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的思念
陶世龙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晏殊《玉楼春 • 春恨》
到今天,德坚复归自然八年了 。我清楚地懂得,作为物质的躯体,已离我而去,但作为精神,她仍无时不在。
人是有自己的精神的,没有精神就如行尸走肉。我思,故我在,德坚亦在。从我们相识那一天起,我们的精神就已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实际上不仅这八年,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开始,我们就失去了正常的生活,最先是我半夜被绑架拘留,入牛棚,时进时出;随后你被囚禁如钦犯,或发配于农场,或监管于工地,或软禁于清华园,而事情也那么巧, 常常是我进,你出;我出,你又进,难得相聚。
1975年,北京地质学院再次被迫南迁,我以仍处贱民之身,当然的“先迁队”,剋日出发。等到城狐社鼠土崩瓦解,统治清华的迟群锒铛入狱 ,你我仍天南地北。何况纵文革烟销,馀烬难灭。那帮以整人为业者,长袖善舞,摇身多变,万变不离其宗,必须维护自己一贯正确,扬鞭之业不变。旧伎难施,住房、职称...等等,便成为要挟受害者就范的手段。正是在此情况下,华中工学院朱九思院长敢于拔 擢你于另册之中而委以重任,还有什么不可舍弃。
时为1982年。经过大家上下多方努力,地质学院外迁虽不能收回成命,但北京校园终能保留,而我因一方在京,按规定可以回来,于是出现了我北上,你却又别了清华南下。 弃京师首善之区,他人每不能理解,然匹夫不可以夺志,二人同心,是不可摧。区区小利,如不能摆脱,便成枷锁;视之若浮云,即使面对万吨水压机,又何足道哉!
当然,我们也付出了代价,虽不放过一切机会,或你北上,或我南下,终究是离多聚少。此时子女亦已独立,在武汉你尚可有长女一家为伴,而我则常是独处斗室,任思想之驰骋。但我思你所思,你想我所想,纵然是天南地北,并不孤独。
你为建新系、办新刊,延揽人才,物色作者,争取物质条件,风尘仆仆,奔走四方,那时是改革刚刚开始,许多陈规陋习需要突破,许多关系需要打通,可能是你至诚所及,每每成功,而也已 竭尽心力与体力 。你职低位卑,那时铁路运输又很紧张,许多时候不得不买坐票长途跋涉。但你不是过家门而不入,而是一有机会,纵然精疲力尽仍会赶回。看到你躺下疲敝的样子,虽仍在听我的讲话,回答 却往往只有一个字“嗯”,于是我又多了一个习惯,别时积下的千言万语,见时却又无言。你睡得那样安详,是因为在这里,任何恐惧和烦恼都不能来搅扰了,这里是你的家,是那伙人又忌又恨的你的“绿洲”。是的, 家,的确是我们生命的绿洲,是你的也是我的,所以每一次受伤都能在这里得到愈合,又能重新在这里获得力量。
我曾说,很喜欢秦观的《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同时感到,事业在哪里?帝乡不可期,失去太多。还不如两人厮守,管它人间风雨 ,为此困惑。随着时间的逝去,一年、两年...至今已八年,渐渐明白,纵使当年日夜厮守,也已成为过去。过去的一切,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鸟语花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过去。人到老年,剩下的就是回忆。
我很喜欢德坚幼弟永强写下的这些文字:
“人本来一无所有。
在短暂的人生旅途中,实在没有甚麽可以拥有的。只有记忆中的亲情、友情、诗意、画意、笑声、音乐声。在庆幸平安的日子里,让我珍惜这些唯一真正属于我的。”(陶永强:拥有)
的确如此,德坚和我。无论是离别或相聚,无论在当时感受到的是快乐或痛苦,都是我现在所能拥有的精神财富。
