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張慧英

    日劇《白色巨塔》在台灣引起轟動，有趣的是，台灣人的反應和日本人有點不同。裡面的大反派財前五郎，人氣似乎比正派的里見脩二還要旺，台灣人口味比較怪嗎？

    在劇情裡，外科名醫財前五郎技術精湛，但自私傲慢，而且野心勃勃，為了當上教授和癌症中心主任，可以陰狠地不擇手段。整個醫界體系就像一座白色巨塔，外表巍峨崇高，外人看來高不可攀，其實內部腐敗權鬥，充滿了醜陋。作為對照組的里見醫生，卻像天使一般堅持良知，願意為了理念，犧牲前途與整個白色巨塔對抗，為一樁醫療疏失案出庭作證。

    財前與里見之間，宛如魔鬼與天使之別。結果，在台灣民眾的討論中，惡魔般的財前反而更獲得注意與回響，令不少人覺得台灣人的價值觀真是不可思議。其實，道德零瑕疵的里見，固然偉大可敬，但畢竟超越大多數人的本性太遠，光明得有點乏味。反倒是梟雄般的財前，出身卑微鄉下，娶了有錢醫生的女兒，拚命想出人頭地，願意和任何阻擋自己的障礙作戰，道德觀念淡薄，一切以自己的利害為考量，其實是被體制所制約的可憐蟲，沒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內涵。可是，財前比較像真實的人、置身於真實的人生困境。

    大部分人的人生無法一帆風順，因此很能體會那種欲望、挫折、憤恨、驕狂與焦慮，匐匍掙扎在人生泥濘道路上，有時必須耍狠耍賤以至面目猙獰。大部分人都得在既有的體制中討生活，必須在各種險惡叢林中肉搏求生。當日子都快過不下去時，良心或道德往往成了奢侈，大家多少都得學點自私算計，至少防身。

    財前的形貌，可恨中有些可憐。你不會喜歡這樣的人、尤其但願不會有這樣的對手，但又心動於他的成就，佩服他的凶狠。很多人似乎從中看到了自己在人生路上的跌撞狼狽，台灣人尤其懂得這種掙扎吧。對外往國際上走，到處是不友善的窮山惡水；在內部發展上，體制重組價值崩解，只剩下了成王敗寇贏者全拿。日子難過、生存就是一切的台灣人，為了存活壯大，可以不擇手段不計代價，就算身段不好看、手段不光明，只要吃得到，贏家終究還是贏家。

    我們很不遮掩自己的慾望，想笑就笑、想罵就罵、想吃就吃、想全碗捧去就全碗捧去。直到被人一棒子打倒全碗搶去，也就認了，下次再搶回來。台灣的生存境界並不像日本那麼細膩精緻，這是一個搶食的土地，我們知道存活最原始不堪的面貌，而且也有足夠的強悍與厚顏在其中求生。

    或者，絕大部分人都生活在巨塔中，只是有些人在塔頂，有些人在塔底；有些人懂得替自己開扇窗，有些人，則選擇從塔上往下跳。(2004.11.07　 中國時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