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归去来兮 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 奚惆怅而独悲 悟已往之不谏 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 觉今是而昨非 已矣乎 寓形宇内复几时 何不委心任去留 胡为惶惶欲何之

Thursday, August 25, 2005 #

[夜读抄]《蓝公案》(2)

珠珍娘娘

第三则 邪教惑民

雍正五年(1727年)十一月初十,蓝鼎元从潮州府回到县里,忽然听说一件事,不由大怒,立刻升堂遣吏,不料差役们个个支支吾吾,竟是不敢前去,勉强出去兜了一圈,什么人也没抓到就空着手回来。蓝县令更怒,决定亲自出马。

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来两天前,后天教的妙贵仙姑林氏和笔峰相公胡阿秋在棉城北关建了一座新教堂,很可能是新屋落成,自然要好好庆祝一下,便叫了一班梨园子弟来教堂中唱大戏,热闹非凡。棉城是潮阳的中心,古称棉阳,是韩愈被贬来潮时定下的潮阳县治,棉为木棉,不是北方的棉花。今棉城仍有一条北关路,离我家约10分钟路程,或许便是二百七十八年前后天教唱大戏的地方。在潮阳,唱的自然是潮剧了,估计是要连唱三天三夜,乃至七天七夜的。

只是乐极往往生悲。我推测,蓝县令去潮州府回来,潮州在潮阳之北,回城时应该要从北门入。蓝县令路过一看,百余人聚集,锣鼓喧天,难免要问问是怎么回事,一问之下,祸事就来了。

这后天教是什么教派呢?按蓝县令的记载,是“不知其所自来”,说了等于没说。总而言之,此教始于詹与恭、周阿五,说是从“白须仙公”哪里传来的,这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草根气味。曾经被前任的王县令缉拿过,跑掉了,想必是得知王县令已离职了,便上演一出“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现任教主,是詹与恭的老婆妙贵仙姑林氏。这位詹先生的脾气似乎不错,因为教中另一位重要人物,笔峰相公胡阿秋,是林仙姑的奸夫。

后天教的源流应该已不可考(参见附录),那他们做了些什么呢?据说是林仙姑能呼风唤雨,役鬼驱神。呼风唤雨倒也罢了,能役鬼驱神,那让寡妇见夫,无后者得子,自然是易如反掌。大概是灵验得很,加上“潮俗尚鬼”,其教于是大行,许多人争着来入教,名声传到了澄海、揭阳、海阳、惠来、海丰,已经是冲出潮阳,走向粤东。说到潮汕人的鬼神风俗,那是于今尤烈,家家户户如此。我隔壁就住着好几位神仙,总之我不拜他们,他们也不来打扰我,大伙相安无事。而我方圆五百米——是“米”,不是里——之内,把各位祖宗都算上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得出四位数以上正在受香火的。抛开这点不论,邪教事业,无论古今,发展起来都是既蓬勃又有活力的。

据蓝县令的记载,他应该是一听说此事,立刻便决定缉拿。从时间上看,我甚至怀疑他是一回官署立刻便下令了。为何他要如此匆忙呢?

首先我们要留意到,蓝鼎元是正统的儒家,“肆力宋先儒及许、薛、胡、罗之书,沉潜玩味。以程、朱为的,以第一等人物为期”,对于邪教异端最是愤恨,见则攻之,“鬼怪盛而淫邪兴”这种事,蓝先生断断不能容忍的。再者,时为雍正五年,经过顺康六七十年的休养生息之后,教门问题又逐渐浮出水面。从雍正元年开始,朝廷便屡下诏令,进行清查,终雍正一朝,查禁不断。(郑永华:试论雍正初年查禁“邪教”的决策及实施)蓝县令对国家政策很了解,他是一名“循吏”,有政策便要执行。无论是于公于私,加上他坐而起行的性子,急促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前面说了,差役们空手而回。林仙姑和胡仙公的名声太大,自己虽然是“阳兵”,若遇上他们驱来的阴兵,恐怕没什么胜算。再说后天教的信徒里,有不少是“势豪宦屑”,这也不好惹。蓝县令于是亲征。县令大老爷读的是圣贤书,胸中自有正气在,绝不信这个邪。差役们没抓到人,蓝县令一去,手到擒来。先抓到林妙贵,又“直穷底里。于仙姑卧榻之上,暗阁幽密之中,擒获姚阿三、杨光勤、彭士章等十余人。”还差一个被势豪藏匿的胡阿秋,他“追捕仙公益力”,最后大户们知道挡不住,也就乖乖把人交出来了。

