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风雨看潮生
我在加拿大

 2005年7月27日加拿大环球邮报商业版头条报道,前一天发布的公司报告显示,加拿大长期不景气的铁路业,因对中国的货运而繁荣。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Canadian Pacific Railway)和美国最大的铁路公司Burlington Northern Santa,今年第二季度的利润增长47%。Burlington今年第二季度获得利润3亿6千6百万美元。 还有加拿大国家铁路公司也增加了27%。

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是加拿大最老的一家私营公司,以私人之力仅用七年时间就建成从蒙特利尔到温哥华的铁路。这条铁路横贯加拿大,长达四千六百多公里 ,1885年10月完成,1886年7月4日开始运营。是当时为世界最长的铁路。它不仅推动了加拿大经济的发展,而且是使加拿大东部、中部、和西部能紧密连接起来成为一个统一国家的纽带。

加拿大于1867年建国,开始只有东部四省,后来移民不断向中西部扩展,1871年,最西边的太平洋岸的不列颠哥伦比亚(British Columbia,以下简称BC)加入联邦,奠定了今日加拿大疆土的基本格局。而要维持幅员如此辽阔的国家统一,建筑这样一条铁路就成了当务之急,当时东西部的物资交流量并不大,更多是从政治上来考虑的。那时加拿大立国不久,政府没有那么大的财力,经过一番周折,选择了交由私人公司承办之路,居然成功,主其事者也名 垂加拿大历史。当然政府也有资金投入,并无偿的提供了土地。

铁路所经之处,大段无人居住,需要的土地不用发愁,但谁来建造,人力不足是个大问题,须知加拿大建国时才三百多万人,30年后也才五百多万,哪来这么多劳动力?中国去的工人补充了这个缺口,使此时加拿大的华人 达到不下七、八万之众。

1903年梁启超访北美,先到的加拿大,在《新大陆游记》中曾记其事。 “(癸卯二年)二月初六凌晨,舟入加拿大属温哥华岛之海口。两岸青山如送如迎,左英属,右美属,山皆秀丽,灌木如莽。舟行于朝曦融曳之间,颇极快游。” “温哥华市,距今十五年前一丛莽尔。自太平洋铁路公司(西名为Canadian Pacific Railway Co.省名为C.P.R)开大铁路横截大陆以通纽约,凿欧洲交通东方之孔道,又开‘中国皇后’、‘日本皇后’、‘印度皇后’三船,来往于日本及中国;其铁路之车站,轮船之码头,皆以温哥华为终点,故温哥华骤盛。哥伦比亚省本以域多利为首府,今则势力全趋于温哥华矣,地价骤涨至百数十倍。无华人十五年前来此者,既实繁有徒,从无一人肯买地以牟大利者;虽或西友劝之,亦莫或应。此亦学识不足,不能与西人竞争之明证也。”

记中所说“哥伦比亚省”即BC省,“域多利”现译为“维多利亚”仍为BC省的首府,此时加拿大尚未完全脱离英国而为自治领,故称为英属。任公先生不愧为有 战略眼光的改革家,观察到大铁路的开辟“凿欧洲交通东方之孔道”,今日加拿大和美国向中国及东方其他国家的货运取道于此,证实了他的预见。今日之温哥华不仅是水陆码头,也是北美面向东方的重要航空港。

不过任公先生对温哥华华人不肯置地之评论,则未能洞察其因,那时来加拿大的华人,固有自己习惯的思想原因,只想攒一笔钱回去养老,也由于那时加拿大存在对华人的种族歧视,如只是对华人移民征收的人头税,1885年为50元,以后又不断增加,到梁启超访问加拿大的1903年,已增至500元。而如他所记,那时BC省的工人“以做沙文鱼的居多。计每年鱼来时,为此业者每月可得美金三十至六七十元不等,然每年惟四月至七月为鱼来时节耳。自余数月,凡业鱼者皆无所得业,束手坐食,故岁入恒不足以自瞻也。日本人在此者亦以鱼为业,然日人则采渔也,华人则制鱼也。采鱼,每日每人工价,优于制鱼者数倍。然此地西人,限华人非已入英籍者不得采渔 ,故虽以此区区之利权”亦不得与他族竞。”所以留在加拿大的华人在梁氏访问时已仅约两万,温哥华算人多的,也只有四千余人,这些人大多只好去洗衣做饭,收入低微 ,最低的少到一月只相当美金十几元。

加拿大的华裔加人平权共进会指出:“从1885年至1923年期间,约有8.1万名希望抵加(按应为入籍)的华人,支付总额2300万加元的人头税,如今这笔数字价值估计已超过10亿加元。” 现在加拿大朝野对当年征收人头税虽已承认不对,皇家铸币厂为修建铁路的华工出了纪念币,但政府仍未赔偿和道歉。加拿大的有识之士包括国会议员和华人华裔尚在继续努力,争取得到公正彻底的解决。(平反人头税:平权会促加拿大政府赔偿,2005年02月21日华声报)

