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特意起早,去看病。
其实已是多年痼疾,呃逆,有点类似于打嗝,觉得有股气堵在喉头至心室之间,散发不开,常是做几下吞咽的动作,然后一股气倒冲而出,得片刻安宁。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拖着,由它去。最近许是闲得久了,竟有些严重起来,以至影响到正常的生活,尤其是睡眠。我妈已多次要我去“找位老先生看看,开几帖药清一清”,这次便应许了。先生一词,在潮语里即医生之意。
我并不相信什么国粹的神效,中药无毒之类的神话,向来也是付之一笑。这里头或许有鲁迅的影响,梧桐叶什么的。他是不相信中医的,很早就死了,中医师们心里或许会有些窃喜——这自然是我的阴暗。
另一位作家路遥是相信中医的,他在《早晨从中午开始》里写了一个两毛几分钱的方子:“生地五十克,硼砂零点五克”,老中医张鹏举开的,“第一副药下肚,带绿的黑痰就一堆又一堆吐出来了。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非常粗俗不堪地将一口痰吐在马路边一根水泥电杆上,三天以后还专门去视察了那堆脏物”,这个细节,我也一直记得很清楚。但路遥还是很早就死了。这倒真的不怪张老先生,任谁像路遥那样热烈而激昂地透支自己的生命力,都是活不长久的。我应该是在一本叫《一百个人的绝笔》的书里读到这篇长文的,大约是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一个人从小看这样的书,长大想不心理扭曲都很难。
其实这些对我都没什么大影响,更多许是对阴阳五行的不信任,某种天才的假想。我不极端,我相信草药是能治好病的,尤其是一些验方,只不相信中医能“专治疑难杂症”,对于一门以经验作传承的古老手艺来说,常轨以外的状况,应该是束手无策才符合逻辑。对“凉茶”我就很信任,若是熬夜了,买一瓶喝下去,可以明显感觉到从炽热的状态中慢慢舒缓开来。凉茶在潮阳叫“凉水”。
讽刺的是,门外便看见了这几个字:“内科 | 疑难杂症”。屋里两个医生,老者有些瘦小,穿件那种背带的衣服,显得很精干,有点像郎雄。年轻一个,白大褂,似乎只是助手,坐在老者对面,也没人找他看病,只是应着老者的吩咐,写药单。我总觉得他长得像吴孟达。他不写单不说话的时候,便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看,越发地吴孟达了。病人不少,多是中年的妇女,据妈讲,今日真的算是不多了。老先生只看上午,下午是不来的。
先来后到,便在一边等着。并没有那些抢天呼地的病人,多是被常年的病痛纠缠的,如我的母亲。只有后来进来一个老妇,声音里很是虚弱,带着那种痛音。陪着她的可能是她儿子,进来,拿着药方出去,又进来,很是为难的说:只带了一百块钱,本以为够的。郎雄便稍微提高了声音:这只是先打一针试试,都没有啊?也并不尖锐。儿子又说了下,吴孟达就拿了药方,在上边改。老妇人在后边嗫嚅:带了一百的。儿子朝后边摆摆手。我似乎可以想见,待回去,媳妇又要在家里摔一下锅盆,不清不楚地嘟囔几句,但也只是这样,日子,则还是继续地过。十点半过后,郎雄终归是上了年纪,不断地打着呵欠,很让我有点担心,怕轮到我时他已睡着。
轮到我了。切了脉,看了舌,并没有提什么脾虚肾虚,只说是什么膈腱肌痉挛,听不真切,不知是否这个意思。郎雄和吴孟达同时开方,切过脉的郎雄给我开了一方西药,只在对面看着的吴孟达则开了一方中药,我注意到他们两个一直是这么分工的。吴孟达开好方子,给郎雄审阅,郎雄斟酌了一下,添了味药,便和西药的房子一起给了我,病便算看完了。因我今日吃了饭才去,叫我明日再去一遍。
取药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回转去问怎么服药。郎雄比划着“有个药散的……”;吴孟达赶紧截住,说:“不是他,不是他。”
结帐,中药20块,西药50多,妈说这次很便宜,以前这位先生一开都是几百块的。不过我花了钱妈总是说便宜的,即便别人坐2块的电动车我付4块。
明日再去一趟。无论如何,既买了药,总得吃的。
2005.0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