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不小的病了一场,昏睡了两天,终于在随党支部去×女子监狱的路上渐渐醒来。
在去之前,甚至在我们刚刚能够从车上看到监狱行政大楼的时候,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是,里面的环境、条件究竟怎么样?
随着一道道铁门为我们一行人打开,随着我们一行人一步步走进里面、再里面,摆在眼前的吃穿用度条件,已经不再让我们有什么质疑或客观的不满。当然,这里是模范监狱,也是几乎最新的。
可是,当物质条件的疑云逐渐散去,走在尚且宽阔、绿树草坪相映、洁净整齐的院子里,周围的高墙电网却越发的显眼。一位老师感慨说,如果不是周围的高墙和电网,单看环境,还真以为是所学校呢。其实,这里何尝不是一所学校?这里就是从心灵到肉体的一所学校。人们无法掌握自己或者别人的心灵,唯有从肉体上加以禁锢,以期能换来心灵的稍稍安分。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监狱为我们准备了两个现身说法。
一位年过花甲,却依然气质不凡的老太太,拿着手写又修改的密密麻麻的讲稿,一字一句的向我们讲述她从根正苗红的国家干部沦为阶下囚的过程。从开篇、结尾她用“反省”、“自省”来命名她的这场现身说法,她仪态大方,声音不卑不亢,但却流露出一种悔不当初的心痛与无力。“59”岁现象。旁观者都会为她晚节不保而扼腕。可也正是包括出事之前的她在内的所有旁观者,难道不是认为有原则就有例外、走边边,关键时刻把握好分寸都是社会常理么?人真的是欲望膨胀又善忘的动物。
另一位尚未到知天命之年的女囚,从走到大家面前起,脸上就带着一种不甘的无奈,她曾经是为老师,她也用老师的语气告诉大家她是如何后悔,后悔自己当时在“等价交换”思想的驱使下通过权钱交易“为学校换取更多的教育资源”,后悔自己当时以为管理者在分享管理收益的同时不需要承担管理成本,后悔自己当时忘记了、现在才意识到“党纪高于国法”……坦白的讲,尽管这位女囚也用了反省、忏悔的字眼,但我却从心底无法接受她的反省,尽管我很想。
有位老师说,观念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知识分子。是的,观念是每个人主观的无形的东西,外力真的很难找到力的作用点,使力对它发生切实的作用;但是观念的所有者从内部思想的源头挖掘起,让观念渐渐流转变化乃至质变却相对容易的多。今天两位女囚在获罪之前,都可称得上是社会的精英、成功人事,大道理、大原则,难道她们不懂么?无视法律的后果,难道她们不知道么?但偏偏是这些积累了大量原则、基础的成功人事越是站在高高的塔尖,便离那些道德原则越来越远,常常抚过塔尖的格式杂样的风却更加轻而易举地钻进了塔里,摇晃着塔,侵蚀着塔,直到一座高塔轰然倒下。
监狱安排我们观看了监狱文艺队的一场小型演出。报幕的女孩子一出场,大家都为她的气质和声音所震惊,幕布拉开,大家又为整个舞蹈队表演的专业与激情所震撼。看着她们的演出,我真的无法想象这群跟我年纪不相上下的女孩子,竟要在这个年龄段面对着高强电网舞动她们青春,舞得动么?据了解,她们大多数都是因一时的冲动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重犯。青春、明天就因为一时的冲动被牢牢的锁在了这里。即使这里也有她们的舞台,却是在重重铁锁背后的舞台。
参观她们的宿舍的时候,我几乎把她们平日居住的房间当作样板房——线条与线条的组合,一切都棱角分明、井然有序。这里的囚犯可能来自社会的不同角落,但是在这里,她们要遵守统一的规定,她们要做统一安排的事情,她们不再有更多的区别。这里要求整齐划一。整齐划一,是一种规范?还是一种消磨?
听狱警说,因为这里的条件好,做工待遇也还可以,有些在这里待过后来被释放的犯人,甚至故意再犯罪以求进来。“警察与赞美诗”。给予犯人一定的物质生活基础,是为了尊重她们作为人的基本权利?还是希望帮助她们的改造?
走在院子里透过高墙看外面的天空,觉得好高好远,又被一堵堵墙、一扇扇门、一把把锁隔得更远。有些朋友开玩笑说,这里条件真不错,住一阵子也行。是的,住一阵子也行,那是因为你知道外面的天空还有你翱翔的机会。但是对于那些这正要进入这里的人而言,锒铛入狱,身后的门关上,就把她们曾经拥有和以后可能拥有的一切关在了不再属于她的世界。她们的眼睛里看到的这个环境优美、现代化的监狱究竟是什么颜色?她们的眼睛里看到我们这样一群行人进来、看过、若无其事的离开,心里作何感想?
但是,这世上永远没有如果和重来。
老板问我最近都做了些什么。我差点失语了。是的,我最近做了什么?最近忙着自省、堕落、再自省、再堕落。病入膏肓。Keep running一度是我的口号,很久没喊了。一位挚友告诉我,说我有时刻不忘的梦想,说我有激情和勇气面对挑战面对未来。病一场,捡回来。
或许我们大家都有梦想,都有激情,都有勇气。但最大的勇气,是拿出这些激情和勇气去实现梦想。一步一步,梦想总是在接近。
posted on Monday, November 26, 2007 10:55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