因此看到对华贸易使加拿大这条起了重大历史作用的铁路,在多年不景气,奄奄一息之际,因对中国的贸易而重获活力,格外有沧桑之感。

加拿大铁路 营运的衰落,我可谓亲历的见证者。

1993年我移居加拿大,先乘飞机到多伦多,再从那里乘火车直达住地大西洋边的圣约翰,中间经过现在我居住的Fredericton,比较近捷,十几个小时就到了。1994年秋我和德坚回中国探亲,坐的还是这趟火车,但第二年回来时,这条路线上的客运火车就停开了,要坐火车只能从北边绕着走,票价倒是不涨,但得多花一倍的时间,而且最后一段得改乘汽车到圣约翰,一辆大巴士就几个人坐,钱自然是铁路出的,我估计铁路公司肯定得赔钱,果然勉强维持了一段,圣约翰就没有火车可乘了,新建的一个车站用了不过一两年。

客运 几乎全部被航空公司取代,货运因国内需求有限 ,加拿大的铁路虽然有着不可磨灭的辉煌的历史功绩,也只能苟延残喘,做到不亏损就不错了,有时我用来感叹人事,勉励自己不可抱残守缺,应正确对待和赶上历史的潮流。但没有想到,今日因对华贸易开展 ,古老的加拿大铁路竟又重现活力。

加拿大对华贸易激增,对中国当然有好处,中国过去常以地大物博自居,但由于人口太多,实是匮乏,而加拿大不仅地旷人稀,而且在矿产、淡水和土地资源上还得天独厚,农林牧渔和 矿产品都极其丰富。正好与中国互补,因为加拿大人少,人工贵,中国人多又勤劳,正好把这些资源拿去加工制造,各得其利,现在正开始出现。

中国产品价廉,开头还有点物不美,现在质量也不错了,所以加拿大的市场,中国产品越来越多。先是玩具。鞋袜,衣服,箱包这类技术要求不高和价值不高的商品,现在从成套的家具到 家用电器,从电脑配件到高档计算机全都有中国产品。女儿家里新买了一套沙发,设计不错,一看是中国造;原来的冷水器坏了,换一个冷水热水都能提供的,一看也是中国造;我新买一台中档电脑,牌子是dell,仔细一看,还是在中国制造。现在许多名牌把厂设在中国。 这一来,是不是抢了加拿大人的饭碗?不是,现在加拿大就业情况比前几年好,就有中国这个因素,加拿大盛产小麦,自己吃不完,剩下很多,中国现在是大买主,还有各种矿产品,这些东西价钱低,数量可很大,用空运不合算,走海运,从温哥华出去最近,算起来还是铁路便宜,铁路运输繁荣了,与它相关的行业也有钱赚。不仅铁路,加拿大航空公司更早就是在靠亚洲特别是中国的航线获利,国内的航线则多亏损,削减了多个航班,到中国的却增加了。

多年以来,有这样一种概念,似乎卖原料、初级产品就是被人剥削。那么加拿大是不是被剥削了呢。当然不是,他们的小麦、土豆多了吃不完,卖不出去还得费钱费力量去保管,管不好还得烂掉;矿产在地下,不取出来用,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以对己无用去换取有用,人家也得用,这是双方都得好处的事情。 而且加拿大也有造纸,电讯,水电和核电站建设等方面的技术优势可以赚钱。中国也是一样,可以按自己的长处和不足,有买有卖。

在这里,可以看到至少在经济的全体一体化上,已不是空洞的理论,而是大家都能得到实惠的现实。 那些为加拿大修铁路的同胞,大概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劳动,竟然也是在帮助今天的中国走向现代化。 当然,这一切效果的产生,关键还在中国自身的改革。

回想起来,1980年因考察科普奉派访美,途经西德法兰克福,那时中美还没有通航,只能辗转换航班。在法兰克福因等飞机停留了一天,去逛超级市场时,我特别注意观察有什么中国货,结果只发现一种,牛皮制的拖鞋,八个马克一双。到了美国因日程紧,没有时间逛市场了,也没钱买,那次每人只能得到25美元公家发的零花钱,自己有钱也不能换外币,因为国家外汇少。

