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人海学术、泡沫学术的危害

    国内学界近年来重视学术规范了，有倡导，有宣言，有行动——若干学术规范文本已出台。但我却认为，这些努力基本属无用功，只能起某种表面的修饰作用，遏制一下学术腐败蔓延的势头，却不能解决学术研究本质上失范的问题。
    什么叫“本质上失范”？就是众多所谓研究毫无创意，没任何学术价值。这样的研究成果，目前已如肚里空空的“水葫芦”一样，蔓延并占领了几乎所有的学术阵 地。一些制作精良合“规范”的学术成果，抛去引用、借用、偷用文献外，就根本找不到作者自己的创新理论观点。这里强调“理论观点”是有所指的。由于缺少基 本学术素养，眼下人们往往把“我认为”视为理论创新。譬如一些美学论文，评述完康德观点，便是“我认为”：“美”是什么什么，好像这就是学术创新。问题是 从康德到“你”，中间还有一大批美学家呀，你有什么资格“认为”众皆昏昏，千年美学之谜，就等着你造个句破解？你需要系统论证嘛！但几乎都不屑于论证。我 曾理论了１５年，才敢对“美的本质”发言；而今日才俊，一拍脑瓜，就一新观点。这种“创新”也忒容易了；正因为容易，所以，中国学术才缺少真正的创新；而 没有创新的学术，就只能是大大小小的泡沫。
    学术泡沫与学术抄袭，表面性质不同，但本质一样，无非一是小偷、一是强盗——泡沫制造者，抄得更巧妙一些而已。现在，强调学术规范，几个“强盗”被抓了， 但暗抄之风却越演越烈，一些“小偷”依然是当红明星。抓强盗，绝不是坏事。思考十多年的理论成果，无声无息地就变成别人的话语，我也经常抗议。但就学术整 体而言，泡沫学术危害尤甚。因为泛滥的泡沫，将窒息中国学术的生机，也将扼杀未来的学术大师；中国的社会科学要与世界对话，比攀古之蜀道还难！
    何以如此断言？且容设例阐释。
    刘翔，１１０米跨栏奥运冠军，人人钦服，也没有不服的。但请注意，这里有个条件，刘翔是与１０个经预赛选拔的顶尖运动员同场竞技，才奋力夺冠的。如果没有 选拔，穿上运动服就是运动员，与刘翔一起挤进跑道，就是“走向世界”，结果，短短１１０米，黑压压上万人参赛，请设想一下，这还能竞赛吗？所谓运动规则和 裁判还有意义吗？当大家都跑不动却硬要向“世界一流”冲刺时，难免一些人要踩着别人头向前冲，一些人要从跑道外向终点包抄，有人更是直接把金条抛给裁判、 评委、记分员……。当人人都犯规时，犯规就是常规；当人人走邪路时，邪路就是正路；而不失范、不腐败，反倒不正常了。至于刘翔，这真正的飞人却肯定飞不出 来了。
    这就是我反复论及的：泡沫学术，源自人海学术。不彻底治理人海学术，泡沫学术及腐败学术都难根除，规范学术就免谈。我曾估算，中国的人文社科研究队伍大约 有２４万人，后得一权威信息，这支队伍总数约５０万人。所以，上述“万人竞跑”的盛况，真实地存在于各个学科领域中。当几十万学者一起挣扎着呼喊创新时， 一些“大师”也难耐寂寞，不时放出“大话”、“空话”来，譬如“２１世纪是中国文化世纪”呀，譬如“要让大多数农民变成中产者”呀。之所以这种空话大话充 斥学术界，就是因为已没有正常的学术竞赛“跑道”了。大家既然不能脚踏实地靠腿跑，就比着吹吧；谁敢把泡沫吹大，谁就是学术明星！
    那么，何以出现这种数十万人齐上阵从事科研的“盛况”呢？关键在于有内、外驱力。如果说各种基金、“基地”、“博点”属内在诱惑力的话，那么，把发表论文 作为文科职称评定、岗位考核的硬指标，则属于外在强制措施。正是这内外合力，使数十万人穿上运动服，在没选拔的情况下，统统进入学术竞赛场！支持这种做法 的一个振振有词的理由是：大学教师不搞科研，就搞不好教学（其它学术岗位同理）。但这绝对是“真实的谎言”！我多次说过：社会科学研究和自然科学研究一 样，同样需要天赋，绝不是学过物理的人，就能成为杨振宁；但不是物理学家，却未必教不好物理。就这样浅显的道理，我们至今仍搞不懂。结果，目前这支科研大 军，在各路经费剧增的刺激下，正在加速度膨胀之中。
    这便是我对学术规范没信心的原因。学术规范，是学者从事超功利研究的自律规范，是志同道合者的公约。而当学者直奔超级、超强功利目的时，学术难免成为皇帝 的新衣，自欺欺人、盗名谋利。皇帝的新衣，即便剪裁合规范，且大师作序、名家吹捧、获基金、拿大奖，它依然是唬人玩意，只是没人愿意说出真理而已——因为 大家利害太相关啦。我曾多次呼吁反对泡沫学术，网上响应者众，“纸上”响应者寡。朋友不解。其实，原因很简单，今日中国学术界，敢说自己学术没泡沫，既不 重复前人，也不重复自己，板凳甘坐十年冷的学者，实在不多。这只要将一些学者文章拉一清单就可看清：靠每年写数篇“关于中国ＸX学研究若干问题”而著名的 学者，各科皆有。因此，只有当众多学者都能站出来抨击泡沫学术、在学术界形成反对泡沫学术的强大舆论时，中国的学术才有希望。但这首先需要卸下大多数文科 人员的科研重负、抬高学术准入门槛、裁减学术研究大军。而这，显然不是学者自己的事情了。

曾载2005年1月13日《社会科学报》，发表时题为：《首先要“裁军”》，有删减，本文为未删节的全文。