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ed on Tuesday, July 24, 2007 5:19 PM
#醉眼看人的生活
转贴--原作者--萨苏
上次写了一篇文章,写我们公司的自动提款机被雷劈,一下子倒出来两千多万的事儿,写完觉得意犹未尽。多年和这类装满了钞票的玩意儿打交道,耳闻目睹类似的热闹不是一次两次,中间甚至还有出了人命的。可惜,这东西不能随便讲,说多了下回街上哪台机器让贼洗警察要请老萨喝茶的。
事关钱的事情不能乱开玩笑,是做金融这一行里面所有老鸟都知道的行规,无论你是出纳还是IT。
所以,要是有个这一行里头的老鸟做贼,那可是很值得一瞧的。
老鸟为怎么会做贼?只因老鸟变成了一头驴。
我这儿说的老鸟,是这行里某大公司一位头都谢顶了的老大,第一面就让兄弟想起了座山雕崔三爷。当年在某省作银行卡项目,三家合作,敝公司作中心主机,还有两家合作的,一家提供用银行业务收/取款机(POS),一家提供自动提款机(ATM)。老鸟的公司,就揽了POS这一块儿。
老鸟的公司在世界上大有名气,但做自动提款机的那家名气更大,如果说老鸟那家是璀璨的明星,人家就是耀眼的太阳;老鸟他们是王爷,人家就是西太后,老鸟他们是葱头,人家就是冬瓜。。。这哪儿跟哪儿啊。
第一次开项目会,两家往那儿一坐劲头就大不一样。
兄弟到场的时候,冬瓜。。。不对,做自动提款机那家的人马已经到了,一水儿整齐的西服领带,带队的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书生,气度娴雅,丰神俊朗(前几天碰到老朋友聊天,才知此人后来为该公司中国员工的地位问题,引发和上级的矛盾而离开了,现在已经是UT斯达康的一员干将。),以下四五位各负其责的工程师精明干练,人手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看着就显得那样专业。再低头看自己的桌面上,人家公司印刷精美的产品介绍已经放在那儿了。
难怪称霸业界多年阿,人家这就叫Professional。
正在这时,咣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踢开了。诧异间抬头一看,只见一人横行而入。谁这样无礼阿?踹门,还学螃蟹横着走道?
不过看看情况,这位如此举动也很应该理解
–
此人肩上扛一大箱,两手占住,自然只好用脚开门了,箱子的尺寸又迫使他不能不横行。
银行的同事紧跑过去,热情帮忙把箱子接过来。这位掏出手帕擦擦汗,冲我们笑笑,掏出名片来套近乎。才明白,敢情这位不是搬运工,而是作POS这家公司在该地的销售/技术服务全权代表
–
就是这位老鸟!
事后想想,这也不能怪老鸟。他所在的公司虽然在世界上威名远洋,但在这个中国中部省会只有他一个人,什么活儿都得一肩挑。来开会,顺便把收款机的样机扛过来,并不是过分的事情。至于他的领带拧成麻花状也不奇怪,搞技术的人多半不修边幅,身边又没有监督的,能记着打领带来就是给老板面子啦。
以后的工作,就是和这样两家完全不同风格的公司一起来干。
按说,双方的工作范围井水不犯河水,但兄弟看来,这两家的人却好像天生的冤家对头,总是有点儿王八看大芸豆的感觉
--
怎么看都不顺眼,好像蓝精灵对格格巫。
原因慢慢也搞明白了。
从大道理上说,这次的项目银行让两家分担,多少有点儿搞平衡的意思。竞标的时候,两家都势在必得,论技术和应标的方案,蓝面孔的公司远胜一筹,但老鸟这边也有天然的优势。他在当地银行混了二十年,被那家公司收编属于下海,他在银行内部的关系和影响不是空降的蓝精灵们可敌(要不银行的人也不会帮他搬箱子了)。这种中国特色的利益分割让蓝精灵和老鸟多少有些对立情绪。
还有一条就是个人原因了。白面主管无事的时候喜欢叼一支古巴雪茄,喷云吐雾从窗口眺望长江,配上笔挺合身的西服,大有可上《现代中国》封面的潜质。此人是天朝当时少见的海龟,不免带点儿另类的西洋作风,酷!
