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ed on Sunday, December 03, 2006 7:32 PM
我一直习惯喝绿茶,这个习惯很久了。一位朋友的老母亲自
己种茶,坚持年年清明都要送我几袋新茶。这茶并不矜贵,制法
也很简单,但胜在环保,也胜在情谊。我抽烟量很大,烟斗雪茄
手卷烟烤烟轮番上阵,坚持有十数年了,尼古丁焦油放射性物质
一大堆已积累于体内,日积日多那是肯定的。时间长了,未免有
点担心,当然,到目前为止,还只有那么一点点。既然杂志上说
绿茶可排毒,家里反正放着几大袋绿茶,那我就喝吧,这样就可
以更加大口大口地抽烟。这年头带个“绿”字的食品都属珍馐一
类,山蕨菜猪母菜都上了大酒店的餐桌了,因为长在山野间没有
打过激素农药,而且还能清热解毒,贵族小资们一听说有这些菜
就会神经过敏爱得死去活来,可见上等阶级的体内毒素实在不少。
绿茶就更不在话下,是这些喜欢排毒的人的最爱。当然,我是地
道的乡下人,过眼处全是纯正的绿色,平常饮食桌上难得见荤腥,
也就不会神经过敏。以这个情况推断,对绿茶,我大概只能说习
惯喝,而不能说喜欢喝。
习惯的不一定是喜欢的,这道理应该很浅显。就好像是吃白
米饭,我们乡下人都很习惯,喜欢就谈不上了,不过是把它当成
任务一样照例完成一下,每顿都要吃一大碗。不怕大家笑话,我
们乡下人穷,平常都只能米饭果腹,菜肴只是点缀,如果碰上哪
位朋友在酒店里宴请,那真是流着口水去的,胡吃海喝,那才叫
喜欢。我喝绿茶,就像是吃白米饭,只是例行的任务,每天三杯。
我所喜欢的,是红茶,只是平常很少喝它。
虽然英国的绅士们喜欢喝红茶,也虽然中国的上等人很愿意
学习英国人的优雅,但这风气在中国估计短时间很难在中国的贵
族们当中兴盛起来。原因很简单,中国的贵族们是纯粹的贵族,
绝不肯纡尊降贵,不像英国贵族分不清好歹,把那不知什么品种
什么等级的红茶粉,包在小纸袋里往开水里一扔了事。只可惜在
中国真正上等的红茶是用来收藏着看的,20克要卖上十几二十万
的武夷大红袍,再有钱也舍不得冲牛奶喝掉;而劣等的红茶那可
是乡下野人解渴用的,入不得上等人的法眼。
我喝的红茶,不是专门到茶叶店里买的,是我老祖母收藏的,
很有些年头了。以前我家也种了几株茶树在祖坟四周,不清楚是
何品种,我刚记事那会儿,有几次清明之前跟着祖母去采摘。采
来后用土制法——具体如何操作我至今仍不明白,总之不会复杂
的吧——制得,收藏于瓮中,密封。我们本地的风俗,这茶叶还
要放置于事先做好的一副寿材里(老人们往往在四五十岁就做好
寿材,我的祖父母也不例外),寿材再密封悬于老宅梁顶。等到
老人作古,茶叶已在寿材里收藏了二三十年甚至更长。据说这种
茶叶特别的珍贵(当然不是指价钱,因为这是留给子孙喝的,并
不拿来卖),有药用价值,如长疮长疥咽喉肿痛,喝上几次就好。
我的祖父母如今虽然年事已高,却还健在,因此这茶我至今还没
有喝过。我现在所喝的,也是当年祖母同批制得的陈茶,只不过
没有放到寿材里,从年份上算,也有二十四五年了吧。这陈茶由
于保存得好,启瓮前不曾见过光,因此并不会霉变,揉在指间乌
黑发亮,比起坊间买得的茶叶来,不知道要香上多少倍。冲上一
杯,啜入一口,醇厚无比。喝坊间的茶如同抽烤烟一般,不管好
与坏都只是烤烟,干涩无比;喝这种二十几年的陈茶,如同抽上
等雪茄一般耐人寻味,口鼻之间,余香久久不肯散去。品啜之余,
再去想想这茶的年龄,居然可以与我平起平坐了,不禁心生喟叹,
感念物事。
从我父母那一辈开始,就没有什么耐心种茶制茶,更谈不上
花几十年的时间去收藏了;到了我这一辈,更是无从谈起。顶多
到我的儿子懂得茶是什么东西的时候,还能喝到比他年龄还长上
三四十年的茶叶,只是,对于这平白长出来的时间,他的头脑里,
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