“我思,故我在。”是笛 卡尔说的,人所熟知。他还说有一句:“我苦,故我生。” 则容易被忽略。经历了人生劫难的我,深深感受到,的确是在痛苦 中更能感到自己和亲人的存在。亦如罗曼罗兰所言:“敢于正视痛苦而崇敬它罢!让欢娱受赞颂也让痛苦受赞颂罢!两者不啻姊妹,两者都是圣女。它们锻炼世界,扩张伟大的灵魂。它们是力,是生命,是上帝。不两个都爱的人,便一个都不爱。而尝过两者滋味的人,他知道生之价值死之甜蜜。”(转引自杨一之:罗曼罗兰之密凯传序)
平生得一知己足矣,德坚和我是夫妻,也是知己,用那个年代的话来说,还是战友。 虽然她是从基督的救世情怀去拥抱共产主义,而我则是在理性的思维后作出的选择,但我们的追求是相同的。这使我们纵然是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仍为一体。
天涯地角也称天涯海角,在海南岛三亚的海边,真的有一处以“天涯海角”命名的所在。命名者未必不知道这里并不是天之涯海之角,不过是借以发抒流放到这里的中国的脊梁的心态。
突无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遗!--苏轼
当德坚被清华大学党委书记、革委会主任迟群在全校大会上宣布为没有5.16组织关系的5.16分子,开除党籍以后;当我被定为借太阳黑子攻击三面红旗进而攻击伟大领袖,百口莫辩的时候,完全能体会李德裕、寇准和东坡先生这些流人的心情。已到了天涯海角,别 无退路,但仍宁折不屈!
应该是在1986年夏天,德坚真的来到天涯海角,留下了几张照片,本文题图用的就是其中一张。她到华工后,出差很多,但从不借机游览,到厦门办事,办完就走,连鼓浪屿也没去看看,我曾为之叹息 。因为我一直认为,游山玩水并非仅仅是玩乐,山水本是知识的源泉,作为学建筑的,看看鼓浪屿的建筑也是一种学习。这次是1984年邓小平先生提出:“我们还要开发海南岛,”并逐步付诸实施以后,华中工学院因早就对海南提供过科学技术方面的支援,并保持着联系,便想在那里更有所作为,组织了一批系级干部到海南岛去了解情况,看看能作点什么,没有具体的规定任务,带有观光性质,比较轻松,所以能留下这些照片,拍照的人已不知道是谁了。此时华工建筑系已基本建成,人员、图书、设备都从无到有并具一定的规模,还建起一个不错系馆,所办杂志《新建筑》也受到同行的好评,是徳坚 被压抑多年后,心情最好的时候,因此尽管看到她很劳累,特别是1987年秋,我从北京赶去和她相聚。到后不久她却出差到海南去了 ,我仍感到宽慰,因为她终于能做点实际的贡献。
但是我并不看好她去海南发展。那次参观回来后她想到可以由建筑系在海南开办一个建筑事务所,接受一些工程的设计任务,师生可以得到实际工作的锻炼,也能为系里增加一些收入,但那时得当高校没多少钱,华工算是境况比较好的,也不能有多少投入,当时许多建筑设计公司都在进军海南。她们能竞争得过吗?如果是凭实力公平竞争,我对她倒有点信心,但现在能作到公平吗?人家搞的那些邪魔外道,她不会也决不会去搞。看她劲头十足,也不好多泼冷水。
后来是突然有人悄悄告诉她,她的名字已内定在退休人员中,55岁,是到了退休的年龄,但当时高级职称获得者,可以延长,她刚刚得了编审的职称,因此没有想到。我知道她从来不求人,也 从来不食嗟来之食,这回是走定了,真的得到解脱。以后的事不用多说,本想在加拿大宁静的城市山林中了此一生。然而“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德坚少我三岁,体虽弱但未有发现病患,而我则历经肺结核、猩红热,肝炎,还有高血压、过敏性哮喘缠身;她发黑齿全,外貌始终低于实际年龄,而我则已白发苍苍,齿牙所馀无几,因此平时总是多得她的照顾,而且无论在那里,都是她抢着干家务,然而她竟先我而去!
“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退之先生的感慨我能体会,但也有不同。我思,故我在;而另一方面,只要我在,就有我思,你也与我同在。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有幸赶上这网络时代,谨挥洒在此,与大家共享。
陶世龙,2005年7月29日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