不幸的是老鸟这个邋遢的家伙也有同样爱好,居然也是闲暇时便掏出根半尺长的雪茄来便制造污染,只是老鸟自承这与西方文明无关,哈瓦那在哪国?我不知道,这玩艺是朋友送的,本鸟只是喜欢它劲儿大罢了。
于是,蓝精灵们就对这个暴袗天物的家伙有些瞧着别扭,尤其是两个明显对白面主管有黎明情结的蓝MM,每次看到老鸟抽雪茄,那眼神都有免费给他换一根旱烟袋的意思。老鸟不是看不出来,但是他不但不肯去换旱烟袋,反而从此专在蓝MM在场的时候制造污染,毫无对女士礼貌的基本素质。
看不惯的结果是双方明里暗里找机会就较劲儿。
既然是我方负责主机改造,就不免因为接口问题各方碰面开会。会上有外国工程师在场大家自然要说英语。这事儿最苦了老鸟
– 他那个岁数的中国人大多学的都是哑巴英语,可是又不能不
说。于是,他一开口,蓝精灵们就要笑,笑得老鸟面色发紫。笑完还要给他纠正 –
X先生,那是Sheet,不是Shit啊。。。
几次以后,老鸟几乎患上会议恐惧症,到了会场就会满脸春色,不到万不得已咬紧牙关绝不开口。
但是,也不是蓝精灵们总占上风。虽然双方工作量差不多,但老鸟对银行工作的流程之熟悉,使他干起活儿来轻车熟路,而他和银行方面的关系,更让他在工作的时候得到更多配合。往往他一个人这边已经鸣金收兵,蓝精灵四五个人还在那边和银行的技术人员核对材料呢
-- 没办法,中国银行里头的做法很多和世界其他地方不一样,没法照搬。这种
时候,老鸟就会一边找把椅子,呲着牙和银行里的小姑娘聊天,一边欣赏蓝精灵们一筹莫展的样子。
有这么气人的么?
从我这个角度呢?还真不容易说得出对哪家更偏向些。蓝精灵的文档永远漂亮而且清晰,老鸟交上来的东西就是天书一样,非有大智慧不能看懂;但遇到技术问题问老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你大受裨益,而蓝精灵多半就是一个回答
– “这
方面内容我们有专门的培训,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替您和培训部门联系。。。”
你不能说谁不对。
这种事情累积下来,终于有矛盾激化的时候。
激化的契机,就是蓝精灵们向银行方面提出要求,需要一些ATM业务流程的详细介绍。银行方面图方便,把老鸟拉来让他讲
– 反正他是老银行了,确实熟知业务,而出于对分到这份合同的感
谢,做点儿义务劳动不是应该的么?只是谁也没注意蓝精灵们的心情,竞争对手变成了老师自然不会太高兴。
而老鸟也是忘乎所以,说着说着就走了板,业务介绍之外,话里话外带出来银行看走眼,如果干脆把POS和ATM都交给他们一家来做就没这么多麻烦的意思。
这样说法蓝精灵们当然不干了,有点儿群情激奋的架势。银行方面的人看不过去,点了老鸟一下:“老X,你们的ATM确实不如人家么,这可是评估的结果啊。人家那是好东西。”
“就他们那X玩意儿,一抬手都把里面钱弄出去了,还好东西?”老鸟明显脑筋短路,屁股坐错了地方。这话他要还是银行的,说起来没什么,作为竞争对手说,可就惹麻烦了。
一直风度很好的白面主管很客气地走过来,问道:“X先生,您这话是代表XX公司的意见呢?还是您的个人看法呢?”
老鸟一看这架势,也觉出自己说话过火了,但是不肯轻易服软,梗着脖子问:“代表我们公司怎么说?代表我个人怎么说?”
人家很冷静,一拍桌子:“我们公司的ATM机在世界七十多个国家使用,一向信誉良好,从来没有轻易被盗的纪录。如果您的话代表XX公司的意见,我们要联系在北京的法律代表,贵公司这样做属于恶意诽谤;如果代表个人,那。。。对于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我希望您对此负责,向我们公司作出道歉。”
一看要僵,银行的人赶紧拉开
– 哎,不就是一句玩笑话吗?认真干吗?