教首和教徒都抓到了,便开始刑讯。历来邪教手法都很相似,后天教也是那两招。一个是闷香,“迨入卧房,登邃阁,拜弥勒佛,诵《宝花经咒不》,燃起闷香,则在座者皆昏迷睡倒,恣所欲为。”所以诸位若要入邪教,考察时一定留意空气里的味道,并带一点薄荷清凉油什么的,切记切记。还有一个是胡相公能做扮女妆,妆扮之后,能被误认为是“娥女娘娘”,想来俊俏得很。男子作女装淫乱闺阁的故事,向来很多,我记得《聊斋》或《子不语》内都有这类故事,多半是要经过一点训练。

其实这一类邪教,抓了也是个麻烦事。你想想,求子灵验,自然要靠胡相公的伟力;寡妇见夫,敦伦一番也是可以理解的;小姐们在林仙姑的卧房里昏昏欲睡之后,教众如何恣所欲为,不难想象。牵连开去的话,举城难以安宁。好在雍正朝虽然抓邪教甚严,但一向的政策都是“只拿首恶、不及胁从”,“愚民能去邪归正者,概与从宽”。(郑永华:试论雍正初年查禁“邪教”的决策及实施)蓝县令虽疾恶如仇,却也能体恤民情,并未将其办成一件滔天大案,“为息事宁人之计,凡所供之姓名,一尽烧灭免究”。首恶的林仙姑、胡仙公“满杖大枷,出之大门之外”,结果被在官门外被老百姓打死,蓝县令幽默地写道:他们“并归仙籍”去了。“詹与恭,及同恶姚阿三等十余徒,分别枷杖创惩。余党一概不问”,事情就此了结。整个案件匆然而起,嘎然而止,我总觉有不符合程序的嫌疑,不过抓邪教这种事,向来不讲究这个。

至于前两天还在唱大戏的后天教新教堂,蓝县令老实不客气地宣布纳为官有,“毁奸窦,更门墙,为棉阳书院,崇祀濂、洛、关、闽五先生,洗秽浊而清明。”一变而变为儒教教堂矣。闲暇之日,蓝先生便来此讲学,不知是否坐在当日林仙姑的座位之上。且撰有《棉阳学准》,此《学准》及书院在潮阳文化史上应有一席之地,但现在能说得出来的潮阳人,怕也不多了,我也没见过。据蓝先生讲,自此“正学盛,异端息,人心风俗,蒸然一变。”不过衡以今日的状况,怕是只维持到蓝县令离任之时,令人徒呼奈何。

又二百七十八年之后,笔者无意间于广州的广东省博物馆得知潮阳有一“棉阳书院”,起好奇之心,查到蓝公此书,后又起念写这“夜读抄”系列,最终发现此书院可能离我家不足千米。潮阳离广州五百公里,真可谓:千里来回三百年,兜兜转转屋门后。一笑。

附:后天教

后天教名不见经传,学者刘子杨依据历史档案统计出一百零七种教派名目,并无此教。文中相关的信息摘录如下:

1、后天一教,不知其所自来。始于詹与恭、周阿五,自言得白须仙公之传。经前任王令访拿,挈家逃匿,后复还故土,亦称白莲,亦称白杨教主。大抵系白莲教是实,而变幻其名尔。
2、妙贵仙姑,即詹与恭妻林氏也,诡言能呼风唤雨,役鬼驱神,为后天教主。其奸夫胡阿秋辅之,自号笔峰相公。相与书符咒水,为人治病、求嗣,又能使寡妇夜会其夫。
3、复于仙公卧房楼上搜出娥女娘娘木印、妖经、闷香、发髻、衣饰等物...
4、迨入卧房,登邃阁,拜弥勒佛,诵《宝花经咒不》...

蓝鼎元将其归为“白莲教”,这有可能,尤其是拜弥勒佛这一点上来看很像。罗教多拜罗祖,红阳教拜无生老母,这些都看不到,应该无关。八卦教传于华北,不然从“后天”两个字我倒是有点怀疑。

那么,确实是白莲教么?我总觉得不一定,更可能是本地自创的教派。弥勒佛是民间广泛流传的信仰,娥女娘娘很少听说,但直觉上容易在女性中被信奉。我并不是想为林仙姑争个宗教创始权,只是我认为潮汕地区的邪教,往往没有太深的历史渊源,而多半是某个人忽然传出神异,然后越传越神,人多也就变成“教”了。譬如2003年,潮阳河溪就出过一个“珠珍娘娘”化身,从照片上看,不过一农民而已,黑黑瘦瘦,脏兮兮的,最糟糕的是个男的,仙女的口味这么差么?

如果不是遇上蓝鼎元,很可能这个“后天教”就如同历史上无数乡村宗教那样,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甚至不存在于民间记忆。托蓝鼎元的福,现在林仙姑竟也名留“清”史了。周作人曾感叹无生老母之类的资料“绝不易得”,其实多少还是找得到的,像“后天教”这种小教,才真的是难查呢。

不过我对民间宗教并无研究,以上只是随便说说,作不得准的。

posted @ 10:36 PM | Feedback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