一个秋天的背影早已远去而冬天却还蹒跚不至的季节，时间也会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变得踟躇起来。在这样的一个冬天的晚上，应该捧一杯热腾腾的清茶，呵一口气，看见氤氲的白雾把面前的世界浸染得一片模糊。微微的暖意漾上来，然后我就想跟你讲一些人，一些事，微小却深刻存在的部分。这些事无关荣辱，无关胜负，只是一个简单却完整的人，就像每个我们在街头擦肩而过的生命一般。

我要说的故事开始于三十一年前的11月9日，萧瑟的秋天，意大利小城Conegliano跟往常 一样安详而宁谧。可命运之神在苍茫中睁开了眼睛，将柔和慈爱却又感慨疼惜的目光投向了在这一天出生的一个小孩，他往后的一路上有多少欢呼就有多少荆棘，甘于忍受平凡的孩子却始终逃不过众人挑剔的眼神，这个注定不会停留在家乡小城的孩子，终将去迎接属于他的天空中的阳光与阴霾。

微笑，微笑是他永恒的标志。时间似乎在他的身上不起作用，在以压倒的优势碾碎一切过往的同时，却丝毫不能改变他的笑容，淡定，隐忍，像海面洒落的点点慵懒阳光，一瞬间的绽放，却能让人感到塌实的安心。当年奥林匹克深蓝夜空的烟花早已熄灭，而那个微笑却固执地留存了那么多年，即使眼角周围已有浅浅的纹，眼神在微笑的一刹那却永远透着那十年前的纯真。

想起他就不由得微微叹息，同时感念于一种物是人非的残酷感。翻阅曾经写过的诗，在那里面他是如此年轻而灵动，“二十功名尘与土，早把声威树。”这个从小镇上走出来的孩子在都灵城营造了一种让人沉醉的足球气氛，潮起潮落，大开大阖，他灵巧的双腿似乎能点燃阿尔皮那数万人的热情。那几年他的笑容是骄傲而飞扬的，带着一个孩子初成的梦想，还有对整个世界全部信任的心。然而我说过，命运之神早就在宿命里叹息过了，世界本身的残缺注定了没有完美，即使是他也不例外。已经不用去回忆那些让人伤感的往事啦，我们骄傲的王子，宛如意大利人最钟爱的雏菊，盛放时美得不沾尘世，可一夜之后也许就凋零。然而雏菊这样的花在亚平宁随处可见，于是，年月暗自偷换，那个蓝色的国度中，开始上演别人的传奇。

细细回想尤文的这一世纪，卡尔卡诺王朝早已被历史尘封，贝特加与普拉蒂尼也只能停留在黑白电视的画面，巴乔让人怀念可他并不是都灵城的唯一，只有他，只有这个带着十八岁的笑容一直走到三十一岁的人，才是真正牵动我心的存在。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任何球员，像他那样集万千宠爱和无数争议于一身了，爱他的执著与当年惊鸿一瞥的感觉，爱得炽烈深刻，恨他的也自有铭心刻骨的理由。他是一个矛盾的存在，激情掩埋在深深的忧郁里，有过迷失与愤怒，却最终还是笑了，他的眼前有那年Conegliano满天飘飞的黄叶，那里有真正了解他的人，不管对错、成败，始终坚定的相信他。在他内心深处，仍然固执的坚持着，自己不是什么世界最好的球员，踢球也不是为了愉悦他人的眼睛，不是，都不是，只是为了快乐，为了幼年时满街踢着破布球的快乐，为了在车库的黑暗里踢电灯开关的执著。

我们先暂停一下我们的话题，啜一口白色瓷杯里的茶吧。碧绿的茶叶打着卷儿漂浮在水面上，漾出一圈一圈的暖意。不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我的讲述而感慨，会不会被这个成长的孩子所感动。在这个冬天的夜里，坐下来听一个长长的耐人寻味的故事，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消磨时光的呢？清香的茶萦绕在舌间，味觉尽头似乎还有一点淡淡的苦涩，不正像我们每天经历的生命吗？窗外的街灯洒着银白的光芒，把路过的人拉成一个一个细长的影子，玉兰花的花瓣已经全落了，在空中肆意划着悠悠的弧线，美丽得像一副存在与幻想世界里的画。就让我们收回目光吧，我看着你的眼睛，深深的漾出灯光的痕迹，我慢慢又开始了我的故事，你微笑着倾听。

一直不能理解一些当年奉献给他完美赞誉的人们，为什么可以在一夜之间，把那些溢美之辞换成刀剑，去刺伤一个为足球而生的少年。他们肆意嘲笑着他不再灵活的盘带，嘲笑他日益迟缓的脚步，嘲笑他即将失去的piero zone，他们为什么没有去看他一次次跌倒又爬起后努力的微笑，为什么没有看到在替补席上他期待又落寞的双眼，为什么没有看到，那个倦透的躯体里一个仍然不肯服输的灵魂呢？2004那一年，看尤文输球已经麻木的时候，惟有他的身影与微笑，还能让我早已干涸的双眼重新盛满泪水。