好容易劝开,双方的脸色都不好看。
银行的老庞悄悄和我说 –
老X的脾气属驴的,非生事不可。
这话我开始还真没往心里去,想着蓝精灵可不是好惹的,人家的东西确实风靡世界,是经历过真正考验的。难道老鸟能仗着是本地人弄几个老大把人家先X后X?没那么大仇吧?再说,好象九十年代初期高斌团伙还没形成呢。
不以为然着,中午吃完饭回来,就发现有个蓝MM脸色发蓝。
一问之下,真出事儿了
–
钞箱里的银子和帐上一对,少了八百块!
“你点错了,重点。”白面主管听了汇报说。
也是,ATM机的外壳跟保险柜似的,据说俄罗斯的黑帮用炸药都没崩开,外壳有锁,里面每个钞箱也都有锁,结构复杂,蓝精灵拍过一个广告片,荷兰女王御用的锁匠和蓝精灵打赌,六个钟头都没能把这玩意儿打开,这吃饭才多一会儿阿,就能有人攻进去?
“一上午不断地取款存款试验,兴许就是谁忘了把钱放回去。”白面主管很自信地判断。
没准儿呢,大家到处找,也没找到,也就不太在意,接着测试。。。
打住,有那银行工作的朋友该站出来了 –
那有少钱了还继续干的道理?知道不知道银行的工作守则阿?
别说银行了,就是某个单位的财务,发现少几百块钱都要马上全力查账的。萨的姥爷就是财务口的,当年因为帐里多了五块钱查过一天一夜,最后有惊无险
–
某人把自己的五块钱放到单位的钱里了。
但是,我们这时作的事情倒是无所谓。因为我们这是在测试,与银行真正的系统是分开的(废话,连上就是金融犯罪了,还是高科技的!),钞箱里面的“钱”也不过是银行职员点钞的练习券,经常有人吃饭的时候拿两张练习券放鸡骨头什么的,不算犯法。谁会下功夫偷这个东西呢?就琢磨着有人随手拿了练习券忘记放回去。
等到吃完晚饭,蓝MM又跑到主管那儿报告了
–
老大啊,这回又少了八百阿!
不会每次都有人拿八百块练习券去垫鸡骨头的,等事情核实了,看着银行方面几张没表情的脸,白面主管的面孔也开始发蓝
– 难道是程序算法上有问题?或者ATM会自动多吐钱?!这可不是
玩的!
几遍查下来毫无结果,白面主管的脸有跳过深蓝,直接向更深的蓝过渡的倾向。
这时候,银行一位副总出面了,大摇大摆走到一边哼着小曲改程序的老鸟那儿,啪一拍肩膀
–
你,老大不小的,和小孩子较什么劲,好好给人家拿出来。
敢情不止老庞一个人知道这位是驴啊。
客户和老朋友的双重身份就是有用。老鸟笑笑,不慌不忙从屁股底下摸出一千六百块练习券来,递给副总,说:切,又不是真钱,X总你还真当回事儿。
副总把练习券交还给蓝MM
– 得,老X这人爱和人开玩笑,你们别在意,该干嘛干嘛啊。
从我这个角度,看到这蓝MM已经是满眼晶莹,口角哆嗦,口型虽然无声却分明写着俩
–
“我靠!!!”
不对阿,蓝精灵可都是号称业界精英,怎么会骂出这样没教养的话来?
不怪蓝MM,那是气的
–
那是,偷偷藏别人东西,让大伙儿两个钟头团团转,有这么玩人的么?计算一下,当时蓝精灵到用户那儿做现场支持,在中国的优惠价一个钟头按1000块人民币收费,五个人俩钟头,就他这一藏一万块大洋打水飘儿了。
其它的蓝精灵全是从蓝转红,海水变火焰的趋势。
唯独白面主管是由蓝转绿,而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清晰可见。
就在蓝MM开始抓狂到满世界找大扳手想跟老鸟玩命的时候,这位威严地说了一句话
–
好好干活去。。。
大概从来没见老大如此严肃过,愤怒的蓝精灵们互相看看,咽口唾沫,终于还是憋着气做事去了。
到底是第一代海龟啊,那脑子不是盖的。别人还在愤怒呢,这位已经转过来了。关键不在这老鸟玩人,关键在
---
这钱他是怎么拿出来的?!!!
