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女儿的第一次谎言
我一生中最痛恨的是说谎。不是因为自己从小是什么诚实的楷模，相反我从孩提年代就为如何说谎而苦恼。我的母亲是个性情急躁的人，容不得孩子有半点过错。她 每每教育我要说老实话，可又常常不兑现。每当我真的闯了祸，诸如摔了碗盆什么的，老实承认下来多半还是躲不过惩罚的命运。几来几往，我都弄不懂说真话有什 么用了。进了小学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父母出身不好，成了第一批被斗争的对象。那时候父母遭殃，儿女受罪。我在学校几乎每天都受的同学的欺凌，起先我回 家向父母哭述，没有想到又被责罚一遍。现在回想起来，父母有难言的苦衷，怕得是我给他们乱上添乱。可一个孩子怎么能懂那么多？唯一的办法是在后来无论被人 抓伤脸还是被撕破衣服什么的，回家就编故事搪塞父母以免惹祸上身。虽然谎是越编越圆，可心里却在淌血。从那时候起我就有个心愿，那就是轮到自己当父亲的时 候，一定好好对待我的孩子，无论他们犯多大的错，只要实话实说绝对不处罚他们。
斗转星移，自己升格做父亲也快有二十个年头了。忙忙碌碌中逐渐了解到做父母的不易。虽然不敢自许是个称职的父亲，但可以庆幸的是好歹算守住了儿时的诺言， 那就是将女儿的诚实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记得从她哑哑学语开始，我和妻子就配合默契，不管女儿闯什么祸只要她勇于承认就不罚。起初女儿做了错事，诸如摔个碗 砸个碟什么的，她总是会吓得连忙逃离“肇事现场”。每当这时，我一定不失时机地将她带回原地，和颜悦色地开导询问。女儿一来二去开始明白我的用意，做了什 么错事也渐渐地可以坦然与我相对。往往是不等我问已经抢先报告，然后摆出一付楚楚可怜的架势等待发落。我嘴上说教依旧，心里早就软了，哪里还有可能去罚 她。
这样的方式有的时候代价也不小。最惨重的要算是那套带CD的台式组合音响了，八、九年前那玩意儿还值几个钱。女儿是个音乐迷，自然爱不释手。经不住她多番的 要求，音响搬进了她的房间。那一段时间里，每当我放工返家，进门后必然是充耳的音乐声。可是好景不常，几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当我一进家门就觉得耳根清净。 还没有反应过来，女儿早已立在身边。神情有点怪怪的，一反常态地为我接包拿外套。我心里已经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果然当我跟着她进了她的房间后，霍然发 现音响已经被大卸八块地躺在那里惨不忍睹。看到我一脸的怒容，女儿怯生生解释起来：原来大概是机件有些故障，CD盘不能进出自如。她不知道怎么就心血来 潮，想自己琢磨着修它一修。这一拆便失了方向，零件搞得满桌子的再也拼不到一块去。加上部分零件是硬掰下来的，就算还在保修期内也甭想补救了。听着女儿一 串声的对不起，我的心情也平复下来。至少孩子没有去掩饰自己的错误，而且不幸中的大幸是她还知道将电源拔了再“工作”。
好在相关的“事件”少之又少，才让我得以继续实施“诺言政策”。看到女儿总是实话实说，我也暗中沾沾自喜地以为功夫不负有心人。但得意之余也不无担忧，唯恐自己建立起来的“神话”会毁于一旦。
果然最不想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是在她快进中学的前夕，课余时间去KUMON补习数学已有两年。女儿的数学不算出类拔萃，但还用功，加上她事事好胜， 一路闯关斩将地很快就比同龄的同学高了几个级别。级别上去了，数学的题目的难度也大很多，想象以前那样用同样的时间完成同样数量的题目已不可能。可惜她一 时半刻没有意识到，还是片面地要求速度，以为那才是显示她能力的根本。钻进这么个牛角尖当然会出事情，果然在跟着的一个级别的考试中她第一次谎报了自己的 考试时间。KUMON老师都是火眼金睛的，还没有改完卷子就立马找的我告之此事。当时我的心里的滋味实在没有办法形容，唯唯诺诺之间都不记不清怎么结束的 那场谈话。
跟着我回家的路上，女儿放声哭了起来。我索性将车停在路旁，努力地平静着自己的情绪。女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着过程和理由，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去打断她。临 了她抬起头来：“爸爸，相信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了。”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我知道在今后的日子里不必再有同样的烦恼了。
这些年来，女儿渐渐地长大，却一直保持着实话实说的习惯。虽然我似乎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取得了某种的成功，可是自己却越来越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不错，我培 养她的单纯和率直，但她要面临的社会并不那么美好。当巨大的落差呈现在面前的时候，女儿又怎么自处？在历经沧桑后，一定会觉得老爸这套“人生哲学”简直是 在误导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