1993年到加拿大,情况有改善,有需要,外汇可以多换一些了,去加拿大也有航班,但一周仅中国民航有一次。到温哥华机场,见到中文横幅,欢迎来加拿大,很高兴,但那是繁体字的,这时香港人已大批来到加拿大,李家诚把温哥华开过世界博览会的物业买下,在那里更是引人瞩目。因此在温哥华的商店,会说广东话,店员总有也能说广东话的来接待,说普通话则不行。从温哥华到多伦多,飞机上有华语服务,也是广东话,我的妻子是广东人,因此许多时候她就成了我的翻译。原因很简单,那时大陆出去的人不仅少,而且没有多少钱,逛商店只看不买,是其特点,谁会考虑到专门为你服务。

现在的情况,我想就不必多说,国家外汇存底那么多,个人口袋里也有了钱,这时自然成了上帝。而如不是实行改革,何能至此。

不是不断有人说西方有人妖魔化中国,中国应当重振国学,输出中国文化,和什么“发现东方”,以及在那里弘扬“中国科学”或“东方科学”吗。就我在外十多年的感觉,对中国的“妖魔化”从政治层面来看,或许有之,但也不是针对一般意义上的中国。中国文化么?只怕是外面保存得更好,更能自由地研究,到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东亚图书馆,BC大学亚洲图书馆,哈佛大学的燕京图书馆等处看一看就可知道,输出当然可以,但未必是有那样了不起的作用和紧急的需要,倒是很有必要多一点已出口的转内销。

其实我看要说“妖魔化中国”或丑化中国人,主要还在自己,自己的言和行。譬如学术界的腐败居然碰不得,明明是错误揭了出来,居然还有人不爱真理爱吾师,像相声“扒马褂”中说的,千方百计为之辩护。

更使人惊讶的,近日中国教育部下发的一个文件中,竟有教育部认为“国际国内形势的深刻变化,使青少年学生面临着大量西方文化思潮和价值观念的冲击,某些消极腐朽的思想观念和侵害公众利益的腐败现象对他们的影响不可低估。”这样的话。公开提出这一观点的清华大学廉政与治理研究中心主任程文浩还以“我看到了多篇有关小学生靠送礼选班干部、收受同学礼物并向对方提供‘方便’等报道,我认为这是典型的腐败行为萌芽,反映了腐败意识的低龄化趋势。”作为他提出反腐败要从娃娃抓起的根据。

正如作家郭松民所质疑:“‘国际国内形势的深刻变化,使青少年学生面临着大量西方文化思潮和价值观念的冲击’这个原因是老生常谈,它无法解释整天浸润其中的“西方青少年学生”何以并未出现腐败低龄化的倾向。”我在加拿大十二年了,可以为郭先生作证,我和我的亲友中有数以十计的孩子在中小学念书,从未发现或听说过中国的这种“腐败低龄化的倾向”。教育部此项举措,我看就是在丑化自己。

实际上中国的形象在西方是在一天高大,华人也越来越受到尊重。象在圣约翰和我现在居住的Fredericton,华人都不多,但春节联欢,总有市长、议员参加;演出节目,虽然是业余排练出来的,也能在当地最佳舞台演出,观众热烈,得到媒体显著的宣传。现在许多加拿大人都已知道中国不再是梳辫子,裹小脚,抽鸦片烟,贫穷落后的中国,而是能发射载人宇宙飞船上天,生产物美价廉产品,给他们提供了许多优秀的医生、教授和工程师的中国。也知道中国是拥有香港的中国,和亚洲四小龙之一的台湾本是同根生,同为一体。 这是百年来中国的志士仁人不断改革干出来的成果,不是某个文人所能丑化或美化出来的。

不要以别人要把你西化来吓中国人,也不要以中国的和平崛起来吓西方人,说穿了来自这两方面的恐吓,都不过是想阻遏中国的现代化。当然这是阻挡不住的,因为从根本上来看,经济上的全球化,使不同国家民族或信仰的人们都有了共同的利益,中国的改革使加拿大的古老铁路重现活力,就是个生动的例子。以邻为壑,各人自扫门前雪,再也行不通了,而战争也只能害人又害己,没有赢家。这是历史的潮流。

还是马克思说的对,经济决定上层建筑。经济上变革了,思想也必须与时俱进,还停留在过去的年代,只能成为笑谈。

走向共产主义或大同世界,是人类以不同语言表达的理想,理想不是空想,以科学技术的发展为火车头,正在使理想成为可以触及的现实。

            陶世龙,2005年7月28日,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

posted on Thursday, July 28, 2005 4:59 PM #文化评论 #观察与思考
Comments
  • # re: 陶世龙:对华贸易使加拿大铁路再现活力的浮想
    康桥
    Posted @ 8/14/2005 2:17 AM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很大,恐怕也不是一时可以改善的,存在太多令人忧心的弊端,人性是丑恶的。
    陶老的回忆文章放在这嘈杂的闹市,夫人的笑容更见纯真。何处觅得桃源,真的是一种奢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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