当然,大家用的同一套测试卡,老鸟也能到ATM机上取钱,但老鸟取钱,帐上应该有取钱的记录阿,查过多少遍了,干干净净,没有!难道这老东西能改我们的程序抹掉记录?
蓝精灵的程序都是编译加密的,这不可能。
他把ATM弄开偷钱?
老鸟带饭,人家吃饭的时候他连机房都不出,这里面根本没工具,除非。。。他拿饭勺就能把ATM撬开。
一把饭勺能把ATM机撬开那老鸟就不是老鸟,直接入国安局当007去算了。这也不可能。
可人家就这样轻轻松松把钱取出来了,而且很可能就是凭着十个红萝卜把钱取出来了,怎么回事儿?
一千六百块练习券不算回事。
让他玩俩钟头损失一万块人民币也不算回事。
可这个场面大家都看见了,人多嘴杂,要是客户们知道蓝精灵的取款机凭着十个红萝卜就能把钱弄出来,哪个银行还敢买?蓝精灵的ATM买卖还做不做了?七十多个国家,几千员工的饭碗。。。
这可就太是回事儿了。
后来证明他这个顾虑完全有道理,老鸟这一招只要有个脑袋几分钟就能会,对蓝精灵的ATM事业简直是颠覆性的打击。从此以后在下就深信每一个在行里修炼过的老鸟,身上都藏着能玩死一两家银行的绝招,并因此,对从事金融行业的朋友们大部分没有因为具有这样的本领而走上犯罪的道路,反而恪守职业道德在柜台后面为大家数钱产生了五体投地的敬佩。
靠电警棍搞定ATM?那属于外行的招数,人家老鸟这样干丢人,这种外家功夫不是没有,后面咱们再说。
当然,这是后来我对白面主管思路的推测,当时,只是看着这位有点儿不正常
–
萨不是银行的,又不卖ATM机,根本想不到这么多。
白面主管就走到老鸟旁边,站着。
半天,老鸟跟没看见一样,忙着改他的程序。
白面主管退后一步,想想,掏出两根雪茄,递过去一根,很诚挚地说:“老X,歇会儿,出去抽一根吧。”
老鸟看看,想了想,点点头接过来,跟着白面主管到走廊上抽烟去了。
这俩冤家,能谈什么呢?萨忍不住借着打水,去听听壁角。不是咱好奇,实在是这一老一少,一土一洋反差太强烈了,这么多天也从没见过他们俩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阿。
人家是到阳台上去抽烟,离得远,其实也听不着什么,隐隐约约只听到老鸟不怀好意的话音
–
“跟你说了,就那么一拍它就出来了,你就是不信。。。”
一拍钱就出来了?而且拍一次出一次,蓝精灵的ATM机又不是蛤蟆,搁我也不信。
打水回来,再听,好像听见白面主管在叫老鸟“大哥”。。。
不对阿,这位的口头禅是“Excuse
me”么,怎么改了?
正怀疑自己耳背了,只听到白面主管很激动的声音 –
“老X大哥阿,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过来,我这位置让给你行不行?大不了我重新上加利福尼亚念书去。。。”
哎,动真格的阿?这样想着一回头,只见身边一溜四个,正是那四个蓝精灵,都跟在后头听呢。
看来好奇的不止我一个哦。都有点儿尴尬又心照不宣。
我们回到机房,各干各的又都干不进去,蓝精灵可能是都想明白这里面的问题有多大了,萨则是一门心思想看这老驴,啊,不,老鸟到底怎么干的盗宝绝活。
半个小时以后,只见白面主管拽着老鸟跟头踉跄的回来了,嘴里说着:“我不信,我没法信!你。。。你再来一次。求您了。。。”正这时候看见萨,略微一愣,做了个笑比哭好的表情,拱手道,“萨兄,帮个忙出去一下,这是。。。这是本公司的商业秘密。”
百万分的不情愿,萨还是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了外边。
半晌,听见里面咣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