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意 识

——生活杂拌儿(我常想,简单,简单,再简单一些。然而生活总不是你想的,它像一把杂味果,你只能从中挑拣自己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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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笔记(四)【点击阅读全文】

Posted on Saturday, January 21, 2006 5:05 PM #教育文丛

十一

    我从不认为汉语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语言,也不会因为近年外国人喜欢学汉语而觉得沾沾自喜。我只是觉得,一个民族,如果连自己的语言都没学好,那就仿佛失了根,会得臆症的。我本有雄心壮志,想让自己发挥好语文教师的作用,让学生用好汉语,用好自己的文化;讽刺的是,直到现在,我还为让学生喜欢汉语而挖空心思,不得其门而入。我渐渐明白,要当一个好教师过程是多么艰辛。等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我竟已当了十年的教师了,学生也教了一届又一届了。真有“十年一梦,觉来烟水千里”的感觉。到头来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至于成就嘛,也罢也罢。所以我说,像我这样水准的人都可以登堂入室,堂而皇之当着教师,汉语即使从前非常优秀,到最后也会遍体鳞伤。

我当然不会傻到把责任推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那么伟大。我的责任比起那些拥有霸权的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刘备说过,勿以恶小而为之,可刘备是个孱头,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姑且为之,看能把我怎么样?所谓法不责众,又非我一人在做着不堪的事,我们是一个群体,一个失去灵魂的傀儡群体——我毕竟是一个有私心的凡人,懂得如何替自己开脱。

在未入此道前,我还不知道上一堂课是有条条框框的,尤其不知道一堂语文课会如此。要导课,引诱学生入境,先把学生之前的头脑清空;要解题,纵然题目是作者随意安上,也要让学生接受“非如此不可”才罢;要介绍背景,一定要探求明白曹雪芹写《红楼梦》时家里还剩下几粒糠米;要分段,让学生明白为什么作者要如此分段,如此分段有什么好处,不如此分段会导致何种严重的后果;要断字,某两个字换成其它字可不可以?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把一篇好好的文章分尸完毕,教师的教学任务算完成了。所以我常开玩笑说,我们干的是验尸官的事,更可笑的是,验尸的目的是为了证明这个尸体是活的。当然这样说作者们不干,他们可不愿意我把他们的作品唤作尸体——可是啊,一篇文章纵然很好很好,这样一分,岂不跟尸体无异了吗?学生们一直跟这个腐烂的器官打交道,他们如何能够辨别什么样的人才是五官端正的啊!他们之不能写出好文章来,理由即在于此;只不过他们不能知道,真以为文章不好写,难于上青天。

    我有良知,但并不是一个有真正良知的教师。我以为真正的良知会勇敢地去面对一切不合理,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于性命。我不能做到。我的所谓的良知只存在于心里,因此这种良知是大大的打了折扣的。我所能做的,只是笨拙的暗示,时时还是要引学生走进那雷区里去,使他们血肉模糊。我有时候宁愿他们能清楚地意识到,我也是个帮凶,虽然不大凶狠,但到底也是个帮凶,并没有多少可值得同情的地方,也该一并枪毙。因为我对我们的民族,同样在犯着不可饶恕的罪行;我对我们的文明,同样在进行着无法无天的践踏。

    然而,他们,我的学生们,我们的下一代,一直麻木着。

   

 

 

十二

    中国的教师可以分成两类,一类灵魂已死,另一类无可置疑的,都有着分裂的人格。死者已矣,托体同山,无谓去替他们惋惜。至于生者,我常存幻想,就是他们能够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认同每个行业总会有一些特殊的规则必须去遵守。比如法官要竭力维护法律的尊严,不放过每一个犯罪的人,不冤枉每一个无罪的人;医生要尊重每一条未曾被证实无法生存的生命,倾其所能去挽救。然而教师这个职业,它的规则是或明或暗的,并不能令人清楚地看到。好吧,你说要教好每一个学生,那么对于学生来讲什么才叫“好”?好吧,你说要尽可能教好每一位学生,那么对于学生来讲“可能”是多重多轻什么颜色什么形状?我尽可以说着最动听的话,做着毫不相干的事。我以为,这正是造成中国教师人格分裂的原因。

    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一声令下,要成果,要效益的时候,他们忘了这是育人,不是种粮食。老爷们希望亩产万斤不为过,因为在理论上,这在将来还是可能的;管收成的老爷们还有一点常识,土地有肥沃和贫瘠之分,收成当然也有好有差了。管教育的老爷们就令人觉得莫名其妙了,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中国是个教育严重不平等的国家。教育资源分配不均,国家投入严重不足,还有“重点中学”这种鼠目寸光无视人权的事物的存在……这一些,他们坐在办公室吞云吐物时,根本看不见,甚至装作看不见。这些老爷们根本没有什么人才观,更缺乏发展的眼光,对于国家和民族,他们除了掏空吃空挖空抢空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心思。他们要成绩,要高考成绩,因为这关系他的仕途。上行下效,一片神鸦社鼓,忙乱不止。

    这些为高考忙碌的教师,有的灵魂已死,死得很安祥,很满足。而生者之名,很幸运的,则大多是为那些不肯被高考鞭逐的教师所有。他们“有确信,不自欺”。然而一方面,这些人中一部分果敢地去抗争,得到惨烈的报答;一部分则沉默下去,陷入不可避免的人格分裂当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