意大利人似乎都有着强烈的爱与恨，但我后来突然明白了，人们多的是对逝去却难再现的过往的深深怀念，而不是对今天的愤慨。有一些人，能在欧锦赛后当街烧了他的十号球衣，但当他重新找回状态，进了一个球后，他们马上会高呼他是“圣皮耶罗”，那些徘徊着不肯归来的往昔不仅仅是他的遗憾，还有人会跟他一起伤感。我想，这也是他一直微笑的理由吧。

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我在跟你讲着这个都灵的孩子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叹。茶已经有点凉了，手指也有一点僵硬。换过一杯，还要继续我们的话题吗？你说是，你显然被深深的打动了，我不是一个擅长用语言说服他人的人，但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故事。

他是为黑白而永生的，不仅仅因为这件黑白的衣衫他一穿就是十多年，那种黑白的精髓已经深入他的血液，流淌在他的每一分每一秒。说要离开？这样的他能离开吗。他把他的足迹刻在了都灵城每一块青石板路上，阿尔卑斯雪凝雪融，时间倏忽飞过，转眼已是十年。

十年啊，除去那些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日子，我们又能有多少十年？他在十年里拿了无数的冠军，可他最想要的却只有一次。记得遥远的96年，意气风发的他举起那个大耳朵奖杯的时候，我开心得如同一片无根的羽毛，飞翔于九天之上。我看见人群在欢呼，天空里飞舞着黑白的纸片，如果你看见了那个场景，你会知道什么是感动，什么叫做震撼。他在那一天是世界瞩目的中心，那个他举着奖杯微笑的神情后来被很多人奉为经典，即使时间的书在那后面匆匆翻过了好多页，我想他们也不会忘怀，当然我也是。

可惜啊，后来一次次站在胜利的边缘，却总是与梦想的城池擦肩而过。97年他坐在场边看着别人一个又一个的进球，终于有了上场拼杀的机会后他如鬼魅一般撕开了对手的防线，可最终收获的却只是苦涩；98年他颓然做在孤寂的草坪上，背后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白色，呼唤着一只西班牙球队的名字。我分明可以看到指缝间汹涌的眼泪，是他的遗憾与伤感，是为尤文最终没能站在顶点的哭泣啊。都灵的孩子在这一夜深深的哀悼，为了一个逝去的梦想。他的性格注定了他的不放弃，五年后，他站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块绿茵场上，身后是前几次铩羽的记忆，身前却是切实的新希望，然而希望啊，脆弱而易碎，命运之神无奈的摇摇头，孩子，你命运的转轮尚未来到。有谁知道，有谁知道，这往后的他有限的岁月里，还有几次这样的机会，能让他离梦想那么近，近到触手可得，可最终却远去。

你的眼睛微微有点红，你也觉得伤感了吧。这个孩子用他全部生命来演绎了曲折的含义，沉浮于天堂与地狱之间。我不喜欢每当他状态好的时候，别人就说，他有归来了。不喜欢这样的说法，他在我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从看见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永远是这个样子了，才华横溢的金童，优雅、高贵、灵巧，如一柄浑圆无缺的天涯明月刀。

有点累了，我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手拿起小桌上的一本书，翻开一页，陈旧的书香袭来。那上面是一首我极喜欢的词，严蕊的《卜算子》。

 “去也终需去，住又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充满了一种归去的怆凉和凄美。唉，若得山花，若得快乐，何不归去，何不归去呢？你知道，他坚持了那么多年，他说足球是他的生命，然而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就此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可是只要得到了想要的，那又有什么遗憾呢？我的目光穿越不了地中海，但心里存在着，又何惧分离呢？就请别问他最终去了哪里，只用怀念，只用祈祷，这不是很好吗？

我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了，窗外月光已经隐去了，几点寒星在天边若隐若现。你的目光紧紧贴着墙壁上的一张海报，那是一张温和的笑脸，不曾改变过也永不会改变。我相信你已经喜欢上他了，你问我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冬夜给你讲这样一个故事。我拿起一只蜡烛，点燃的一瞬间烛火摇曳，把夜晚变得如此的不真实，你知道遥远的意大利此刻还是白天，可我们可以提前庆祝和许愿，是的，明天，2005年11月9日，就是我们亲爱的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三十一岁的生日。你释然，微笑，轻轻吹灭蜡烛。

Alex，生日快乐，在这个寒冷冬夜，我被一种深刻的回忆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